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數百人的目光,齊齊向後方轉動。
只見在人群當中,一隻髒兮兮的小手正高高地舉過頭頂。
緊接著,一個有著凌亂麻花辮,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的小女孩,像一隻倔強的小獸般,從人群當中嘿咻嘿咻擠了出來。而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個面容青澀,身穿警察制服的大男孩。
那是蒂娜·鮑威爾和蒙頓·懷特!
證人席上的亞瑟在看清了女兒的面孔後,整個人如遭雷擊,驚怒交加地吼道:
「蒂娜?!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應該在教室里念書嗎?!」
小姑娘單薄的身子在幾百人的目光注視之下微微顫抖著,但她依然昂著腦袋,兩隻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大聲喊道:
「我今天根本就沒有去上學!這幾天下午我都偷偷逃課,跑去街口賣花了!!」
「你……風暴在上,你這個不聽話的死丫頭!!」亞瑟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劇烈地咳嗽起來。
「哪裡來的野小孩,法警呢?快……」
「維克托,肅靜!」
原告席位上,維克托有些嫌棄地看著蒂娜,剛想出聲使喚法警,就被法官高台上嚴肅的老人制止了。
蒂娜噙著淚水,手忙腳亂地從衣兜里抓出了一大把泛著銅光的一便士硬幣,高高舉向審判高台,哽咽道:
「我賺到錢了!爸爸!我已經賺到了好幾個蘇勒了!等下個月……等下個月我還能賺更多!我們自己可以還錢……你不要再去騙人了!!」
小女孩猛地轉過身面向法官高台,抬起小手,毫不猶豫地指著親生父親,又狠狠瞪了眼輪椅上的卡歐曼,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法官大人!請您千萬不要相信我的爸爸!也不要相信那個坐輪椅的壞叔叔!他們……他們全都在說謊!他們是壞……壞蛋!!」
說到「壞蛋」這個詞,小女孩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直在哽咽。
「休小姐從來都不是壞人!是我親眼看著爸爸哭著跪在休小姐的門檻前,求她救救媽媽、救救我們全家的!
「在休小姐打退了壞人之後,爸爸想把家裡僅剩的幾枚銀幣塞給她,但休小姐當場就拒絕了!休小姐摸著我的頭跟我說……她說身為一名『仲裁人』,她的職責就是讓東區的街道重新擁有正義與安寧,她讓我們把錢留好,給媽媽治病,她絕不會收窮人的錢!
「休小姐是東區的英雄!她絕對不可能做出你們說的事情!!」
這話狠狠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之上,市民們沉默了;陪審團安靜了;維克托惡狠狠地看向卡歐曼,似乎在責備他辦事不利;休和二樓的佛爾思眼眶同時紅了。
老法官的冷硬的面龐上,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他環視著台下人群,沉聲開口問道:
「本案之中……除了這位未成年的證人,現場可還有其他人能夠證實上述事實?」
話音甫落,旁聽席的中前排,一位面容粗獷的屠夫猛地站了起來,粗聲大喝:
「我也作證!!」
又是一隻滿是厚繭的手臂高高舉起,一名頭髮花白的機械廠老工人挺直了常年佝僂的脊背胸膛:
「我也找過卡歐曼借款,他只放高利貸!亞瑟和我說過,他早就還清了本金!我相信休小姐的為人,她向來只會幫我們維持公道,絕不可能幹出敲詐勒索的事情!」
「還有我!我也能作證!!」
「我也可以證明休小姐的清白!!」
無數手臂高高舉起,它們有的粗糙,有的布滿疤痕,有的手指已經變形,有的沾染著污垢……
它們的主人是東區的無數平民,是被卡歐曼壓迫過,或是被休拯救過的平民!
