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空地上，幾堆篝火噼啪作響，夜風將橘紅色火焰肆意撕扯，周圍忙碌的村民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
崗哨已化為焦土。烈焰吞噬了所有木質結構和稻草，只剩下熏得漆黑的石台基座，以及坍塌後碎落一地的泥牆殘骸。
村長以往挺直的背微微佝僂，面色愁苦，沙啞著嗓音指揮村民們將哥布林的屍體一具具拖拽過來，堆疊成小山，隨後點燃。
油脂燃燒的刺鼻氣味混合著焦臭，隨著濃煙飄散在空氣里。
另一邊，村西十幾戶被劫掠的村民們正舉著火把，清點各自家中地窖里的損失——糧食被全部搬空，連一根鹹菜都沒有留下；存酒和調料罐子被打破，各種氣味濃烈的液體混雜著流淌了一地。
而在不遠處，屍骨無存的三名巡邏隊員的家屬圍坐在那幾攤血泊旁，悽厲的哭泣聲像利刃一樣切割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空地邊緣，萊恩一行人席地而坐，在響亮的呼嚕聲包圍中，沉默地保養著自己的武器。
劍刃一遍遍擦拭，皮甲上的血跡被刮去，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帶著昨晚戰鬥的痕跡——擦傷、淤青、劃口。
加雷斯坐在一個木箱上，額角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威爾半跪在他面前，正動作利落地清洗傷口和臉上的血痂。
艾迪往左手掌心倒了點藥油，用力揉著右手手腕，齜牙咧嘴地吸著冷氣。之前的戰鬥中，他將短劍送入一隻哥布林胸膛，結果劍尖頂在肋骨上，反作用力導致手腕輕微挫傷。
羅伊沉默著拿起無法再重複使用的箭，將箭羽和箭頭取下，他中指和無名指上纏繞的布條磨損嚴重，食指第一指節內側滲著血，那是被弓弦磨破了皮膚——他手指上的繭還不夠厚。
刷——刷——
拿起打磨石，淋上清水，用軟布擦乾水漬，萊恩看了眼可以忽略不計的細小缺口，將劍歸鞘。
「萊恩。」
萊恩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頭上纏著繃帶的加雷斯：「什麼事？」
「你之前說的地精，到底是什麼東西？」加雷斯的語速很快，面部肌肉牽動傷口，讓他五官條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
「你們都不知道地精？」萊恩視線依次落在利劍小隊五人臉上，發現他們臉上皆是困惑。
他扭頭看向身旁的莉莉婭，她神色微怔，湊近低聲道：「我只聽那個吟遊詩人說過那麼一次，其他的都是你告訴我的。」
萊恩聞言恍然，他猛然意識到在沒有網絡這種便捷通訊方式的世界中，哪怕有神奇的魔法，哪怕有高懸星空之上的神祇，底層階級的消息閉塞程度也是他難以想像的。
他想到了此前莉莉婭在村中引起的震驚。
半獸人是人類國度中最常見的亞人種，所以這片區域的人們基本都從遠方來的商隊口中聽說過半獸人的名頭。但真正親眼見過半獸人的人，大概率並不多。
當時他不以為意，只當是前世一個小縣城中，突然來了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這種程度的新奇。
此刻面對加雷斯等人的困惑，他才有了一個相對準確的認知。
萊恩再看向加雷斯，眼神變得複雜難明。他問了一個與此時話題不相干的問題：「加雷斯，你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哪？」
加雷斯聞言一愣，古怪地看了一眼萊恩，不知道為什麼，他本能地不太喜歡萊恩此刻看他的眼神。
「大麵包村，走路的話，從白岩鎮出發，大概要走六七天。」
那就是從橡木村出發，差不多到格林鎮的一半距離，也就是一百公里出頭。
對於普通村民而言，這個距離已經很遠了。
因為他們很可能一生的活動範圍都在半徑三十公里以內，別的不提，單單是橡木村內，就有不少村民至今都沒去過白岩鎮。
吟遊詩人和遠方的商隊旅人，應該是底層階級獲取「世界新聞」的最主要來源。
可大部分吟遊詩人和商隊旅人也只是道聽途說，如果他們知道的故事裡沒有地精的存在，那他們也是「無知者」，自然更不會將這些在某些人看來是常識的東西傳播到遠方。
想到這，萊恩對馬洛夫人的感激又增添了一分，感謝她家豐富的藏書。
「咳咳。」萊恩輕咳了一聲，在腦海中組織提煉了一下語言，用最簡潔直白的話，大致解釋了一下哥布林和地精的淵源和區別。
看著那一雙雙隨著他的講述而逐漸瞪大，瞳孔收縮的眼睛，萊恩心中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些優越感，某種情緒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而原本心中還對萊恩很不服氣的加雷斯，此刻心底的不服卻是不知不覺間消散得一乾二淨。
差距過大，他已經對萊恩生不起嫉妒的情緒了。
「……事情就是這樣。雖然我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但單憑這些哥布林的異常行為，以及莉莉婭親眼所見那隻地精與其他哥布林的區別，我基本可以斷定，這次夜襲是它策劃的，它是擁有智慧的地精。」
話音未落，艾迪就急聲問道：「那隻地精還會再襲擊村子嗎？」
艾迪的問題也是其他人想要問的，包括萊恩自己，所以他無法給出確定的答案。
「我不知道。」萊恩轉頭看向不遠處焚燒的哥布林屍堆，眼神閃爍，「它們搶了不少食物，但冬天還很長，還沒到最冷的時候。不過我推測它們再襲擊我們村子的可能性應該不大。」
加雷斯追問：「為什麼？」
「因為成本問題，這其實是一個經濟學問題。」萊恩隨手從腰間取下連鞘的匕首，在地上劃了幾道槓，開始給眾人算一筆帳。
「一個哥布林巢穴中，不算幼崽，成年哥布林大概在十五至三十隻之間。算上在村口大門的那十幾隻，昨晚襲擊村子的哥布林數量至少有一百隻，這是最少四個巢穴的數量。很可能這片區域的哥布林就這麼多了。」
他抬起頭，樹枝點了點不遠處的火堆：「有些哥布林屍體已經被拖走了，但那裡還有十多具，保守估計，我們昨晚殺死了三十隻哥布林。這對它們而言，是非常大的損失。」
艾迪撇了撇嘴，有些不以為意：「哥布林生得多，長得快，三十隻，很快就能補回來。」
不等萊恩解釋，羅伊已經先開口反駁了艾迪。
「不會的，現在是冬天。哥布林繁殖的確快，但那是在其他季節。冬天食物短缺，寒冷，幼崽很容易死亡，那隻地精如果真的有智慧，那就一定不會在冬天讓手下的哥布林懷孕，雌性哥布林也是戰鬥力，可懷孕後，它們就沒法全力戰鬥了。」
他頓了下，總結道：「山裡的生命都是這樣生存的，獵人都懂這個道理。」
艾迪略一思考，便知曉羅伊說的一點都沒沒錯。
如果人類沒有屋子躲避風雪，沒有足夠的食物，沒有能帶來溫暖的火焰抵禦低溫，在冬天，他們也不會冒著生命危險而強行誕下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