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炆。
如果說裴越在來到這個世界後，對於誰的印象最深，那一定是朱炆，沒有之一。
裴越記憶里，他前身第一次遭到追債人毆打，當時就是和朱炆在一起。
只不過朱炆見到那些追債人凶神惡煞的模樣，頓時心生畏懼，見其他人注意力沒在他身上，立即就跑得沒影。
這個是能理解的，少年人見到這樣的場面，害怕畏懼，明哲保身，遠遠跑開是正常反應。
但朱炆在那些追債人離開後，沒有回來，也沒有再去管自己的髮小同伴，留下了當時被追債人打得奄奄一息，意識渙散的前身。
若非最後另一個世界的意識降臨，說不定人早已冰冷死透，屍體都被順泰、安平那邊的黑作坊弄去煉屍油了。
這些也就罷了，少年人的膽怯、逃避有時候確實不是一兩句說得清，真正關鍵在於朱炆在後來加入碎骨幫後，轉頭帶著碎骨幫負責討債的那些，找上了裴越住的地方，這就乾的不是人事了。
還有昨天在永和中學，裴越與朱炆打了照面，對方見到裴越出現在學校後，回頭放學就帶著碎骨幫的那些人前後圍堵。
實話說，裴越最初只是覺得有些背叛需要給一個教訓，但現在已經不是如此了。
站在巷口的陰暗處，裴越慢慢將自己的身體沒入陰影。他沒有一直盯著這些人，而是收回視線，仍靠在牆邊，聽著他們行走的動靜。
雖然他知道，這些碎骨幫的底層小混混，基本上沒有接觸過密武，也沒有心神方面的修煉。
可人的感知，有時候會顯得遲鈍，但有時又是十分敏銳。你進到身前，可能也不會被人察覺，但偶爾一個眼神又會引起人的注意。
在接觸心神修煉之後，裴越對於這方面更是有所警覺。
而且以他現在的感知程度，不需要視線去捕捉，通過他們這些人說話的聲音、行動的腳步，也能夠有所判斷。
「飛哥，接下來去哪裡啊？」
「喂，老大，剛才打人打的我手都累了，不會還要去找一個吧？」
「媽的，你們這些傢伙，一個個就知道偷懶！算了，收工，剛好從那個老鬼嘴裡撬了點利息出來，今晚加餐！」
「老大，這可是你說的呀，到時候你可別說付不起酒錢啊！」
「飛哥，迷夜酒吧啊！那裡最近新來了很多小妹……」
「迷你老母啊！滾滾滾，這才搞了幾個錢，你去賣屁股，不，是把你心肝脾肺腎拆開了賣，也不夠喝幾瓶酒的！」
「說說而已嘛……」
「少囉嗦，趕緊回去，今晚搞些酒肉，好好喝一頓！」
公寓樓前，一群人勾肩搭背往外面的街道走，人群里不時發出幾聲嬉笑和叫罵。
裴越靠在陰暗的牆角，雙目微閉，在這一瞬間，他又已進入到常定的狀態。
大概有幾個呼吸的時間，裴越忽睜開眼睛，從陰影的角落之中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前面陰暗的街道，不急不緩地跟了上去。
大約走了幾分鐘，裴越腳步就慢了下來，不著急繼續，而是繼續靠在某個陰暗角落，閉目短暫的入定。
大約離他三十米左右的距離，碎骨幫的那群人與朱炆就在前面。
裴越開始心神修煉之後，五感敏銳，能夠很輕易地感知到那些人，但同樣的，他也忌憚這些人里，或許有誰可能會比較敏銳，所以他跟得並不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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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裴越再次從陰影中走出，繼續跟上前面的這群人。
一路走走停停，裴越看著這群人採買了不少的酒肉以及各種菜蔬、熟食，嘻嘻哈哈地笑鬧著，興致高昂，一直來到了永和鎮西面靠近順泰的一棟破敗的小院落，這才停下。
這群人推門進去，裡面又響起了「飛哥」、「今天晚上這麼豐盛」之類的話語。很顯然，院落裡面也是有人在。
裴越站在遠處的陰暗角落，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大約過了幾分鐘以後，他才轉身離去。