「狗屎!你們這群瘋子……全反了!全反了!!」
輪椅上的卡歐曼臉色瞬間慘白,沒有一絲血色,而一旁的維克托更是失態地倒退了兩步,險些撞翻身後的座椅。
在法庭的角落裡,一名隨行旁聽的《貝克蘭德早報》年輕記者興奮地抬起相機,迅速按下相機快門,記錄下這一刻。
他激動地自言自語:
「太棒了……太棒了!一個孩子在法庭上當場反駁自己的父親,揭露偽證黑幕,維護正義的仲裁人……這絕對是足以轟動整個貝克蘭德的頭版頭條!!」
被告席上。
休微張著嘴,失神地看著身後一隻只高舉的手臂,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滴落。
「你們……大家……」
「砰!砰!砰!!」
書記員竭盡全力地揮動短杖,但這聲音卻在幾秒後徹底被作證的呼喊淹沒。
高台上,老法官通過書記員,與十二位陪審員通過書信的方式交換意見。
隨後,他緩緩站直身軀,待人群安靜後,威嚴的嗓音在法庭內迴蕩:
「鑑於原告證人的證言存在重大矛盾,且辯方出具的大量證人證詞,符合現有案件邏輯。本庭最終裁定:
「關於休·迪爾查犯有未經他人授意,代理他人解決債務糾紛的指控,證據不足,罪名不成立!」
「噢噢噢噢——!!」
整座巡迴法庭被歡呼淹沒!
二樓包廂的木門被撞開,佛爾思完全不顧矜持,提著長裙衝下樓梯,一把抱住了好友;格萊林特滿臉興奮地快步跟在後頭,奧黛麗黑紗下的眼眸含笑,輕輕哼唱起愉快的旋律,而林晴則伸了個懶腰,靜靜跟隨在少女身側。
這不還沒結束的嘛,關於休惡意傷人的事情還沒判……嘛,不過不重要,只要法官沒提起這件事就當糊弄過去。說起來,休小姐在東區的口碑真不錯啊,那麼多人願意頂著壓力給她作證……他心情不錯地環顧著四周歡呼的人群。
老法官則緩緩坐下,目光投向了癱軟在證人席上的亞瑟:
「至於你……亞瑟·鮑威爾先生。鑑於你涉嫌在法庭上蓄意提供虛假證詞、誣告陷害公民,本庭決定對你實施司法拘禁,即刻交由西維拉斯刑事處收押審查!」
兩名神色冷峻的法警快步上前,一把扭住了亞瑟的雙臂,將他從證人席上拖拽了下來。
但出乎老法官的意料,面對即將到來的審訊,亞瑟卻突然表現得異常平靜,他的臉上沒有半點驚恐的神色。
他垂著頭顱,任由手銬鎖死手腕,任由法警拖拽著他在地磚上滑行。
這是……解離了?林晴有些奇怪地打量著他。
解離是心理學當中的名詞,是個體在面臨巨大壓力,創傷或無法承受的情緒衝擊時出現的一種防禦性姿態,個體主觀上會產生與自身身體,思維或者周遭現實相剝離的感受。
用人話說就是,覺得自己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人。
他注視著亞瑟,當他被押解著穿過法庭中央、正好行至他和奧黛麗身側時,他突然站直了身子,抬起頭,看向了高台上的老法官。
由於背著身子,林晴看不到他的表情,相反,他的投下的陰影恰好投到了林晴身上。
「法官閣下,您是不是很好奇,我究竟是為什麼要提供偽證?」
低沉的話語響起,老法官重重拍案,厲聲喝道:
「亞瑟·鮑威爾!你想幹什麼?!本庭是否可以理解為你自願承認實施了虛構證詞的罪行?!」
這話一出,全場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將或疑惑,或憤怒的視線投到亞瑟身上。
「嘿嘿……嘿嘿嘿嘿……」
不對!有問題!
聽到這笑聲,林晴頓時毛髮聳立,靈性瘋狂發出預警!
但是已經遲了!
亞瑟緩緩轉頭,看向陰影中的林晴,嘴角咧開了一個直到耳根子的笑容。
「那是因為——」
「極光會,向您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