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蘭德北區,聖喬治街28號,北區第七巡迴刑事法庭。
這座建於一百二十年前的哥德式建築內,終年混雜著淡淡的羊皮紙的霉味。
二樓側翼,一處被雕花柵欄半圍起的包廂里,天鵝絨垂簾遮擋了大半來自下方的視線。包廂由貴族院直接撥款建造,專門用於為上流社會的貴族們提供不公開身份的旁聽服務。
奧黛麗坐在高背扶手軟椅上。她下午來之前,特地戴了一頂圓頂硬禮帽,帽檐前垂落著一層黑紗,將她的臉遮掩得嚴嚴實實,外人只能隱約看見她碧綠的眼眸。
在她身側,格萊林特子爵端著骨瓷茶杯啜飲著紅茶,佛爾思則顯得有些坐立難安,手指不斷揉搓著裙擺,雙唇緊緊抿著。
林晴則安安靜靜地蜷縮在奧黛麗腳邊,雙目緊閉,睡著大覺恢復靈性。
在上午配合蒙頓迅速解決三個混混後,他趁亂離開現場,一路飛奔,有驚無險地在奧黛麗等人離開警局前溜回了馬車。
一上馬車,他立刻就藉助冥想進入到較深的睡眠當中,爭分奪秒地在下午的庭審到來前恢復著靈性。
中午,眾人在一家餐廳草草墊了肚子後,便徑直來到了巡迴法庭,準備著將材料提交給大律師。
這封建糟粕也是讓我享受上了啊……
望著四周典雅舒適的包廂環境,林晴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按照魯恩王國法庭的規定,寵物犬是不得進入巡迴法庭類似的正式場合的——但貴族例外,類似的包廂便是最好的例子。包廂設置在法官高台之上,旁聽席的市民們若不是認真觀察,不會輕易留意到包廂的存在。
而高貴的貴族帶一隻寵物進場,又有誰會在意呢?
不過作為享受特權的一方,林晴不得不承認,這個制度真的很好地方便了他的觀察。
「咚咚。」
一陣敲門聲打破了包廂內的安靜。
厚重的雕花木門被推開,一位身材修長、手裡拎著一隻四方形黑色匣子的年輕紳士快步邁了進來。
他看起來還沒睡醒,眼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但動作卻很乾脆利落,似乎是形成了肌肉記憶。
「下午好,格萊林特。」
年輕人隨意地和格萊林特打了個招呼,一點都沒把對方當做貴族看待。接著,他迅速將黑色匣子置於茶几上,咔噠一聲旋開鎖扣。
他從匣內取出了一頂通體呈灰白色的馬鬃短假髮,熟練地反扣在自己的黑髮之上。緊接著,他又三兩下整理好垂在黑袍衣領處的兩片亞麻白領,最後拉扯平整了代表大律師身份的粗羊毛黑色法袍。
熟練地穿戴完畢,這位年輕紳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誇張地拉扯了一下衣領:
「見鬼……在貝克蘭德初夏午後,還得穿著整整一套羊毛袍子,還得頂著一頂厚厚的假髮,這該死的傳統到底是誰發明出來的?」
格萊林特放下茶杯,笑著站起身,側身向雙方引見道:
「這位是傑弗里·卡特先生,貝克蘭德近年來最受矚目的大律師之一。傑弗里,這位是……嗯,艾倫小姐,一位出身體面、對王國的成文法和訴訟程序充滿求知慾的年輕小姐,今天聽聞你要接手一場棘手的案件,特地和我前來旁聽。」
奧黛麗順勢在黑紗後微微頷首,嗓音輕柔地道:「下午好,卡特先生。」
傑弗里·卡特立刻收斂了方才的姿態,挺直了腰背,得體地回了一禮。
緊接著,格萊林特繼續介紹道:「這位是……」
「這位美麗動人的小姐想必就是委託人的摯友佛爾思·沃爾女士吧?請務必放寬心,只要走上法庭,正義便會在辯護席上得到伸張!」
還沒等格萊林特介紹完,傑弗里立刻跨前一步,臉上洋溢著熾熱的笑容,誇張地以手按胸,行了一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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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下午好,卡特先生……」
