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路見不平一聲吼的事少有。
可黑吃黑、狗咬狗的事,卻決不罕見。
行色匆匆的路人見到這番打鬥,皆不側目,繞道而行。
韓陌一行人帶著冬蘭,找了家客棧,開了房。
民生多艱,卻也艱不到京城裡的貴人不是?
這客棧的檔次都好了不少。
仿若劫後餘生的冬蘭靠在椅子上,講述她逃離山泉下處的事兒,甚至還解開褲子,給眾人展示了那尚未結痂的道道貓抓血痕。
怵目驚心,韓陌只在上輩子那些主打血腥的B級片裡見識過。
被問起為何淪入風塵,冬蘭也將兒時經歷和盤托出,字字帶血,句句含淚。
鄭義虛空揮舞著拳頭,咬著牙,仿若要一拳錘下那冬蘭父親、阿姐的狗頭;
沈歸雁物傷其類,抿著薄唇,輕撫著冬蘭肩膀,同是女子她更能切身共情這份悲戚;
韓陌連連嘆息,蹙著眉,也在思考那蘭姐鬧上門來該如何應對,以及也是最重要的問題,該如何安置冬蘭。
叫了些吃食,又給冬蘭塗抹上傷膏藥粉。
她受了驚,一沾到床榻,便沉沉睡去。
鄭義揉了揉臉,問起了他最為關心的問題:
「少東家、韓哥兒,咋只有你倆?總鏢頭、王大哥呢?那麼大的兩輛鏢車呢?」
「總鏢頭不知去向,應當會去京城尋我們。至於王飛,呵呵,死得不能再死了!」
「啊?!!!」
沈歸雁面露苦澀,將江上遇險、神醫騙錢、巧遇王飛、縣衙劫獄、一路北上等諸多事情大略講述了一遍。
鄭義聽了亦是憤憤不平,壓低聲音連罵了好幾句王飛「畜生」「狗都不如」,生怕影響冬蘭休息。
韓陌最後總結道:「鏢師們都各自散去了。」
鄭義神色複雜,他一路隨著鍾老頭北上,還不就是為了與鏢隊匯合,結果倒好,他人快到京城了,鏢隊卻沒了。
他也講述了此番北上的歷程。
原來,那一日水匪只劫掠了裝有鏢物的渡船,卻放過了運送馬匹、趟子手的小船兒。
趟子手們順利上岸,等了好幾天也沒見著鏢隊,大伙兒也就各自散去了。
鄭義便獨自北上。
途中遇到一個變戲法的老頭兒,姓鍾,那老頭說他有變戲法的天賦,硬要收他做徒弟,代價這十年必須始終侍奉左右。
「我好歹還是天順鏢局的趟子手,哪能一聲不吭就轉投他人門下呢?」
沈歸雁唏噓道:「沒想到咱天順鏢局那麼多人,就屬你最有良心,不患難不見人心啊!」
鄭義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頭靦腆道:「若是還有得選,誰又願意當那連老婆都討不到的下九流江湖藝人呢,還是趟子手好嘛!」
見這個話題聊得大差不差,韓陌瞥了眼熟睡的冬蘭,揶揄一笑:
「你咋認識冬蘭的?去逛窯子啦?」
雖有幾分打趣,卻無譏諷意味。
且莫說古代如何如何,就說在靖安國,逛窯子絕不是什麼很丟臉的事兒。
江湖動盪,匪盜蜂起,他們劫掠村落、焚燒稻田,十室九空絕非虛言。
沒了田地,男人尚可揭竿起義,淪為匪盜,流竄四方,可女子呢?
女子不就只能紛紛從鄉村湧入城鎮,販賣姿容,以色侍人,好成為那些個權貴們的玩物,才能勉強苟活麼?
要怪也只能怪那靖安國國君,覆滅了舊江湖,摧毀了舊制度,卻無意塑造一套全新的江湖秩序,放任其動盪不安,漠視其民不聊生。
卻未曾想到,鄭義搖搖頭說:「我沒逛窯子。是那鍾老頭拖我辦事,讓我打探打探消息。」
沈歸雁訝異道:「有什麼消息需要去窯子打探?」
韓陌接話道:「窯姐們最熟悉的,自然是老主顧。」
鄭義點點頭:「韓哥兒說對了,鍾老頭讓我去問窯姐近日是否有一位面丑膚黑、牛鼻子、虎眼睛的老人家光顧過。問了好幾家,都說沒見著。」
韓陌聞言一怔,這個外貌怎麼跟李老太太描述的近乎相同。
……難不成鍾老頭也在找那李屠夫的父親?
