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婭手裡拿著兩個小瓶子,瓶身是深色的,她把其中一個遞給克萊因。
克萊因接過來,看了一眼瓶子裡淡綠色的液體。
「我也要喝?但我不會萃取。」
「嗯。」
「可是動手的是你,我喝這個不是浪費嗎?」
「守秘人、經常夜間行事。所以夜視藥水、不稀缺,你、也體驗一下吧,而且、你想參觀吧?」
她湊近了一點,聲音變得比剛才還要小。
「而、而且,反正不用我們花錢。」
……有道理。
「嗯,好吧。」
「直接喝下去,就好了。」
克萊因把蓋子擰開,藥水聞起來有一股薄荷和艾草混在一起的涼味,比莉婭之前在賭館裡用的那種防護手帕淡一些。
他仰頭喝了一口,味道不沖,但咽下去之後,他能感受到一股以太順著胃部爬到了自己眼睛的位置,帶著一股淡淡的溫熱。
他感覺眼前的景象變亮了,像是有人把鍊金室里的煤氣燈調高了一檔。
「真神奇……」
他眨了眨眼,昏暗的房間確實比剛才看得清楚了一些,角落貨架上的標籤都能勉強辨認出來。
「第、第一次喝?」
莉婭側過頭看他。
「嗯,我還是第一次喝神秘學藥水。」
「感覺、怎麼樣?」
「味道挺不錯的。」
「……那、那就好。」
她看著克萊因,似乎想吐槽但又咽了回去,然後擰開自己那瓶的蓋子,一口喝了下去。
克萊因看著她的眼睛,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不過他卻莫名地能感覺到,她的眼睛處有以太。
這就是靈感嗎?
「因為、用的是短效藥水,所以效果、有限,是便宜貨。」
「這樣啊。」
克萊因想起,喬林喝完藥水他並不能從喬林身上看出什麼變化,不知道是藥水效果比較好,還是自己靈感不夠。
「好了,我們、進去吧。」
莉婭拿起一些瓶瓶罐罐,還有萃取所需的儀器,克萊因則拿起了那三株月草。
他們走到鍊金室最裡面那面牆前,那裡有一道門,莉婭用鑰匙把它打開。
進去之後,房間裡面並不黑,反而是開著煤氣燈,可以看清裡面的狀況。
房間的正中心擺在一個圓桌,材質是白色的岩石,因為是圓的,克萊因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月亮。
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但能看到上面刻滿了紋路。
克萊因湊近看了一眼,那些紋路是一整圈月相圖案,從朔月開始,依次是蛾眉月、上弦月、盈凸月、滿月、虧凸月、下弦月、殘月,最後又回到朔月。
每一相之間用細密的刻度線隔開,刻度線里嵌著不同顏色的金屬絲,暗銀、淺金、銅紅,在煤氣燈下微微反光。
圓桌正中央嵌著一塊灰白色的石盤,石盤上刻著一隻閉合的眼。
和賭館法陣里那隻眼不同,這隻眼的線條更柔和,眼皮的弧線向下彎著,像是在沉睡。
光看著就感覺很有神秘學韻味啊,看來這個房間和月亮有關係。
「這是、月相盤,所以這裡也是月相室。」他想起配方上寫的「朔月之夜」,當時他還在想如果錯過了朔月要等一個月,現在看來守秘人早就解決了這個問題。
莉婭伸手在牆邊的一個轉輪上先按了一下,緊接著撥了一下,緊張她抬起頭。
「這裡、可以模擬月相。」
「能模擬所有月相?」
「只能模擬一部分、效果。」
克萊因想起配方上寫的「朔月之夜」,當時他還在想如果錯過了朔月要等一個月,現在看來守秘人早就解決了這個問題。
他抬頭看,圓桌正對著天花板上有一個更大的月相盤。
月相盤嵌在穹頂里,最外圈是一整圈刻痕,里圈由無數小塊拼成,每一塊的顏色和材質都不一樣。
暗銀、淺灰、乳白、淡金,還有幾塊接近純黑的深色石料。
整個盤面分成了八個扇區,每個扇區對應一相,扇區之間用細銅條分隔開,銅條一直延伸到最外圈的刻痕邊緣。
莉婭剛才轉動的那面牆上有一個轉輪,轉輪旁邊刻著一圈小字,克萊因辨認了一下,是拉丁文寫的月相名稱和對應的日期區間。