佛爾思顯然不適應這樣的場面,有些侷促地回應著。
變如臉……林晴好笑地看著這一幕。
一旁的格萊林特看著他的姿態,忍俊不禁地拍了拍傑弗里的肩膀:
「行了傑弗里,收起你無處安放的魅力吧。你今年也已經二十六歲了,是時候該認真挑選一位門當戶對的小姐考慮婚事了,總這麼撩撥其他女士,可不是一位魯恩貴族的風格。」
傑弗里嘿嘿一笑,一邊正了正馬鬃假髮,一邊聳了聳肩:
「結婚?別開玩笑了格萊林特,人生漫長得很,我相信未來的漫漫長路上,必定還會有更多迷人的小姐在等待著我的駐足。」
趴伏在地的林晴暗自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根據他的觀察,這位卡特先生面帶倦容,渾身帶著淡淡的酒氣,似乎還夾雜著一絲女士香水的味道。眼看開庭在即,他居然才剛剛在包廂里套上律師袍,甚至連奧黛麗幾人上午到警局整理的卷宗都未曾翻開過。
他不會才起床趕過來吧……嗯,可能還是在某位小姐的床上醒來的……林晴在心底暗暗為休小姐捏了把冷汗。
確認著裝無誤後,傑弗里·卡特迅速向包廂內的眾人告辭,將卷宗裝進公文包,提著公文包匆匆下樓,趕往一樓的辯護人準備區。
房門重新闔上,奧黛麗黑紗下的眉頭微微蹙起,側頭看向格萊林特道:
「格萊林特……這位卡特先生,真的能夠為休小姐爭取到最好的判決嗎?他看起來……似乎對這場訴訟並不十分上心。」
格萊林特抬手撓了撓面頰,有些尷尬地解釋道:
「奧黛麗,你可千萬別被他的輕浮外表給騙了。在王國的法學界,能在這個年紀通過皇家法官理事會的考核、獨立出庭接手刑事辯護的大律師,近三十年來唯獨他一人。」
見奧黛麗似乎有些不太了解這句話的含金量,格萊林特解釋道:
「尋常貝克蘭德大學法學系畢業的大學生,至少要在律師事務所里充當五六年的事務助理,往往要熬到三十多歲,才能真正有資格站在巡迴法庭的辯護席上。
「而傑弗里僅僅只有二十六歲,不僅是因為他的父親人脈深厚,更因為他是一位法律界真正的天才,他的邏輯思維,口才,都是同代大律師當中最為出色的。」
有了格萊林特的背書,奧黛麗眉頭稍稍舒展,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
這時,佛爾思有些侷促地站起身,向著兩位貴族投來一個歉意的笑容:
「抱歉……包廂里的空氣有些悶,我想去露台抽一支捲菸。」
奧黛麗展顏一笑,溫聲寬慰道:
「去吧,佛爾思小姐,記得早些回來。」
目送著佛爾思推門而出,林晴將視線投向了包廂前方的鏤空雕花護欄。
從包廂向下俯瞰,視野相當開闊:他們的正下方,便是法官的深紅色實木審判台;穿過法官座席的上方陰影,可以毫無阻礙地俯視整座法庭的核心區域:被鐵柵欄嚴密包圍的被告人席位、左右分列的辯護人與皇家檢察官長桌,以及另一側呈階梯狀排列的十二人陪審團。
視線所及之處,下方的旁聽席位已經被各色市民、工人、記者擠得水泄不通。休作為東區知名的「仲裁人」,平時幫助過的人不少,關注她的人更不少,故而這次開庭,旁聽席可謂人滿為患。
「吱呀——」
審判台側方的鐵門被兩名有著配槍的法警緩緩推開。
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老者踏上了高台。他身上披著一襲猩紅的法官長袍,前胸垂掛著兩塊雪白硬領,頭上則戴著一頂厚重捲曲的灰白馬鬃長假髮,長長的發梢甚至垂落到了肩胛骨之後。
這是真不熱啊……看著這身厚厚的衣服,林晴暗自感慨。
老者板著臉走到了主座前。他拉開高背椅,將厚達數寸的案件卷宗拍在桌案正中央,發出一聲悶響。
