棚戶區的叮噹街,其實形成並沒有太久,也就最近幾年的事情。
說是一條街,其實不過這是一條稍微寬一點點的,木棚與木棚之間的巷子。
污水橫流,臭氣熏天。與其他棚戶區沒什麼不同,各種髒水和糞水混合著生活垃圾,在看得見看不見的角落處,肆意流淌、堆積、發酵。
稍稍不一樣的是,這塊層層疊疊胡亂搭建的棚屋縫隙里,除了生活垃圾外,還有著許多半干不乾的煤渣煤粉和一些礦上挖下來的金屬廢品。
從清晨微光到暮色沉沉,整條街巷前後始終飄蕩著此起彼伏的金屬敲打聲。
叮叮噹噹,不絕於耳。
而那些聲音,是一家家木棚房前屋後支起的簡易鐵砧上傳出來的。
或是一人,或是一對,或是父子,或是夫妻,憑著傳下來的粗淺打鐵手藝,通過破舊風箱生火,消融那些礦區里撿取來的廢棄舊鋼材、鏽蝕零件,然後再鍛打出各種礦上用的開採挖礦器械,以及一些家用的簡陋廚具農具,用以賺錢謀生。
裴越出現在叮噹街的時候,天色尚早,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站在街口,隨意朝哪一個方向望去,都能看到有人往來,問價、打鐵、購買鐵具,算得上是一整個棚戶區里,少數幾個熱鬧的地方。
在西岩最近這些年,大型的礦場逐漸退出之後,那些中小型的礦場轉包承包,幾次開採,算是給大量湧入的流民提供了一份勉強餬口的工作。
但中小型礦場管理混亂,很多時候在這些礦場從事礦工的話,是需要自備工具的。
這也是叮噹街這個鐵匠聚集的小區域能夠相對熱鬧的原因。
裴越一路走過去,能夠看到那些簡陋到寒酸的鐵匠鋪,門口內外多數擺放的都是礦工們用的礦工鎬、手錘、鋼鑿、礦鏟之類的工具。
少數還有一些菜刀、剪刀之類的家用工具,總體而言,主要還是圍繞著礦工們所用的。
當然也都是比較粗淺的個人手工器械,像一些衝擊鋼釺、炮勺,鐵輪翻斗車,牽引鏈條,卷揚絞車和蒸汽水泵之類的精細和大型器械,還是要礦上提供。
總體看過去,已經算是相當齊備,甚至於裴越在幾個鐵匠鋪的店鋪裡面,還見到了一些刀具之類的模胚。不是那種家用的菜刀、柴刀的模胚,而是有些像砍刀、斬馬刀或者朴刀之類的樣式。
這在棚戶區或者永和鎮,都算不上奇怪。
就裴越所知,之前有過的幾次大型幫派火拼,雙方的幫派分子幾乎人手一把砍刀之類的武器,最後據說死傷也較為慘重。
一些人家裡,或多或少也藏有類似的武器。
儘管裴越沒有什麼治安方面的數據,但不管是他聽到的,還是看到的,在這些地方謀殺、搶劫、火併之類的事情,真的每天都在發生,實在是太過平常。
所以,裴越在棚戶區活動,哪怕一些地方他也算得上熟悉,但都不會多做停留。
不是說事情一定會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很多時候,有些危險,確確實實是莫名其妙不可控的。
永和鎮其實就談不上安全,各種惡性案件時不時也會發生,但相比起棚戶區,確要少得多。
這裡面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棚戶區居住的人口太過於複雜,其中的主體是那些失地的農民,北境戰亂的逃難者,這裡面不同地區的人又會相互拉幫結派,形成不同的團體和幫派。
除了這些以外,北境那邊常年的戰亂,還又使得各種落魄的富戶,窘迫的武者,破產的商人,騙子,大盜、逃兵、逃犯、無賴、小偷、流寇、娼妓、悍匪、殺手等等亂七八糟的人潛藏其中,混作一團。
「說不定這裡面有些可能都不一定是人。」
對於棚戶區,如果在以前,裴越只當是一個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攪和在一起,混亂不堪的地方。
但現在,他看到了礦井底下爬出來的那個六眼的詭異存在後,心中對於這個世界可能存在的某些怪誕之物,隱隱也有了一點認知。
不過說實話,裴越走在棚戶區,走在叮噹街這樣的地方,心頭並沒有對於那些算是恐怖詭異的東西生出太過強烈的憂慮、擔心。
就這樣一個破爛骯髒的世界,出現什麼亂七八糟的詭異東西,似乎也不奇怪。
在叮噹街,裴越慢慢地走了一圈,在一個幾家鐵匠鋪聚集的三岔巷口,停住了腳步。