隨著莉婭轉動轉輪,頭頂的圖案跟著變化,最外圈的刻痕亮起,看起來就像是淡淡的月光,並且亮度似乎會隨著圖案的圓缺變化而變化。
里圈的小塊重新排列,原本接近滿月的圖案開始一點點缺下去,最後只留下一圈極細的亮邊,中間是徹底的暗色。
按照描述,這恐怕就是朔月吧,整個圖案都不再發光了。
「雖然、沒有真正的月亮效果好,但可以處理很多情況。」
克萊因抬頭看著那片人造的朔月,圖案很逼真,暗色的部分幾乎完全吞掉了光,只留下最外圈那一線幾不可見的弧。
如果不是知道這是在天花板上,他幾乎會以為窗外真的到了朔月之夜。
「既然我們有月相室,那有沒有太陽室呢?」
她搖搖頭。
「太陽的、狀況不像月亮、經常變化。」
莉婭把轉輪鎖好,讓圖案不會再變化,然後把一隻鉛制研缽放到房間正中心的圓桌上。
「月亮、經常在變,但進行實驗有時候、需要滿月,有時候、需要朔月,如果要等、太麻煩。」
「所以月相室是為了方便進行需要月相的儀式,是嗎?」
莉婭點點頭。
「可惜、只是模擬出來的月相,效果其實不算好、如果不著急,最好還是等一等真正的、月亮。」
「也是。」
這時,她把鉛研缽放到實驗台上,又取出一瓶密封的水,標籤上寫著「盲露」。
「我們、開始吧。」
「好。」
她把把東西都放好,然後看了一眼克萊因。
「一會不要動,也不要、出聲。」
「好。」
「還有、不要開門,任何光、都不行。」
「明白。」
莉婭點點頭,然後她伸手夠到牆邊的煤氣燈旋鈕,擰了下去。
火焰縮回去,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灌滿了克萊因的雙眼。
但因為夜視藥水的效果,克萊因能夠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看清一切,不過比起剛才,現在更像是月亮微光的夜裡。
他能夠看到不遠處的莉婭,手開始動了起來。
莉婭的手在黑暗中找到研缽,她左手扶住缽沿,把所需的各種材料都倒了進去,然後用右手握住水晶研杵,開始研磨。
動作很慢,研杵在缽底畫著圈,一圈,半圈,停頓,再一圈。
克萊因聽到月草莖葉被碾碎的細微聲響,像是折斷新鮮生菜的聲音,它們正變得模糊,慢慢被榨出汁水。
但神奇的是,那銀色的月草居然在研磨中開始發出淡淡的銀藍色的光,就像是月光一樣……不,恐怕那就是月光吧。
黑暗中,克萊因借著夜視藥水的微光勉強看清莉婭的輪廓,她的表情很認真,但手法非常嫻熟,明顯並不是第一次進行。
研磨持續了很久,克萊因把呼吸放輕,他感覺莫名地緊張,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莉婭的手偶爾停下來,指腹在缽底摸索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克萊因想起配方上的描述,月華草在黑暗中會逐漸軟化、分解,釋放出銀藍色的汁液。
研磨的終點不是憑時間判斷,而是憑觸感與溫度,當研杵下的阻力突然消失,同時掌心傳來一種「被月光曬傷的冷」時,即表示完成。
他盯著莉婭的手,想看出點什麼,但黑暗中只能辨認出她手指的輪廓在缽口來回移動,其餘什麼都看不清。
過了不知道多久,莉婭的動作忽然停了。
她右手鬆開研杵,掌心覆在缽口上方,懸停了幾秒,緊接著,克萊因看見她的手忽然縮了一下,看起來就像在夏天忽然摸到了冰塊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被月光灼傷嗎?感覺有點抽象……
接著,她從桌子上拿出一個純黑的瓶子,打開蓋子把月草的汁水瀝進了瓶子裡面,然後再蓋上蓋子,用黑色的布反覆包裹了幾圈。
「好、好了。」
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帶著一點氣息的聲音。
