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餘暉斜斜灑落在兩進宅院的青瓦之上。
陳勝踏過院門。
方才一路歸來,他心中還在盤算,將自己在登龍大會上奪魁的事情,告知父母。
可剛跨進中庭,陳勝腳步微微一頓。
院中並不只有父親陳泰、母親陸棠。
廳堂之內,坐著一名身著青布長衫,腰背挺直的年輕男子。
其眉宇間和母親陸棠有幾分相似,腰間暗藏一柄短匕,看著像尋常文人,可呼吸沉斂,氣息內斂,絕非普通書生。
家中平日裡素來清靜,驟然多出一位陌生人,陳勝神念瞬間悄然鋪開,周身肌肉暗暗繃緊,虎魔練骨拳蓄勢於身,指尖扣住腰間刀柄。
陸棠瞧見兒子歸來,輕輕抬手,神色平靜柔和,並無半分慌亂。
「月生,不必戒備,這是你舅舅陸晏。」
「你舅舅是凝罡武者,若是三次換血有不解之處,可請教你舅舅。」陸棠看向陳勝交代道。
陳勝眉頭一挑。
三次換血的凝罡武者!
母親陸棠曾說過出身書香門第,過往母親極少提及娘家舊事,這麼多年,舅舅二字,他還是頭一回聽見。
陳泰坐在一旁木椅上,一身樸素布衣,鬚髮之間藏著掩不住的風霜。
往日在陳勝眼裡,父親只是一個時常外出閒逛、性情平淡的普通人,可此刻,那雙總是渾濁散漫的眼眸,褪去了往日的庸碌,銳利如出鞘舊劍,那是久經沙場,見過屍山血海才沉澱下來的眸光。
這般模樣,陳勝從未見過。
陸晏站起身,對著陳勝微微頷首,目光上下打量他,眼神之中帶著審視,也藏著一絲欣慰。
廳堂木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院外街巷的喧囂。
到了此刻,再也無需偽裝。
陳泰長長嘆了一口氣,一聲嘆息,仿佛壓著十數載的沉冤過往。
「月生,有些事,瞞了你許多年。如今你登龍奪魁,修為走到淬髒,距離三次換血僅差一步,已經有資格知曉我們陳家真正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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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勝心中巨震,站在原地,靜靜聆聽。
陸棠端起一盞熱茶,指尖微微收緊,書香女子溫婉的面容下,是歷盡劫難的沉靜。
「你父親陳泰,早年乃是北境鎮北軍的鎮軍大將。」陸棠的聲音緩緩響起,「當年斷龍崖事變,先帝駕崩,朝堂大地震。你父親深陷這場驚天禍亂,被扣上附逆的罪名,舊部潰散,家族傾覆,僥倖保住一條性命,隱姓埋名流落至此。」
斷龍崖!
這三個字重重撞在陳勝耳畔。
此前他詢問過父母,對於斷龍崖一事,父母也是語焉不詳,含糊其辭。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碌碌平凡的父親,不是普通武卒,竟然是軍中大將。
陳泰指尖摩挲著手腕上一道陳舊猙獰的舊疤,這是戰場上兵刃留下的傷痕,平日裡被衣袖遮掩,從不外露。
「斷龍崖一敗,陛下身死,朝堂清洗席捲四方。無數舊人或是身死,或是隱於江湖。當年追殺我們的仇家,勢力盤根朝野,權柄滔天。」陳泰聲音低沉,帶著刺骨的寒意。
「仇家根基深厚。先天之下,在他們眼中,都不過隨手便可碾死的螻蟻。」
先天武者。
僅僅四個字,便壓得廳堂氣氛沉重下來。
陳勝這才恍然,為何從前父母對自己的態度忽遠忽近。
最初只想讓他當個尋常市井少年,只求平安苟活,遠離武道,避開舊日的仇怨。
可自從陳勝踏入淬髒,展露過人天賦,二人心態便悄然轉變。
既欣喜兒子有崛起的資本,又時時刻刻恐懼,武道越強,便越容易被往日仇家注意到,招來殺身之禍。
一邊盼他成才,一邊懼他鋒芒太盛。這份陌生疏離,根源便在此處。
陸棠接著開口:「我陸家,並非尋常書香世家。當年事變,陸家也受到牽連,雖然不至於四散流離,萬劫不復,但也被仇家打壓。這些年一直隱忍度日。你舅舅陸晏,得知我們被被三斗教圍困,冒險潛入平陽城內與我們匯合。」
陸晏淡淡開口:「平陽如今已是險地。城內豪族勾連,三斗教兵臨城外,此地乃是南下的門戶所在,錦衣衛蟄伏,各方勢力糾纏。北境亂局對此地虎視眈眈,仇家的耳目,遍布各州府,此地很有可能便有仇家耳目,此地不宜久留。」
陳勝心念急轉,將懷中登龍大會所得的數枚氣血丹取出來,放在桌案之上,丹丸流轉淡淡的瑩光。
「此次登龍大會,我奪下魁首。這是大會賞賜的氣血丹。憑此丹藥,再加上我苦修,三次換血,並非沒有更進一步的可能。」
聽到陳勝奪魁,陳泰與陸棠眼底掠過一抹驕傲,隨即又被憂慮覆蓋。
陳泰緩緩點頭,繼續吐露秘辛:「我並沒有徹底和過去斬斷聯繫。當年跟隨我的一批舊部,沒有戰死的,並沒有全部消亡。他們散落四方,有一部分人馬,就潛藏在平陽城外山林之中。」
此話一出,陳勝心神大震。
這一下解釋了,此前父親為何總是不在家,身上還有血腥味。
「這批人,個個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懂行軍廝殺,人數不多,卻個個精銳。」陳泰目光凝重,「我一直沒有動用他們,就是不想暴露蹤跡。但如今局勢崩壞,若是平陽城徹底陷落,或是仇家追蹤線索尋到此處,想要斬草除根,這批舊部,便會前來接應。到時候,他們可以護送我們一家人殺出平陽,遠走他鄉,不必把性命耗死在這座危城之內。」
陸棠補充道:「但逃亡乃是下策。一旦出走,便是漂泊無依。最好的出路,仍是你踏破桎梏,完成三次換血,一步步衝擊先天。唯有成就先天,才有底氣直面舊日血仇,不用一輩子東躲西藏。」
陳勝低頭看著桌上的氣血丹,又看向眼前脫卻偽裝的父母,還有一旁神色肅穆的舅舅。
這麼多年的平凡居家,原來全是偽裝。
流民圍城、邪教作亂、豪族把持城池,於旁人是天災人禍,於陳家,是舊仇危機之上,又疊加一重生死困局。
可逃走,就能夠一了百了嗎?
陳泰望著自己的兒子,語氣鄭重:「月生,兩條路擺在你眼前。時機危急之時,可以走;但能不能走,要看你自己的選擇,你大哥陳昂....生死不知,只要你還活著,我陳家的香火就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