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將門栓插進鏽蝕的凹槽,空氣里的糟糕氣味終於被隔絕在了門板外,但陰冷的感覺依然止不住地往骨髓里鑽。
亞瑟·鮑威爾背靠著斑駁的木板,雙腿打著顫,順著門板一點點滑坐到了地板上。
在他腳前不到兩寸的泥污里,靜靜躺著一枚銅便士。
一枚在貝克蘭德連半條最劣質的黑麥麵包都買不到的硬幣,卻可以買到一位工人最後的尊嚴。
亞瑟死死咬著嘴唇,直到鐵鏽味在舌尖化開。他佝僂著脊背,雙手抱住膝蓋,渾濁的淚水決堤,在溝壑縱橫的臉頰上沖刷出兩道深深的淚痕。
他們怎麼能……怎麼能讓我在法庭上去指控休小姐?!
一瞬間,他腦海中雜亂的記憶頓時翻湧起來。
在貝克蘭德的東區,向來是沒有法度可言的。巡警只在主幹道上揮舞警棍驅趕流浪漢,黑幫盤踞在每一個昏暗的巷口和街道,對窮人們施以棍棒敲詐勒索,無數的家庭因此破碎。男人被打死,女人淪落為站街女郎,乃至獲得更悽慘的結局。
唯有身材嬌小的女孩,一次次地拯救眾人於水火之中。
亞瑟清晰地記得,去年冬夜,街尾賣熱煮豌豆的盲眼瑪莎被茲格曼黨的流氓掀翻了鐵皮推車,滾燙的豆湯潑了一地,幾個壯漢嬉笑著搶走老人縫在棉襖夾層里的幾個便士。
是休小姐沖了出來。
她甚至還沒有幾個混混的肩膀高,但卻可以反手抽出沉重的三棱刺劍,精準地控制著手臂,用劍柄砸碎了帶頭混混的下頜骨,一腳踹斷了另一個人的膝蓋,乾脆利落地奪回了瑪莎的錢。
在老人顫抖的哭泣中,休小姐溫柔但有些笨拙地安慰著老人,把錢塞到她的手中,並且親自把她送回了家。
還有今年初春,碼頭搬運工老彼得在裝卸貨櫃時被砸斷了三根肋骨,他的工頭不僅拒付醫療費,還叫來打手要把老彼得扔進塔索克河自生自滅。
而這次,休小姐獨自一人站在工頭的辦公室門前,硬頂著一群壯漢,一字一句地駁斥對方的話術。當工頭惱羞成怒拔出左輪手槍時,休小姐只用了一瞬間便將劍尖抵在對方喉嚨上,硬生生替老彼得要回了整整八鎊的治療費。
事後,老彼得全家跪在泥地里感謝她,她卻像受了驚嚇般連連後退,最後只收下了一小袋皺巴巴的干燕麥作為報酬。
她是東區的「仲裁人」,是無數像他們這樣被逼入絕境的人們心中最後的光。
甚至連他自己,也是被她拉回來的。
上周二的深夜,當卡歐曼手下的四名打手將亞瑟堵在牆角,皮靴踐踏著他的胸膛,打得他嘔出血時,是休小姐突然出現,逼退了貪得無厭的混混。
她沒有嫌棄亞瑟渾身的污泥,伸手將他從水窪里拉起。
借著微弱的煤氣燈火,他將事情的原委和休小姐說了一遍,隨後這位身高只有一米五的小姐站直了身子,像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巨人般說道:
「你回去吧,你償還的利息本金已經夠多了,剩下的就交給我。」
隨後,亞瑟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妻子。
妻子貝琪整整愣了三分鐘,隨後抓著亞瑟滿是血污的手背,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淚如泉湧。
那是他們結婚十年來,妻子第一次露出不是在苦笑的神情。
扭過頭去,他看到床頭柜上落滿灰塵的舊相框。相片上,七歲的小女兒扎著散亂的麻花辮,衝著鏡頭笑,露出了缺了一顆的門牙。
亞瑟的喉頭劇烈抽搐著,胸腔被撕裂般的痛苦充斥。他想起了昨晚熄燈後,蜷縮在散發著霉味稻草堆里的小女孩,用小手拉著他的食指,小心翼翼又滿懷憧憬地問著:
「爸爸……等那些壞叔叔不來敲門了,我們家是不是就能攢下錢了?」
「艾米上學時背的灰布書包真好看,上面有一枚紅色的骨頭紐扣……爸爸,等我下個月去教會慈善學校的時候,我也能擁有一個帶紐扣的包嗎?只要最便宜的粗亞麻布就可以……」
「嗚……啊……」
亞瑟將腦袋埋進膝彎深處,枯瘦的身軀痙攣著,發出一陣陣乾嘔。
去法庭指證休小姐?
當著愚蠢的、高高在上的法官和陪審員的面,指著為了他們揮舞刺劍、如今身陷囹圄的女孩,咬定她是未經許可擅自侵入、蓄意傷人的暴徒」?
他做不到!
一旦他把這些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會嫌棄自己,他會被周圍所有人唾棄,淪為下水道里的老鼠!
可是……如果他不答應呢?
「刀疤」帕薩斯特的彈簧刀一下子在他的腦海中閃過寒芒。
火柴工坊沒有巡警守護的後門……
碼頭漂浮著內臟與死老鼠的臭水溝……
妻子單薄枯瘦的身軀會被扒光扔進冰冷的塔索克河,女兒期盼著紅紐扣書包的明亮眼睛,會因為凌辱而蒙上灰塵!
「我是一個懦夫……我是一坨爛泥……我該死……我該死啊!!」
亞瑟在黑暗中無聲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膛,每一次撞擊都發出轟轟的聲響,但這根本消解不了他的痛苦。
他在地上向前挪動了半米,伸出滿是指垢的手指,將銅便士死死抓進了手心。
銅幣的金屬邊緣深深嵌進掌肉,但他渾然不覺,只有淚水不斷滴落。
「篤、篤、篤。」
敲門聲驟然打破了他的悲傷。
亞瑟在一瞬間抬起頭,停止了哭泣,驚恐地瞪大眼睛。
「他們……他們又回來了?!」
他猛地從泥濘的地上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用粗布衣物擦拭著眼角與面孔。
在走向木門的這短短五步里,這個生活在最底層的男人,已經很好地收斂住了自己的悲傷,換上了有些諂媚的笑容。
「來……來了!各位長官,我剛才在洗臉……這就開門……」
伴隨著門軸轉動,木門向內拉開了一條縫隙。
門外的巷道里,穿堂風卷著細碎的灰塵倒灌而入。
然而,亞瑟諂媚的笑容在下一秒就徹底崩潰了。
門外站著的,是一位身形清瘦、頭髮灰白的老人。
老人身上穿著一件款式古舊的純棉深藍工裝夾克,布料被漂洗得有些泛白,上面帶著亞瑟熟悉的溫暖氣息。
他的右手裡,還拎著一把纏著防滑麻繩的老式八角鐵扳手。
他很熟悉這把扳手和他的主人,五年前,在東區蒸汽管道爆裂事故中,它的主人就為了掩護學徒撤退,而被滾燙氣浪活活燙死。
他是老鮑威爾,是他早已下葬在無名荒冢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