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麗娜低頭想了一會兒,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
「怎麼你們去發個解藥都能遇到這種事?」
「我也想問……」
克萊因嘆了口氣,把沾血的手套脫下來,往口袋裡塞了塞。
「或許是我們運氣不好。」
「哈哈,克萊因最近總是遇到壞事呢。」
柯麗娜笑了一聲。
「我們很久沒這麼忙過了,不知道是不是多虧了你?」
「誰說得定呢……」
克萊因有些心虛地轉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手套。
因為老實說,從卡羅爾到被守秘人盯上,再到老菸鬼賭館那件事,其實全部都是由他直接或間接引發的。
今天會發生這種事,說到底也是因為他提供了解藥,才讓兩人跑這一趟名單。
柯麗娜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不過換個方向想想,如果不是你們恰好遇到他,然後把事情解決,那說不定那個木偶會變得越來越棘手。」
「沒、沒錯。」
莉婭在旁邊補了一句。
「他一直在偷偷做儀式,那些票據、材料,不是一天兩天了。」
「結果到頭來,出事了還是要我們處理。」
柯麗娜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一點認命似的無奈。
「因禍得福嗎……」
「好了。」
柯麗娜拍了拍手,對著兩人露出陽光的笑容。
「我去裡面看看,你們回本部收拾一下自己,然後下班吧。」
她朝克萊因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外套前襟那幾塊深色印子上停了停。
「特別是你,克萊因,滿身血,你妹妹安娜會擔心吧?
本部有洗澡的地方哦,回家前好好洗一個澡,可別讓她聞出來。」
克萊因低頭看了看自己,血跡從領口下方一直濺到衣擺,幹了之後顏色發黑,乍看像是泥點,但湊近一聞就知道是什麼。
他無奈地點點頭。
「您說的是。」
柯麗娜朝兩人走過來,晃了晃手裡拎著的紙袋,袋口露出油紙的一角,還帶著熱氣。
「這些麵包就給你們吧,本來想帶回去分著吃,既然碰上了,先給你們兩個墊墊。」
她從紙袋裡摸出兩個紙包,紙包用粗麻繩十字扎著,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還熱著。
一個遞給莉婭,一個遞給克萊因,隔著油紙能聞到麵包的焦香,混著一點黃油和鹽的味道。
克萊因接過來,手指碰到紙包的熱度,胃裡卻沒什麼反應。
剛才巷子裡那股血腥味還堵在嗓子眼,他實在沒什麼胃口。
「謝了。」
「客氣什麼。」
柯麗娜越過兩人,過了一會又回過頭。
「明天的報告別忘了。」
「知道了。」
克萊因擺擺手,她拐進巷口,身影被牆壁擋住。
兩人上了馬車,車夫拉了一下韁繩,馬車調頭朝總部的方向走。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過了一會,克萊因聽到了包裝袋被打開的聲音。
轉頭看去,發現莉婭已經開始小口小口啃著麵包了。
真虧她能吃得下……這就是心境的差別嗎?
看來我還是太嫩了。
他靠著車壁,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跡,外套前襟有幾塊深色的印子,袖口也沾了一些,已經干硬發黑。
他試著用手指搓了一下,搓不掉,而且渾身都是血腥和汗混雜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這些能洗乾淨嗎……」
「有、有專門的藥水可以處理。」
「守秘人的東西還真是充分。」
馬車走了大概一刻鐘,停在總部側門,因為渾身是血跡,所以兩人從側門進去不會惹人注意。
回到辦公室,克萊因跟著莉婭去領了一套乾淨的衣服。
在辦公室隔壁有一個給隊員放自己東西房間,而那個房間裡面有非常多的衣服,而且什麼碼數都有,堆了好幾箱。
「好多……」
「因、因為,經常會有需要換衣服的情況,所以常備好了。」
「確實呢。」
接著,莉婭又給了克萊因一瓶藥水。
「先、先用熱水泡一下衣服,然後再把這個藥水倒進去泡,就、就能去除血跡。」
「哦哦,謝謝。」
他帶著莉婭給的藥水去了盥洗室。
盥洗室不大,一排隔間,外面是幾條長凳和掛衣鉤。
熱水確實有,但要塞兩便士硬幣進一個小鍋爐,等上幾分鐘才出熱水。
克萊因脫了衣服,先是泡進水裡,然後再把藥水倒進去,過了一會,血跡居然慢慢變白了。
趁著這段時間,克萊因去洗了個澡,換上新衣服後,站在噴頭下面搓了血跡很久,直到水變清。
這套衣服怎麼辦呢……濕噠噠的,只能帶回家了嗎?