這是一個碎骨幫的小據點，那個被稱作飛哥的長髮青年，應該是碎骨幫的一個小頭目，手底下攏了這麼一些一二十歲的小混混。
他不知道朱炆是怎麼與這些人搭上線的，也不關心對方為什麼會加入碎骨幫，他現在知道這個地方就行了。
離開了這處小院落以後，裴越很快就回到了城區的流雲心舍。
天早已經黑透了。
流雲心舍的前台也已經下班不在，裴越逕自去更衣室換了衣服，然後又去了與武館共用的餐廳。
餐廳里空無一人，絕大多數的窗口都已經關了。只有裴越上次與聶千帆結識的那個有雞腿的窗口還開著。
裴越走了過去，那個負責打飯的婦人看到裴越也認出來，直截了當地說道，已經沒有什麼吃的了，想要的話可以給他弄碗面。
裴越自無不可，向那個負責打飯的婦人道了謝。不一會兒，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端了上來，裴越端著面來到一旁的座位上坐下，迫不及待地開始吃了起來。
那婦人見裴越吃得歡快，又給他弄了一杯豆漿。裴越再次說了聲謝，將一大碗面吃完後，一口飲盡豆漿，這才離開了餐廳。
回到流雲心舍，裴越推門走進靜室，發現裡面並沒有人。
那些每晚在這裡修煉的學員，由於時間已晚，已經回去了。
卓雲裳的話，也沒有見到，不知去了哪裡。
裴越本來還有些問題想向卓雲裳請教，但她既然人不在，也就無所謂了。
他沒有立即展開心神修煉，而是在休息了片刻之後，走到靜室中間，身體慢慢拉開架勢。
白日裡在礦洞的時候，他連著爆發了兩次密武招式，身體其實損耗相當大。
人在離開礦洞的最初時候，走路都是打著擺子。
可由於他受到那六隻猩紅眼睛的詭異存在的精神壓迫，不知覺間進入到了常定狀態，時不時打瞌睡或走神一樣的古怪狀態，竟讓他疲乏至極的身體得到了恢復。
在叮噹街的時候，還不算是特別明顯。而到了他剛才跟蹤那些碎骨幫的小混混，他身體的狀態就越來越好。
直到剛剛吃完了一份簡單的晚餐，整個人在休息片刻之後，竟是有些身輕體健，有種想要揮拳掄胳膊的躍躍欲試之感。
既然身體有這種狀態，裴越也不會去刻意壓制。站在靜室中間，他直接就開始修煉那三招密武。
「雙鞭！」
「劈捶！」
「虎跳澗！」
招式動作簡單。
但每一下，裴越都將身體的筋肉骨骼全部調動起來。
力從地起，節節貫通，全身力量擰成一股，一下爆發出去。
這種招式，每一次鍛鍊，若是以最極致的效果，身體都是超負荷的。
這就像是一個正常人以最大的力量去拉動自己身體力量上限的重物。每一次拉動，每一個步伐，都是達到了身體最大力量的輸出。
不需要多久，不需要很長時間，身體馬上就能夠感覺到疲憊。
而裴越修煉的這三招密武，其對身體的消耗，比那些所謂的調動全身力量的任何運動都要離譜得多。
來來回回，僅僅只是練了幾趟，還不是最極限、最大程度的那種仿佛搏命一樣的、豁出去的爆發，裴越就已經氣喘吁吁，全身筋肉酸痛，疲憊不堪。
「不過我感覺我的體力好像又好了一點！」
昨天最初接觸密武的時候，裴越是有長達兩個小時的練習。
當然，這兩個小時裡，並不是像現在這樣，一次次全力的爆發，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卓雲裳的指點下，揣摩如何運勁發力。
真正全力爆發，也就那麼幾下。而調動身體所有機能，以極限甚至完全自毀一樣的催動密武，只有白天在礦洞的時候，面對那詭異存在時，才算是真的有過。
只不過裴越現在感知十分清楚和敏銳，能夠知曉自己身體狀態，所以對於自己體力好像提升了一點，也能夠有所察覺。
這其實對於一個真正練武的人來說，算得上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情。
絕大多數的武者，不管是修煉密武或者是其他，在沒有達到真正的極高層次之前，大多數人對於自身的認識其實是很低的，或者說是相對表面的。