「順利嗎?」
「很、很好。」
聽到她這樣說,克萊因才鬆了口氣。
他走近莉婭,看著在全黑環境裡面發出淡光的月草殘骸,一股生澀的青草味飄了過來,不過吸入鼻腔之後,克萊因莫名感覺有種寧靜感。
克萊因學著莉婭把手掌覆蓋到研缽上面,一股刺痛皮膚的冰冷感,讓他的手掌下意識收了回去。
感覺……有點像被超級冷的風吹了一下。
這時,莉婭自己伸手夠到牆邊的旋鈕,把煤氣燈重新擰開。
火焰亮起來的時候,克萊因看見她的指尖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從指根一直蔓延到指甲邊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搓了搓,白霜慢慢消退。
鉛研缽里,那些剩下的殘渣接觸到了光亮,居然一瞬間失去了藍白的色彩,那股淡淡的月光似乎也消失不見。
克萊因試著再把手放上去,那股寒冷只剩下淡淡的一點。
難怪不能見光。
莉婭把那只用黑布裹好的瓶子放進木盒裡,克萊因注意到她的指甲邊緣還殘留著一圈極淡的銀灰色。
「手沒事吧?」
「沒、沒事。」
莉婭搖搖頭,把手背到身後。
「做、做過很多次了。」
克萊因沒有追問,他低頭看了一眼鉛研缽里的殘渣。
那些原本銀藍色的碎葉在煤氣燈光下已經完全變成了灰白色,乾癟癟地貼在缽底,和剛才黑暗中發光的模樣完全兩樣。
「把東西,拿出去吧。」
兩人一起把帶進來的東西都拿回了鍊金室。
「先把、其他材料處理了。」
她指了指實驗台上的各種東西。
「正午、還有一會。」
克萊因走到實驗台旁邊,莉婭把今天從灰市買回來的普通材料一樣一樣擺開,又去貨架上取了幾樣鍊金室里本來就有的東西。
她把它們分成幾堆,然後拿起其中一捆乾草藥遞給克萊因。
「先、分揀。」
她指了指。
「根、莖、葉、花、實、皮、汁,按這個、順序。」
「分幾份?」
「七份。」
克萊因接過那捆草藥,放在面前攤開。
莉婭已經坐到了實驗台另一側,也開始分揀自己那份。
兩人各干各的,鍊金室里只剩下草藥被拆開、分類的細碎聲響。
克萊因分得比較慢,他一邊分一邊回憶配方上的描述。
這七味草藥對應每周其他的時間戒律,每一味都有不同的處理方式。
根莖要切段,葉片要撕碎,花和果實要完整保留,皮要刮成薄片,汁要單獨榨取。
「那是、月光性質的以太。」
莉婭把一片葉子撕開,斟酌著怎麼解釋。
「普通以太、偏中性,但月草里存的、偏寒,接觸的時候、身體會以為是冷。」
「但其實不是冷?」
「對,是、高濃度的以太在往皮膚里滲。滲得多了,就會損傷血肉,所以是、灼傷。」
「那為什麼碰到光之後,那種寒冷就消失不見了?」
莉婭把手裡那包草藥放下,想了想。
「因為、月光被混入了、雜物。」
雜物?也就是其他的光嗎?還真是抽象。
「月草、存的是月光,和其他光混在一起,就失效了。」
「原來如此。」
沒完全聽懂,不過……
「真有趣呢。」
越是了解的東西越多,克萊因就越感覺神秘學的深奧,就像是那個鏡子裡的龐大灰市,可以讓人靈感喪失的結界,可以人造月相的房間。
這一切都是如此的讓人感到難以理解,但又充滿了魅力。
說完這句話,克萊因沒有繼續說下去,莉婭也沉默了一會。
「我、我也覺得。」
看來她真的很喜歡鍊金,或許我也有點喜歡上了。
接下來兩人繼續處理各種東西,同時莉婭還會教導克萊因不同素材的處理方法,或許是因為智識的提升,克萊因學習的速度比普通人要快上一點。
克萊因看了一眼鍊金室的鐘,兩人已經在這裡呆了兩個小時,還有十五分鐘就到正午十二點了。
「快到正午了,那個……威廉士小姐。」
「我、我知道了。」
莉婭看了克萊因一眼。
「叫我莉婭就好了……克、克萊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