正是巧了。
沈歸雁眨了眨那雙飛揚的眸子,端起少東家的架子,正色問道:
「鄭義,如今鏢隊已散,你之後有何打算?」
鄭義似乎早已想好答案,也不猶豫:
「我和鍾老頭本就要去京城,等和總鏢頭碰上頭,再做決定也不遲。」
他又洒然一笑:「實在不行我就做那鍾老頭的徒弟唄,怎麼樣都能混口飯吃,老頭人挺好的,就是喜歡吹牛。」
韓陌沒搭話,系統竟突然結算任務獎勵了!
他有些懵,啥情況這是?!
【武俠扮演系統·周任務】
【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救妓子冬蘭於危難,不懼滔天報復,符合俞佩玉人設。】
【獲得獎勵:無相神功!】
【「婦人之仁,也總比不仁不義好些。」——《名劍風流》】
不待他細想,渾身氣血翻湧,順著一道道玄妙軌跡流轉,屏息內觀,卻又瞧不真切,無愧於「無相」之名。
濃鬱氣血滋潤周身筋骨,一道剛猛勁力自筋骨之中騰起,流轉於四肢百骸,繼而又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已入明勁!
韓陌五指緊握,小臂筋肉鼓脹,指骨吱吱作響,渾身充盈著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似乎一拳轟出便能摧山倒海。
稍稍冷靜,便忽感不妙。
怎地這個任務那麼好完成?
那句「不懼滔天報復」,不免令他多想,難不成是系統覺得他不入明勁便難以應對報復,所以才提前發放獎勵?!
樓下忽地傳來「啪嗒」一聲悶響。
似乎是客棧門板被拍碎的聲響。
沙啞悽厲的女聲穿破層層木板,迴蕩在客房內:
「多管閒事的兔崽子,帶著冬蘭滾下來,再給你姑奶奶磕幾個響頭!!!」
韓陌眼皮狂跳,一竿秋已在手;
沈歸雁翻身下床,勁力翻湧;
冬蘭渾身一顫,美夢警醒,扯著被子簌簌發抖;
鄭義趕忙上前安撫,忙不迭說「有韓哥兒和少東家在這兒,准沒事的!」
腳步聲沉悶,宛若重物墜地,顯然修為不俗。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冬蘭也顫抖得愈發厲害,像是在篩糠……
客棧對門。
鍾老頭箕坐在街角,手裡把玩著變戲法用的小球,瞧著那個體格壯碩如熊羆的婆娘踏入客棧。
嘴角微微勾起,暗暗思忖。
『鄭小子,那暗勁大成的衰婆娘可不好對付,怕是要吃癟咯!
『到時候我再橫空出世,使出一招七星連珠,灑灑水解決掉那婆娘。
『嘿,看你小子求不求著我收你當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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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前。
北灣幫駐地。
盛夏已逝,院落里瀰漫著秋的涼意。
一架堪稱巨大的黃花梨雲蝠紋睡仙椅。
上邊躺著一位重達三百餘斤的女子,個頭頗大的金把黃鴨梨在她手上小得就像是顆蜜棗。
北灣幫幫主,黃菊。
她兩口吃完梨子,隨手一扔,侍者趕忙接過果核。
院門那兒忽地傳來一陣悽苦的哀泣聲。
黃菊皺了皺眉頭,連帶著腮上胖肉也抖了兩抖。
待到人走進,原來是那山泉下處的老鴇蘭姐,她紅著眼,湊上前,罵道:
「黃姐,有人、有人欺負小妹!
「今早有個蠢姐兒偷跑了出去,我派人去追,結果被兩個江湖人痛打一頓,還是明勁,我、我沒辦法,只能來求您了!」
「狗膽包天!」黃菊怒喝道,朝著睡仙椅扶手狠狠一拍,瞬間又斂回十之八九的力道,好歹沒拍碎。
錢不錢倒是無所謂,她畢竟是長辛店的土皇帝,不在乎這些,主要還是以她的體型,定做起來太麻煩了。
「蘭小妹,你莫怕,姐來幫你!」
說話間,黃菊已然坐正,腰腹上肥膘圈圈,顫抖宛若陣陣波濤:
「明勁又如何,不過就是小縣城典史的水平罷了!
「呵呵,換做其他人或許就草草了事,不願得罪明勁好手。
「可咱姐倆是什麼交情,是以前一同玩過男人的交情!
