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泰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最終，他搖了搖頭：「不見...「
男子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陳泰卻抬手止住了他：「以後若無緊要的事，別聯繫了！「
男子深深看了父親一眼，沒再開口，轉身從陳勝藏身的牆邊走過。
擦肩那一刻，陳勝聞到了一股鐵鏽混著草藥的氣味，是血腥味蓋不住藥味。
這人身上有傷。
等那人消失在巷口，陳勝才從牆後轉出，大步跨入院中。
「父親。「
陳泰渾身一震，猛地回頭。
看清是陳勝時，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半分，但眼底那抹來不及收起的驚訝，被陳勝看得清清楚楚。
「月生？你.....你不是武院麼？「陳泰故意問道，他的聲音有些發飄。
「剛回來。「陳勝把肩上的擔子放下，目光直直看著陳泰：「剛才那人誰？「
陳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走貨的。路過，問個路。「
「走貨的？「陳勝嘴角扯了一下，沒有接著問下去。
父子倆對視。
陳泰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帘猛地被掀開。
「陳泰！「
母親陸棠沖了出來，眼眶通紅，頭髮散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她顯然已經聽了許久，胸脯劇烈起伏著，手指指著父親的鼻子，渾身發抖。
「你又跟他聯繫了？！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不再跟那些人來往的！「陸棠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咬出來的。
陳泰皺眉：「棠兒，你聽我說——「
「我不聽！「陸棠猛地拔高了聲音，緊接著又驟然壓下去，左右看了看，確認陳勝在場後，臉色更難看了；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你跟他們說什麼了？是不是又要.....「
陸棠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只是緩緩轉過身，背對著父子二人，肩膀微微聳動。
陳泰嘆了口氣，彎腰去拎地上的米袋，動作很慢，像是在隱瞞什麼。
「沒什麼大事「他避開陳勝的目光。
這隻胳膊硬得像鐵條，肌肉線條繃得死緊。
這不是一個莊稼漢該有的硬度。
「父親。「陳勝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壓迫感：「剛才路過村口，村長跟我說了。北境。斷龍崖。「
陳泰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米袋「咚「一聲砸在地上，白米撒了一地。
「你……「父親緩緩轉過頭，看向陳勝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害怕的東西：「村長……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您當年帶回了一個'東西'。「陳勝一字一頓：「賣了一大筆銀子買田置業。「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陳泰忽然一笑道：「我年輕時是武卒，退下來的時候官府給了一大筆銀子。」
陸棠忽然轉過身來，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陳勝從未見過的決絕。
「陳泰。「她看著陳泰，聲音不清不重，帶著一種決絕：「你要是敢把月生也卷進去，我就死給你看。說到做到。「
陳泰像是被這句話抽了一耳光，嘴唇發白。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彎腰，一粒一粒地去撿地上的米。
陳勝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父母肯定有什麼慢著他，只是不願意說。
他突然想到，鎮上的流民，這些流民大多都是從北邊逃過來的，也不知道北邊的戰亂還有持續多久，仗打的到底如何了。
......
飯桌上，昏黃的燈光映著四張各懷心事的臉。
陳妮縮在母親身邊，小口小口地扒著碗裡的飯。
她比上次見又瘦了一圈，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陳勝把糖葫蘆推到她面前，小丫頭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偷偷看了母親一眼，沒敢拿。
「大哥，最近又給家裡稍信嗎？「陳勝夾了一筷子菜，狀似隨意地問。
飯桌上安靜了兩秒。
「沒有。「父親含糊地應了一聲。
「大哥去哪裡打仗了？「
「北境。「
「上次寫信回來說手受傷了，好了麼？「
陳泰放下筷子，看了陳勝一眼：「你怎麼突然問這麼多？「
「關心大哥不行？「陳勝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陳泰的視線，「還是說……大哥那邊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
陸棠猛地咳嗽了一聲，像是被飯粒嗆到了。
她放下碗，眼神慌亂地在父子之間游移。
「父親。「陳勝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剛才那個人到底是誰，不會是和北境亂軍有聯繫吧？「
父親的筷子「啪「地斷成兩截。
「月生……「陸棠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別問了，求你了……「
「母親。「陳勝轉向陸棠，聲音忽然軟了下來，但追問的勢頭有絲毫減弱：「那個人真的和北境亂局有關係吧？這可是掉腦袋的事。「
陳勝心中一沉，心中湧現可怕的念頭。
母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咬出了血。
陳勝猛地轉向父親：「爹！你告訴我，斷龍崖是什麼？你帶回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大哥知不知道？他是不是......「
「夠了！「
父親猛地一拍桌子。碗筷跳了起來，湯水灑了一桌。陳妮嚇得「哇「地哭了出來，縮進母親懷裡。
父親的手還按在桌上，
青筋暴起，渾身發抖。
他看著陳勝，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最終，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塌了下去。
「……是。「父親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是北境武卒。斷龍崖……是當年我們最後一道防線。「
「那一戰，死了很多人，就連......皇帝都葬身那裡，所以叫斷龍崖！」
什麼？
陳勝眼中的驚愕怎麼也掩飾不住。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陳勝，看向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眼底翻湧著陳勝從未見過的東西，有血，有火，有多年都未能結痂的傷口。
「當年……我們是被冤枉的。「
這句話背後藏著的，是冤屈，是一條河的血，一座城的屍體，是多年來每一個不敢睡沉的夜。
陳勝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