旋即,老法官神色漠然地按了按手掌。高台正下方,一名手持黃銅短杖的書記員當即向前跨出半步,朗聲喝道:
「肅靜!肅靜!!肅靜!!」
「法庭之上,所有人保持安靜!」
沉悶的敲擊聲迴蕩在大廳內,喧鬧的法庭瞬間安靜了下來。
隨後,鐵鎖鏈撞擊聲自側面通道響起。兩名身形魁梧的法警推開鐵門,將身材嬌小的休·迪爾查押解到了被告席。
再次見到一米五小姐,林晴立刻發現,她一頭亂蓬蓬的淡金短髮顯得有些暗淡,身上套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囚服,臉上帶著疲憊的神色,已經不復當初第一次見面時的神采奕奕,顯然是沒有休息好。
而在法庭的另一側,原告席的通道門被緩緩推開。
一輛輪椅被合力抬上了原告席,坐在輪椅上的正是卡歐曼。此刻他的下半身裹著厚重的白色石膏,脖頸套著固定支架,整個人虛弱不堪地斜靠在軟枕上,面色慘白,仿佛隨時都會咽氣。
在輪椅身側,肅立著一位頭戴捲曲灰白短假髮、身披深黑法袍的檢察官。
這位名叫維克托·斯圖爾特的檢察官鼻樑高聳,下巴線條銳利。他高傲地掃視了一遍旁聽席,像是在審視犯人,當視線觸及對面的休時,他甚至直接略過了她,沒有絲毫留意。
高台正中央,法官濃密的眉毛皺起,俯視著輪椅上的卡歐曼,蒼老的嗓音響起:
「原告,你的身體狀況是否允許你正常配合本庭的調查與辯論?」
卡歐曼顫顫巍巍地抬起纏滿繃帶的手掌按在胸口,沙啞低語道:
「承蒙法官閣下的關切……雖然我幾乎喪失了下半身的行動能力,但我依然堅持來到這裡。我並不渴望復仇,我只是……只是渴望法律能給予亞瑟先生,給予這片街區一個公正的答案。」
這番言辭頓時引得旁聽席上一陣竊竊私語。
二樓的包廂內,佛爾思雙手死死抓著橡木圍欄,咬牙切齒地咒罵著:
「噁心的人渣……」
隨著書記員、陪審團和法官依次完成宣誓後,庭審正式開始。
維克托檢察官整了整前胸的亞麻白領,信步邁出公訴席,高亢地道:
「尊敬的法官閣下,各位陪審員先生。被告人休·迪爾查,長期盤踞於東區與橋區的灰色地帶。根據警察廳與多名市民的舉報,此人行跡惡劣,在毫無公職授權的前提下,多次假借『治安調解』的名義,行暴力恐嚇、敲詐勒索之實!
「在案發當晚,她更是悍然私闖可憐的卡歐曼先生的宅邸,以殘忍的手段,蓄意將一位熱心公益的體面紳士毆打至終身殘疾!」
辯護席前,傑弗里·卡特站起身來。這位二十六歲的大律師嘴角噙著淺笑,手腕利落地翻開卷宗,語速急促地道:
「反對!檢察官先生的控詞充滿了煽動性修辭,且毫無依據!依照魯恩王國《成文刑法典》第七卷第四條,入室蓄意傷害的罪名成立,必須具備明確的動機。而根據案發當晚街道巡警與事務律師搜集的證據,辯方當事人進入原告私宅,完全是基於雙方此前達成的調解意向!」
「至於所謂的『終身殘疾』……」傑弗里譏笑一聲,漫不經心地道,「聖喬治醫院出具的診斷書上分明寫著『軟組織挫傷與骨裂』,或許是傷到了脊椎不假,但絕不至於終身癱瘓!」
「呵呵,原告先生如今這副如同被蒸汽火車碾過的造型,究竟是治療的需要,還是為了博取陪審團同情,恐怕有待商榷!」
聽聞這話,旁聽席又是一陣騷動,林晴也皺起眉頭。
不是說……休大晚上闖入卡歐曼的住宅,是私闖嗎?現在怎麼又成基於雙方達成的調解意向了?是我有漏掉的證據嗎,還是……他心裡思索著,等待著傑弗里後續的辯詞。
陪審團席位上,幾位中立的陪審員立刻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然而,維克托檢察官只是冷笑了一聲。
他甚至沒有看傑弗里一眼,慢條斯理地從公文袋中抽出了一疊泛黃的信件,陰陽怪氣地道:
「蒸汽在上吶,真是精彩的辯詞,卡特律師!但如果……被告人犯下的罪行遠不止這一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