把衣服擰乾淨,克萊因把衣服裝好帶在了身上。
出來的時候莉婭已經在走廊里等著了,裝備包不在,應該是提交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制服,頭髮還有點濕,用一根細繩扎在腦後,看來她也洗了個澡。
雖然只是衣服髒了,但血腥味透過衣服粘滿全身,不洗澡不行。
「跟我來。」
「好。」
雖然不知道要做什麼,但克萊因還是跟著莉婭一起來到地下三層,走到了一個空房間裡面。
「保險起見、我們要做一下驅邪儀式。」
驅邪儀式?
說起來,那個木偶相當不詳的樣子,確實應該做一下驅邪。
莉婭把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屋子不大,四壁刷著白灰,牆角擺著一張鐵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幾隻玻璃瓶、一罐粗鹽、一壺清水和幾支白蠟燭。
地上有一個淺淺的圓形凹槽,像是嵌在地板里的,直徑大概一步半。
「站進來。」
莉婭指了指凹槽。
克萊因跨進去,腳跟併攏,莉婭從桌上拿起那罐粗鹽,沿著凹槽的邊緣撒了一圈,鹽粒落進溝槽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撒完一圈,她把鹽罐放回去,又拿起那壺水,繞著圓圈走,邊走邊把水灑在鹽線上。
水滲進鹽里,鹽粒微微發脹,在凹槽里連成了一條濕漉漉的白線。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截粉筆,蹲下來,在圓圈的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各畫了一個符號。
克萊因低頭看了一眼,四個符號都是拉丁字母的變形,他認出了其中一個像是「V」的變體,另外三個看不出來。
「這些字是什麼?」
莉婭蹲下來,用鉛筆尖點了點北側那個符號。
「V.I.T.R.I.O.L.,五個字母、拆開、放四個方位。北面是V,東面是I,南面是T,西面是R。」
「後面的呢?」
「嗯,剩下的、循環,O和L回到北面,用、變體寫,其實、就是一個詞。」
「是什麼的縮寫嗎?」
「VisitaInterioraTerraeRectificandoInveniesOccultumLapidem。」
她念得很慢,每個詞都咬得清楚,意外地沒有結巴。
翻譯過來,就是:探訪大地內部,通過矯正,你會找到深藏的石頭。
克萊因愣了一下,沒怎麼聽懂。
「雖然我知道句子的意思,不過作用是什麼?」
「原意是、鍊金術格言,但守秘人、拿來當隔離圈用。
意思是,把、裡面的東西、引出來,把、外面的東西、擋回去,正反兩個方向都能用。」
「就是說,把髒東西引出來,把壞東西擋在外面。」
「嗯,主要是、防止附著,像我們今天的情況,身上帶東西自己可能不知道,做一次、安全。」
克萊因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四個符號。
V、I、T、R,按方位擺開,初看像是隨手畫的,仔細看才發現每個字母的筆畫末端都往回勾了一下,像一個小鉤子,鉤住圓環的線條。
「這個變體真有意思。」
「皇家、神秘學研究院,正規的、隔離圈都用這個,比普通五芒星更穩定。」
她把鉛筆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進來吧。」
克萊因點點頭,站到圈裡面。
「這是、隔離圈,鹽和水的混合,配合四方位符,隔絕外面的東西進來,也隔絕裡面的東西出去。」
「哦……」
克萊因聽得很認真,因為之後他說不定會用上。
莉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沒有回答。
她從桌上拿起第一支蠟燭,點燃,放在圓圈的北側,第二支放在東側,第三支放在南側,第四支放在西側。
四支蠟燭的光把圓圈照亮,越發有神秘感。
然後她從裝備包里取出一個扁平的銀盒,打開蓋子,裡面是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她捏了一撮,輕輕撒在克萊因的頭頂和雙肩。
「閉上眼。」
克萊因閉上眼,粉末落在頭頂的時候涼涼的,帶著一股乾草藥的味道,有點像薰衣草,但更苦一些。
