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青牛鎮陳家村。「
李萬金指尖拈起那頁薄薄的卷宗，紙邊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
「父親陳泰，戰場上退下來的武卒，落了一身暗傷，如今連掄鋤頭都費勁。母親陸棠……「他頓了頓，目光在「情況不詳「四字上停留一瞬。
「陸棠早年便不知情況。妹妹陳妮，從小便染了怪病，疑似寒毒，請遍郎中無一奏效，如今全靠草藥吊著一口氣。「
他聲音不高，像是在念一份與自己毫無干係的舊帳。
「大哥此前被徵召入軍，前往北境，至今音信全無。「
「而陳勝一家十五年前，舉家從北境逃難至此，疑似躲的是那場斷龍崖清算……如今一家四口，只剩半條命的父親、半口氣的妹妹，和一個……「
他抬眼看向身後的幕僚，輕笑一聲:「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小子……」
話音落下，屋內靜得能聽見燭火舔舐燈芯的細微聲響。
篤。
篤。
篤。
李萬金屈指叩在桌面上，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誰的頭骨上。
三聲過後，他忽然笑了。
笑意未達眼底，便立刻收起，換上一副淡然之色。。
「罷了。「他合上卷宗，隨手往案上一擲，嘆了口氣道:「多一個實驗品，也不嫌多。繼續盯著他。若能順利邁過松骨開縫這一關，再來報我。「
「諾！「幕僚躬身退下。
待腳步聲遠去，李萬金獨自坐在燈前，目光落在案頭那本早已翻爛的《虎魔煉骨拳》殘卷上。
《虎魔煉骨拳》三個階段。
步步是鬼門關。
第一階段，松骨開縫。
以蠻力強行撐開周身關節骨隙，痛楚之烈，堪比凌遲。
尋常武者十人中九人半途骨裂筋斷，能熬過去的，萬中無一。
第二階段，百手煉骨。
在松骨的基礎上，以拳勁反覆捶打自身骨骼，令其如百鍛精鐵般緻密。
至今為止，他手底下的「實驗品「里，連一個跨過這道門檻的都沒有。
第三階段——虎豹雷音。
那是傳說中的境界。
骨如金石，筋似銅弦，發力時筋骨齊鳴，聲如雷震。
大禪寺當年以此功鎮寺，可自那座千年古剎被朝廷大軍踏平之後，世間再無人能完整走完這三步。
至少，沒有在沒有藥浴的情況下走完過。
因為此功全程需要大禪寺秘傳藥浴相輔。
沒有那方子，強行修煉的下場只有一個，輕則經脈寸斷，終身廢人。
重則骨碎如粉，神仙難醫。
「可惜了鐵三郎……「李萬金低聲喃道，眼底掠過一絲罕見的惋惜。
那是他手上最接近成功的一個。
松骨開縫已過，百手煉骨剛剛開始，骨骼密度竟已隱隱透出金石之音。
若非突然死亡，鐵三郎本該是第一個活著的，第二階段的「成品「。
他重新翻開卷宗，目光落在「陳勝「二字上，嘴角扯出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憐憫的弧度。
一個連妹妹的藥錢都湊不出的窮小子……
恐怕也練不成什麼名堂
他搖了搖頭，將卷宗徹底壓在了那堆早已被判了「死刑「的名字底下。
只有萬中無一者，才勉強完成第一階段，第二階段至今沒有「成品」
故而，他對陳勝也沒有報什麼打算。
本來按照他的打算，鐵三郎還是很有希望百手練骨的。
至於蔣、韓二人提到的，此功法流落在外，那根本不算什麼大事。
若是有人能夠將此功法煉至虎豹雷音，恐怕第一時間被會朝廷「請」走。
這也是至今，此功法未能再軍中推廣的緣故。
他也曾聽聞，自覆滅大禪寺後，有煉成者，但是都是極為罕見的例子，要麼自身體質特殊，要麼使用了罕見的天才地寶，根本無法仿製，進而大規模推廣。
三日後。
錢氏武院，演武場。
拳風呼嘯，筋骨悶響，每一聲都像老牛犁地時筋肉繃緊的低吼。
陳勝一拳一式，周身熱氣蒸騰，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陳師兄，門外有人找！「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陳勝收拳，緩緩轉身。
來人是外院的門衛，一張臉堆滿了賠笑。
這人他認得，當初借貸風波鬧得滿院風雨時，此人沒少在背後戳他脊梁骨，什麼「窮鬼也配練武「「欠一屁股債的廢物……」
字字句句，陳勝都記得。
可如今——
眼前的門衛垂著眼，腰微微彎著，站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其後背的衣衫不知何時已被汗水浸透一片，緊貼在脊梁骨上，依舊不敢動。
陳勝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不需要說。
自從磨皮大成、一牛之力加身，曾經指指點點的嘴臉，一個個都換上了這副模樣。
崇敬、畏懼、效仿。
外院裡「陳師兄「三個字，已經從一個笑話變成了某種不敢冒犯的名號。
實力不同，眼界不同。
昔日奚落他的人，如今連和他對視都不敢。
「前邊帶路。「陳勝沉聲道，聲音不高，卻讓那門衛身子一松。
「諾！諾！「門衛連連點頭，轉身時腿腳竟有些發飄，像是生怕走慢了半步就要挨上陳勝一拳。
……
武院大門外，一名身著飛鷹幫服飾的漢子正焦躁地來回踱步，靴底碾著地面碎石，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見到陳勝出來，那漢子腳步一頓，隨即快步上前，抱拳躬身。
「見過陳供奉！虎爺讓小的給您帶個信！「
飛鷹幫，周虎。
陳勝眸光驟然一沉。
這兩個名字撞進耳中的瞬間，他腦海里翻湧而起的，是一連串幾乎沒給他喘息機會的畫面。
和周虎分別後，他去找了吳鄺，替小妹問診抓藥；
接著是生死擂，一場一場地打，拳拳到肉，直到站上最高台，面對赤手閆九。
那一戰打得他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卻也讓他破關悟透了某種東西，氣血相合，力從地起，那一瞬間的感悟，至今回想起來仍讓血液隱隱發燙。
贏了。
連勝數場。
換來的是上千兩銀子，沉甸甸地揣在懷裡。
他用這些銀子買了大量異獸肉，日日苦練虎魔煉骨拳，一邊在拳架中體悟夔牛真身的氣血運轉。
日子雖然苦，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
他原以為，周虎早就帶著那筆錢跑得沒了影。
天涯海角，各自安好，從此再無交集。
可現在。
飛鷹幫的人，站在他面前，口口聲聲叫著「虎爺「。
「周虎沒走？莫非飛鷹幫幫主回來了……」陳勝蹙眉，心中驚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