他目光虛望向前方,臉上的表情平靜溫和,好像只是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街頭巷尾。
然而只有裴越知道,他站在這裡的這一瞬間,就如同許多人坐在椅子上打了個瞌睡一樣,他的大腦心神一下放空,進入到了冥想入定的狀態。
這個時間持續得很短暫,裴越只感覺心神沉浸到了冥想微光之中,然後就好像聽到身邊有人說話的聲音在響起。
「客人,客人,要買點什麼嗎?」
耳畔的聲音響起。
裴越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在體會方才那短短一瞬間,心神入定的感覺。
從礦場出來之後的這一路上,裴越已經有好幾次這樣的情況了。
這不是說裴越的精神出現了什麼問題,恰恰相反,這是好事,是裴越在冥想入定方面有了大的突破。
在礦場,遭遇那六隻猩紅眼睛的詭異存在,使得裴越在精神方面受到極大的壓力。而裴越在這種混合著恐懼、迷魂之類的精神威壓之下,精神高度集中,思維更加專注,極大地提高了他在冥想入定上的效率。
裴越覺得他好像已經開始,只要讓身體靜止下來,就能夠讓自己快速地進入那種冥想入定的狀態。
也是因為這個,他從礦場出來,一路來到棚戶區的叮噹街,不管是精神還是身體,好像都恢復了一大半。
「客人,客人,要買點什麼嗎?」
這時,耳邊那個聲音又在響起。
裴越稍稍側頭,看到了一家鐵匠鋪門口,一個十一二歲,光著上身皮膚黝黑的小男孩,正熱情地朝他打了個招呼。
「客人,我家的礦鎬和礦鏟是最好的,用料紮實,使得順手,保管你一年兩年都壞不了……」
裴越看了一眼這個黑皮小孩,聽著對方口中招攬客人的說辭,臉上不禁浮起一絲淡笑。
然而不等裴越開口,在裴越身邊另一側的一個鐵匠鋪,一個頭髮如枯草,只穿了一件有星星點點破損皮圍裙的漢子,朝著那小男孩身後的鐵匠鋪,大聲吼道:
「喂,賊老九,他娘的,管管你家的黑皮猴子,這客人都到我家店門前了,你家這黑皮猴子又來搶人?!」
「客人沒進店,不算搶人。你有能耐你也搶好了,不過到時不要怪我的鐵錘不認人。」那個黑皮小孩後面的鐵匠鋪里,傳來一個粗厚的聲音。
裴越順著聲音掃了一眼,見到裡面鐵匠鋪的鐵砧前,站著一個大漢正在打鐵。
這大漢身材魁梧,面容堅毅,只是身上卻連一件用來擋打鐵濺起星火的皮圍裙都沒有穿,結實的上身和粗壯的臂膀上,隱隱可見諸多如黃豆大小的傷疤。
在這個魁梧鐵匠開聲以後,前面那家鐵匠鋪的打鐵漢子面色頓時頗為難看,冷哼了一聲,也懶得再多說,轉身回到自家鋪子裡,繼續打鐵。
「哈哈哈……」那個黑皮小孩見旁邊的鐵匠縮了回去,頓時得意大笑,轉頭看向裴越,繼續笑嘻嘻道,「客人來我家吧,我家的手藝絕對不比這沿街的那些鋪子差。」
「那也就是說,也不比其他家好到哪裡去了。」裴越看著那黑皮小孩得意的模樣,笑著朝對方扔過去一個銅元。
「大家都是一般生意,一般做唄。」
那黑皮小孩將那個銅元接在手裡,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幾步跳到裴越身前,熱情洋溢道:「客人要買點什麼?我讓我爹給你打個折扣。」
「我過來找地鼠崽的家人,你知道嗎?」裴越沒有遮遮掩掩,直截了當地說道。
「他人是死了嗎?」黑皮小孩聽完裴越的話,問了一句。
他不意外這個黑皮小孩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在整個棚戶區,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一些礦工死了,可能礦場上會來人通知,又或者自己家人找過去,還有少數相熟悉的工友過來知會一聲。
還有一些,那真的就是死了就死了,沒人知曉,無人問津。
「這人我沒聽過,我去幫你問問。」黑皮小孩朝裴越說了句,又轉頭朝鐵匠鋪內喊了一聲,「老爹,我給客人打聽人去!」
說完,不等鐵匠鋪內那個魁梧鐵匠的回答,撒腿就往外跑去。
裴越看著那個黑皮小孩鑽進旁邊的巷子,頓時轉頭朝鐵匠鋪內看去。
「隨便坐!」