他聽見莉婭在圓圈外走動,腳步聲繞著他轉了一圈,然後停下來。
「跟我、念。」
「好。」
「Exiabeo,omnisspiritusimmunde.」
克萊因跟著念了一遍,他的拉丁文發音還挺不錯的,每個詞都咬得清楚。
「Exiabeo,omnisspiritusimmunde.」
「再念、兩遍。」
他繼續念,念到第二遍的時候,他感覺頭頂那股涼意往下滲了一點,像是有人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他的眉心。
第三遍念完,那股感覺散了,只剩下蠟燭的熱氣烘在臉上。
莉婭也走進圓圈,站在他對面,自己念了三遍。
念完之後,她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克萊因。
「好了。」
「這就完了?」
「嗯。你身上、沒有附著。我也、沒有。」
她從桌上拿起那隻銀盒,把剩餘的粉末倒在手心裡,搓了搓,然後灑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粉末落地後沒有散開,而是聚成了一小簇,安安靜靜地堆在那裡。
「如果有東西、附著,粉末會、散開,現在是、聚攏的,說明乾淨。」
「要是散開了呢?」
「那就得、做更徹底的,可能要、請顧問來。」
克萊因低頭看著地上那簇灰白色的粉末,蠟燭的光落在上面。
他忽然覺得肩膀上輕鬆了一些,不知道是真的驅邪效果,還是心理作用。
莉婭從桌上拿起一個玻璃瓶,打開蓋子遞給他。
「喝一口。」
克萊因接過來聞了聞,一股薄荷混著酒精的味道,還帶著點苦。
他抿了一口,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那股翻湧的餘味徹底沒了。
「什麼東西?」
「清口用的。」
莉婭把瓶子收好,走到門口,彎腰把門打開,她沒有急著出去,回頭看了克萊因一眼。
「以後、每次像這種特殊情況回來,都要做,不、一定要來這個房間,家裡也、可以。方法、我寫給你。」
「好。」
「走吧。」
兩人出了房間,莉婭鎖上門,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經過地下二層的時候,兩人恰好看到了隊長喬林。
他正從樓梯離開,前往自己的辦公室。
「隊長還沒有走嗎?」
「隊長、事情比較多。」
「這樣啊。」
「走吧、下班了。」
兩人從側門出去,外面天已經暗了一半。莉婭朝左,克萊因朝右,在路口分開。
走了幾步,莉婭忽然停下來。
「明天、早上來找我。」
「知道了。」
莉婭點了下頭,轉身走了,克萊因站在原地看了兩秒,然後朝家的方向走。
路上他拐進一家麵包店,買了一袋白麵包和一小盒黃油。
回到家裡,安娜正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書,看封面是聖瑪麗學院的入學考試資料。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安娜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那套新制服上停了一下。
「怎麼衣服變了?」
還真是敏銳……
「工作的時候弄髒了,就在單位洗了個澡。」
「單位還有洗澡的地方?」
「有,條件還行。」
「是條件非常棒吧……不過,哥哥不是文職人員嗎,衣服怎麼弄髒的?」
「咖啡倒在身上了。」
「咖啡?」
安娜側了側腦袋,她當然不會連咖啡都不認識,應該只是在疑惑為什麼有咖啡喝。
「同事請我喝的,他經常在單位泡咖啡,順帶會請我喝一杯。」
「沒被燙到吧?」
「沒有,不過灑了很多,渾身都是咖啡味,剛好單位有提供換洗的衣服,就洗了個澡。」
「真好啊。」
「……確實挺好的。」
克萊因在心裡苦笑,安娜不會想知道這麼好的待遇是因為自己在和鮮血打交道。
他把麵包和黃油放在桌上,手裡還拿著換下來的髒衣服。
「今天學得怎麼樣?」
「還行,數學有點難。」
「不會的我可以教你。」
安娜點點頭,坐回自己的位置,兩人安靜地喝湯,偶爾說幾句關於考試的事。
這樣的時間,似乎能讓克萊因慢慢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