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勝的目光在漢子身上緩緩掃過。
對方穿著飛鷹幫的服飾，腰杆卻挺得筆直，眉宇間有一股說不清的傲然。
和幾月前那種在刀口舔血的惶惶之色，判若兩人。
周虎……這是混出頭了？
他接過信，展開。
紙頁上只有寥寥數行，墨跡尚新。
陳勝一目十行，五息便看完了。
面上，毫無波瀾。
可攥著信紙的指節，已經微微泛白。
「幫我給虎子帶句話。「他從懷裡摸出十文錢，隨手遞過去，「改天，天香樓，喝酒。「
漢子接過銅錢，往懷裡一揣，臉上樂開了花：「多謝陳供奉賞錢！小的一定把話帶到！「
說完便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輕快，像是完成了一件極有面子的事。
陳勝站在原地，看著對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熱浪捲起他額前的碎發。
陳勝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回武院。
石階在他腳下無聲無息，這是夔牛真身氣血相修煉到一定程度後才有的返璞歸真。
周身氣血內斂，連呼吸都幾不可聞，像一頭收起了爪牙的凶獸。
但他胸腔里，卻翻湧著暗流。
周虎的信，字不多，但是信息量很大。
周虎沒走。
不僅沒走，還賭贏了。
當初陳勝給他的建議很簡答：等三天。幫主若回，便將水猴子那樁棘手命案往上一遞，投石問路；
若三天不回，立刻卷錢跑路，天涯海角皆可去得。
當時天香樓吃飯，他看著幼時的情誼，以及將原身從河裡搭救的情誼贈送了五十兩銀子。
而周虎選擇了等。
這一等，等來的是潑天富貴。
信上說，幫主不僅回來了，歸來時竟已突破至淬髒武者。
淬髒是何等實力？
內腑如鐵，氣血如汞，一掌下去，金石可裂。
水猴子那樁爛攤子，被幫主一力鎮壓，屍骨無存，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而周虎，因禍得福，被幫主破格提攜，順利跨過入門武者的門檻不說，更直接坐上了一堂之主的位置。
如今穿金戴銀，手下管著幾十號人，走路帶風。
用信里的話說，「如今飛鷹幫上下，連看門的都敢昂著腦袋走路了「。
至於當日陳盛贈予的那五十兩銀子，周虎沒提，而是贈予了他一座小院，信中標明地址，讓他隨時可以去住。
陳勝暗暗記下地址，他身上有混元珠此等隱秘，確實獨處會更好一些。
念及與此，陳勝走到演武場中央，停下腳步，思索自從掛靠飛鷹幫前後發生之事，以及周虎所提及的一些。
夕陽從檐角斜斜切下來，將他的臉劈成明暗兩半。
「一切……如此順利。「他低聲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空氣聽，「是好？是壞？「
他心中冷笑。
太順了。
順得讓人心裡發毛。
飛鷹幫幫主進階淬髒武者，帶領飛鷹幫一朝崛起。
周虎更是從一介飛鷹幫從街頭混混，搖身一變成了地頭蛇，囂張跋扈，眼高於頂。
可這世上哪有白撿的潑天富貴？
幫主突然實力大進，其中必有隱情。
如今的飛鷹幫就像一塊突然膨脹的肥肉，自己吃得滿嘴流油，卻不知早已成了旁人眼中的獵物。
「罷了。「陳勝搖了搖頭，眸中冷光一閃，「飛鷹幫是死是活，且看周虎自己的造化。眼下——「
「有件事，該了結了。「
他攤開手掌，信紙在他指間無聲展開，目光落在後半段那幾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那是周虎用指甲掐出來的印記，力道深得幾乎劃破紙背。
青河幫，完了。
飛鷹幫聯合三斗米教，兩方夾擊，對青河幫宣戰。
青河幫節節敗退，半數地盤被瓜分，多年積攢的資源被洗劫一空。
幫主成了縮頭烏龜，不知道躲哪裡去了，猜測是躲進了內城，靠著背後扶持他們的豪族遮掩。
飛鷹幫、三斗米教也是看在其背後有內城豪族支持的份上，這才沒被趕盡殺絕。
青河幫下面的幫眾可就慘了，樹倒猢猻散，要麼跑路，要麼反水投了飛鷹幫和三斗米教。
牆倒眾人推，不過如此。
而在這片廢墟里，周虎替他圈出了一個名字。
肥強。
這也是當初他拖周五打聽，本來飛鷹幫一夸，周虎跑路，不會有後續了，沒想到，飛鷹幫時來運轉。
肥強的名字像一根鏽釘，一直扎在陳勝的骨縫裡，拔不出，忘不掉。
身邊還剩幾個死忠小弟，每日寅時換藥，院門緊閉，連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
周虎甚至把那處院子的位置、守衛輪換的時辰、肥強住的是東廂還是西廂，全都一筆一划地備註在信紙背面。
陳勝緩緩將信折好，塞回懷中。
「肥強受傷了嗎……「
他輕聲重複，像是在確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河幫要完了嗎……「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笑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出鞘前的寂靜。
「呵。「
「此時不出手——「
「更待何時？「
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趁你病，要你命！」
指節錯動時，筋骨悶響，如老牛低吼，如悶雷滾過遠山。
今夜無月。
但有些人的血，會替天照亮的。
.....
是夜。
城南，槐花巷。
青石板縫裡長滿了濕滑的青苔，巷子窄得只容兩人錯身。
三更天，連打更的都懶得往這條死胡同里鑽。
陳勝貼著牆根，影子被月光壓得扁扁的，像一把刀。
周虎的情報非常準，偏院坐北朝南，東廂住的是肥強，西廂兩個小弟輪值守夜，院門從裡面閂死，後牆年久失修，有個狗洞大小的缺口，正好容一人側身而過。
他沒走狗洞。
一來慢，二來……狗洞自然是給狗走的。
他走到院牆外側，抬手按在斑駁的磚面上。
夔牛真身氣血相運轉，周身氣血剎那間如汞漿般在經脈中奔涌，骨節深處傳來一聲極低的悶響。
嗡。
這是虎魔煉骨拳第一階段「松骨開縫「修煉到深處後，筋骨自帶的共振。
陳勝奮力一躍。
雙臂撐住牆頭，腰腹發力，整個人如狸貓般翻過牆沿，落地時膝蓋微屈卸力，連一片瓦都沒碰響。
廂房門虛掩著，一條縫裡泄出光來。
陳勝停在門側，側耳聽了三息。
兩個聲音，一個在東邊廂房內自娛自樂賭錢，另一個一個靠在門邊的矮榻上打盹，呼吸均勻，顯然已經困了。
他伸手，無聲地推開門。
門軸沒發出半點聲響，他在推門前往門縫裡吹了一口氣，將木軸處的鏽粉震松，借力卸力。
第一個。
打盹的那個小弟背對著門，頭一點一點的。
陳勝走到他身後，右手抬起。
啪。
一掌切在他後頸大椎穴上。
力道精準，不重不輕，重了會發出悶響，輕了人醒不透。
這一掌下去，此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腦袋一歪，軟綿綿地滑下矮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