鐵匠鋪內,魁梧鐵匠手上打鐵的動作不停,也不抬頭看裴越,隨口說了句。
裴越沒有拒絕,在鐵匠鋪門前的一個坑坑窪窪的木樁上坐了下來。
從在鐵匠鋪門前坐下來以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魁梧鐵匠的身上。
對方雙臂肌肉虬結,右手握著一個大概三四斤的小錘,左手抓著一個鐵鉗,鉗口夾著一塊暗紅色的鐵胚。看模樣,應該是鏟子或者刀具之類的東西。
魁梧鐵匠每一次掄錘敲打,都會發出清脆的響聲。聲音很有節奏,聽起來就知道是那種在打鐵技藝上浸潤已久的老鐵匠。
不過裴越的注意力其實並不在上面,他之所以會在這家鐵匠鋪前停下,就是他看到這個鐵匠掄錘敲打間,身上的發力方式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他這一路走過來,其實也看了好多個鐵匠在打鐵。這些人經年累月地運用鐵錘敲打,自有一種特殊的發力技巧。
但是這個魁梧鐵匠運用鐵錘發力的方式卻猶不一樣。
對方每一次揮錘,看似輕鬆,但在落下之後,又力道十足,有種舉重若輕的感覺。
雖然動作不一樣,但在裴越看來,卻有些像是流雲散手裡面的那招劈捶。
雖然魁梧鐵匠的動作並沒有那麼大的幅度,可掄錘間那種韻律,卻讓裴越有一種熟悉感。
這其實也是因為裴越在心神修煉上,隱隱約約已經開始觸碰到了常定門檻的緣故。
到了常定這一個階段,精神越發強大,對於周圍的感知也越發敏銳,一些細微的變化,過去可能會被忽略,但現在都能夠察覺到。
這個打鐵大漢的動作看似與其他的鐵匠無異,但裴越卻能覺察得出來,似乎對方的運勁發力方式,有種修煉過密武的痕跡。
其實真要學過密武也不奇怪,木棚區這邊魚龍混雜,說不定哪行哪業就隱藏著一些修煉過密武的拳師、武者。
只不過,在過去,裴越沒有接觸密武的時候,看不出來。如今能夠看出一點端倪,心中多少會生出一些好奇。
那魁梧鐵匠似乎也察覺到裴越在觀察他,只不過對方只是瞥了一眼裴越,就自顧自地繼續打鐵,毫不在意。
「哎,客人,找到了。」
就在裴越坐在鐵匠鋪門前等了片刻,那個黑皮小孩突然從另一邊的巷子口鑽了出來,一路快步跑到裴越面前。
「在哪?」裴越站起身,聲音平靜地問道。
黑皮小孩用手戳了戳鼻子,不經意地朝鐵匠鋪裡面的大漢瞟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在紅房那邊,一個銅元,我帶你去!」
「好!」裴越沒有猶豫,直接點頭。
說實話,前面給了一個銅元交給這黑皮小孩,現在又要再給一個,這價格不算低。只是在木棚區叮噹街這樣龍蛇混雜的地方找人,價格也算不上貴。
然而就在裴越掏出銅元,準備交給那個黑皮小孩,裡面一直專注打鐵的魁梧鐵匠突然停下動作,出聲說道:「那邊你不能去。」
裴越聞言微微一愣,轉頭看向魁梧鐵匠,卻注意到對方的目光是落在那個黑皮小孩身上。
「哦……」黑皮小孩見魁梧鐵匠不許,一張小臉頓時垮了下去,然後看了看裴越已經拿出來的一銅元,又頗不甘心道,「可惜了一個銅元。」
魁梧鐵匠沒有理會黑皮小孩的自怨自艾,放下右手的鐵錘,左手舉起鐵鉗夾著那塊有些像刀具一樣的鐵胚,伸到一旁一個木桶裝著的冷卻水裡,水汽蒸騰,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
將那鐵胚從水裡取出後,隨意地扔在一旁的地上,他才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先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那黑皮小孩野草似的頭髮,隨後,目光看向裴越:「我帶你過去!」
裴越輕輕點頭,心中卻感覺出有些端倪。
「好耶!」
一旁那個黑皮小孩這時已經歡呼起來,伸出手從裴越那邊麻利地接過來一銅元,輕輕放在嘴邊吹了一下,朝裴越快速說道:「紅房那邊,地鼠崽他娘和他妹妹都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