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面龐刻滿了皺紋,眼神卻依舊溫柔,就這樣安靜地注視著他。
在亞瑟睜大的瞳孔倒映里,老人緩慢地抬起了布滿燙傷傷疤的右手,如同十年前,二十年前,乃至很多年前那樣,輕輕落在了亞瑟半白的頭頂。
「好久不見了……我的小亞瑟。」
「你還記得我們當初的約定嗎……」
聽到老人沙啞的聲音,他的面孔扭曲起來,嘴唇哆嗦著,抽噎著,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板上,枯瘦的雙手攥住了老人的褲腳。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我沒能守住約定……我沒能做一個體面的工匠!」
滾燙的淚水砸在地板上,壓抑了五年的情緒如同洪水般奔涌:
「貝克蘭德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這裡根本沒有希望!在紡織廠里,管工拿著皮鞭在走廊上巡視,每天只允許我們睡六個小時!從清晨六點開始,一直到午夜換班,只要稍微慢上兩秒,或者打個瞌睡,就要被扣除半天的薪水!
「我的薪酬只有每天兩個蘇勒……整整七天不吃不喝也只有十四個蘇勒!貝琪……我的妻子貝琪,她不得不去白磷火柴作坊里糊盒子,哪怕吸得整宿整宿咳血,一周也只能換回七個蘇勒!
「我們拼盡全力,周薪才勉強湊夠一鎊……可光是這間破舊的公寓,每周就要交出四個蘇勒的房租!
「我根本不敢生病……爸爸,我連咳嗽都要捂著嘴巴咽回去!我怕我一旦倒在流水線旁邊,丟了工作,貝琪和蒂娜就會被房東直接扔上街頭!
「上個月隔壁車間的喬治染了傷寒,只請假了兩天,他的工位就被門外排隊的流浪漢搶走了……第三天他的屍體就在塔索克河下游浮了上來,他的小兒子甚至連一塊像樣的裹屍麻布都買不起!
「我一直聽您的話,謹遵主的教誨,每天都向主祈禱,希望祂可以看到我,給予我好運……但是沒有……一點都沒有……
「風暴在上,我真的沒辦法了……如果不是為了給生病的貝琪買止咳糖漿,我怎麼會去借卡歐曼的高利貸……我怎麼會把日子過成這種鬼樣子啊!!」
亞瑟把頭重重磕在地板上,擦破皮膚流出的血液和地面上的煤灰混在一起。
而門口的「老鮑威爾」則沒有說話。
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日薪兩個蘇勒。為了維持生存,必須忍受慢性的白磷中毒,甚至連生病的資格都被剝奪……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這個撕心裂肺的男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良久,老人滄桑的嗓音再度響起:
「抬起頭來,亞瑟。」
老人粗糙溫熱的手掌再次落在了亞瑟的頭頂上,沉沉地說著:
「在貝克蘭德,你能讓貝琪和蒂娜活到現在,已經盡到了一個父親和丈夫全部的責任。
「錯的不是你,是這個世界。」
亞瑟渾身一顫,茫然抬起凌亂的面孔。
「但是,我的孩子,」老人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身體,直視著亞瑟的靈魂,「記住我們的約定,即便身處地獄,也不能主動成為惡鬼。下午的法庭上……」
他話還沒說完,亞瑟就哭喊了出來。
「可是……爸爸!」他的呼吸都幾乎停滯了「『刀疤』他們……他們揚言要殺了貝琪和蒂娜!卡歐曼是他們的頭,和東區的警察關係很好,而巡警根本不會管我們這種人的死活!如果我不按他們說的做,明天下工的時候,貝琪和蒂娜……」
「站起來,我的兒子!站起來!像個男人一樣!」
老人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亞瑟的耳邊,他像是剛從夢中醒來一般,瞪大眼睛看著眼前,似乎有些半透明的老人。
「神會寬恕你,神會庇佑你,神會派出眷者,替你斬斷陰暗裡的毒蛇!去吧,亞瑟,去做一個正直的造船工人的兒子……你的妻子和女兒,自會有風暴為她們提供庇護!」
話音落下的瞬間,老人的身影伴隨著金芒緩緩淡化。
………………
「咔噠。」
門板合攏,林晴立馬解除了能力的使用。
剎那間,劇烈的眩暈感猛地衝上林晴的腦海,他的四肢一陣發軟,險些跌倒在地。
緩了片刻,他有些費力地甩了甩腦袋。
這次的催眠和暗示僅僅持續了不到六分鐘,他的靈性便再次顯露出了枯竭的徵兆。
但林晴心中卻暗自點了點頭。
「比起上次在平斯特街逗蒙頓才兩分鐘就頭暈眼花……這次堅持的時間明顯更長了。是因為前幾天,有東西在體內破碎的感覺出現嗎?那是不是就是魔藥消化的徵兆?」
隨後,他將目光投向了街道口。
貝克蘭德的東區遠比他想像的混亂,骯髒,陰暗。作為這一切的見證者,作為序列九的「觀眾」,他或許什麼都做不了。
但是作為受到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穿越者,他無法容忍這種事情在自己的眼前發生,而自己在有能力的情況下還袖手旁觀。
他一定要讓那三個混混付出代價!
他不再耽擱時間,迅速伏低身軀,憑藉著犬類驚人的嗅覺,在瀰漫著機油焦臭的空氣中,辨別出了屬於三個混混的味道。
順著氣味殘留的軌跡,林晴一路小跑穿梭在狹窄的小巷中。
沒過多久,他的視線盡頭便重新出現了三道晃晃悠悠的身影。
此時的三名混混正大搖大擺地沿著東區邊緣向北區方向踱步,為首的刀疤臉眯著眼睛打量著周圍的婦女,手裡拋擲著一枚銅便士,嘿嘿淫笑道:
「媽的,東區這幫下賤貨色,一個個渾身都是煤煙味和爛瘡,看著就倒胃口……等下午,老子非得去北區找幾個中產階級的小姐開開眼!」
「嘿嘿,老大說得對!」旁邊的三角眼滿臉堆著淫笑,「中產階級的小姐細皮嫩肉的,據說身上還抹了香水,哪怕多花兩個蘇勒也值啊!」
還想嫖?老子撓爛你的鳥!林晴眯著眼睛,在心裡冷哼著。
三個混混正說著,腳步一拐,熟門熟路地鑽進了臨街一座半地下的石窖內。
林晴一下子在石窖入口外剎住了腳步,並未貿然跟進。
大約過了不到十分鐘,木質的地窖小門被撞開,三名混混腳步虛浮地走了出來。
他們的面頰泛著不健康的潮紅,眼神渙散迷離,嘴角掛著痴傻的笑容。微風拂過,林晴敏銳地捕捉到一股草葉與酸甜香氣混合的味道。
這是……毒品?他們還吸毒?
林晴結合他們的表現,一下辨認出發生了什麼,心底暗自警惕。
只見走在最後的混混伸手掏了掏空癟的褲兜,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該死……這玩意兒真他媽耗錢,兩蘇勒一下子就見底了!」
「怕什麼?」「刀疤」帕薩斯特打了個響亮的嗝,「沒錢了……隨便找幾個窩囊廢『借』一點不就有了?」
一聽到「借」這個詞,三人心照不宣地發出一陣怪笑。
隨後,他們七拐八拐,徑直鑽進了一條死胡同。
胡同盡頭的濕冷泥地上,蜷縮著幾個面容枯槁的老人和近十個渾身骯髒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