比如身體出現了哪些損傷，哪一個動作發力，讓自己覺得不適，是不是疲勞過度需要休息，或者整個人的狀態太興奮要調整一下，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絕大多數的人都是沒辦法自我認知到的。
而這就會造成一個很直接的問題，就是狀態的不穩定。
如果將其放在競技體育之中來類比的話，那就是一個人，他的運動競技狀態可能會有上下較為大的波動。
因為他很難衡量出自己身體到底是由於哪方面的原因造成了最近狀態的提升或者下滑。
武者也是如此。
許多的決鬥和比武之前，相互之間都要有個幾天的靜心凝神，為的其實就是調整狀態。
但是如果沒有修煉過心神，或者在武功修煉上達到較高的層次。所謂的調整之類的方式，也是很難達到最精準的狀態。
裴越現在對於自己的身體認識，越來越清晰，這就是源於他的心神修煉所得。
五感敏銳，記憶力增強，身體被更好地認識，甚至隱隱約約能夠內視，這些都是心神修煉的成果。
「所以這個心神修煉也不會是流雲武館獨有的。」
裴越對於密武與心神修煉方面的聯繫，也越來越清晰。
其他門派或許沒有這樣專門的冥想入定法，但肯定也有類似的關於心神方面的修煉方法。
裴越腦海里不自覺地想到了叮噹街的項天九。
對方自稱百捶門，裴越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這方面的心神修煉，可是能夠看破他接觸過密武，或許可能就有心神修煉這方面的緣故。
「這個世界比我想得還要複雜，想要安穩活下去，就要自己有更強大的實力。」
裴越想起白天的遭遇，其實對於他來說，也是一次相當大的刺激。
他過去對於這個世界的認識，在今天也有了進一步的顛覆。不過由於已經接觸了精神修煉和密武的緣故，這些東西雖然超乎了他的認知，但並沒有讓他感到恐懼，動搖心神。
相反，由於一些超出常理的存在，讓裴越對於修煉心神和密武有了緊迫感。
感受著身體裡的疲勞，裴越坐在靜室中間，又開始冥想修煉起來。
心神修煉，是對於身體過度壓榨和消耗最好的恢復方式。
每一次的修煉與恢復，都會讓身體上限提高。
這也是裴越剛才感受到自己體能好像有所增強的原因。
閉目盤膝，裴越進入到了冥想入定狀態。
在心神修煉方面，他現在漸漸感覺那套《凝光冥想法》似乎有些不太能滿足他的需求了。
這套《凝光冥想法》確實是上乘的觀想之道，但自從裴越邁入小定以後，他就發現，好像冥想的節奏，有點跟不上他所要的需求。
只不過這種感覺在之前還沒有那麼強烈，可今天，他在遭遇了那強大的精神壓迫之後，自覺隱隱約約好像邁入常定的門檻，凝光冥想法的節奏對他來說就有些慢了。
那種隨時隨地，一下就進入冥想入定的狀態，要用以較為緩慢的呼吸觀想，讓微光逐漸越來越明亮，他自覺已經有些不太適合。
不過，卓雲裳沒有在，他現在是處於一個安靜的環境，沒有人打擾，那麼慢慢的以《凝光冥想法》來入定，也不是不行。
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裴越漸漸進入冥想的狀態。
忽地，裴越驟然睜開眼睛，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
他的眼睛睜大，額頭似有細密的汗珠流出。
「怎麼回事？」裴越皺眉低頭看了看自己。
就在剛剛這一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
他的心神在剛才完全沉浸於凝光冥想法之中，光芒亮起，逐漸消融心中那些雜亂的念頭，以及各種情緒。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看到了六隻猩紅眼睛，在凝光冥想法的那一道光芒之外，突兀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