「你放一百個心就好了,姐親自替你討回公道!」
蘭姐跪倒在地,抱住黃菊那象腿般粗細的小腿,涕淚橫流:
「全憑姐姐做主!」
黃菊霍然起身,胖手一揚:「小陸,把我武器取來!」
那位姓陸的侍者腳步匆匆離去,無多時,便艱難抱著一柄長四尺、重五十斤的狼牙棒,其上布滿寸許長的鈍刺,猙獰不已。
見狀,黃菊卻皺了皺眉頭,塌下臉,罵道:
「咋扛個棒子都扛不明白?你有沒有花心思去記?
「是你不用心學?還是我沒教你?」
小陸低著頭,吶吶不敢言,雙膝跪地,虔誠奉上狼牙棒。
黃菊接過,唰唰揮舞幾下,破空聲陣陣,旁人雙手才能抱起的狼牙棒在她手中宛若只是小小擀麵杖。
「走!蘭小妹,你帶路!小陸,你也跟著,多看多學,別老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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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房門被狠狠砸開。
木渣子到處亂飛。
女巨人般肥碩的黃菊肩扛狼牙棒,緩步走來,眼神凶煞,肥膘一抖一抖,壓迫感十足。
韓陌與沈歸雁一左一右,皆站定不動,直迎不避,凝視著漸漸逼近的女巨人。
躲在黃菊身後的蘭姐也不看韓陌、沈歸雁,盯著那蜷縮在被子裡的冬蘭,狠狠呸了一下,唾罵道:
「臭婊子,還想跑?你爹當年把你賣給我,你一輩子就是我的人,跑得掉麼?!」
韓陌也不管那狐假虎威的蘭姐,直挺挺看著黃菊,不緊不慢道:
「賣了多少兩銀子,我如數奉還,這事兒就到此了結,如何?」
黃菊腳步一頓,偏頭看向曾經同床、共枕、共男人的好姐妹。
蘭姐見韓陌服軟,更是氣焰凌人,唾沫橫飛:
「想得美!這些年我教她們打扮、教她們伺候男人沒花心思?這些不算錢?!」
韓陌呵呵笑道:
「這些年三七分成,你賺大頭,帳算是還清了。實在要算清楚,冬蘭腿上那些傷痕是不是你弄的?那你是不是要賠些醫藥費?」
蘭姐又呸了一聲,嘴角咧起,眼珠子一轉:
「若想要善了,五百兩銀子!哼,什麼傷痕,那是野貓撓的,和我有什麼干係!」
赤裸裸的要挾。
韓陌眼睛眯起,冷言道:
「此事……沒法談了?」
蘭姐笑得奸詐,撲了厚粉的臉上滿是褶子。
韓陌忽然點點頭,自言自語道:
「果然,人和畜生是沒法子正常溝通的,今兒個我才曉得這個道理。」
蘭姐臉色僵住,她在長辛店作威作福那麼多年,還是頭一遭有人敢當面辱罵。
冬蘭見到蘭姐吃癟,心中只有一個暢快。
鄭義也賤笑道:
「韓哥兒,和畜生講那麼多話作甚,枉費口舌不是?」
蘭姐臉色更差,宛若被人硬生生塞入一口黃白之物,還熱騰著的那種,咬牙切齒道:
「黃姐,殺了這伶牙俐齒的小東西!」
黃菊點點頭,前踏半步,借著腰力一個橫掃,狼牙棒帶著風聲呼嘯而出!
那狼牙棒上的刺兒雖鈍,卻能把人骨頭都砸碎!
小陸不敢細看,幫主棒下又要再添加一縷新魂,可惜可惜。
待到打起來的時候,冬蘭卻不怕了,直勾勾瞧著韓陌,瞧著恩人是如何力戰強敵。
哪怕恩人敵不過,自己大不了也就是一死,死前可要好好把恩公面容刻在心底,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韓陌眼神一凝,做了個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動作。
他前沖半步,卻忽然雙腳跪地,手握一竿秋末端,以近乎滑鏟的架勢迎敵。
鐺!
一竿秋蹭過狼牙棒底端,令其不得下壓錘擊。
待到身形距離黃菊僅有半步之時,韓陌足尖發勁,驟然彈地而起。
身體近乎與地面平行,兩腿交錯連環,明勁霍然流瀉,朝著那肥厚的膘肉狠狠踹擊。
嘭!嘭!嘭!
悶響連連!
可如此聲勢浩大的奇襲,卻只讓黃菊倒退半步,面色如常,挨了這麼多腳,氣血竟絲毫也不翻湧。
韓陌見勢不妙,陡然使出藏匿著的三分氣力,足尖點彈,回掠三尺,一竿秋橫在胸前。
黃菊狂笑,兩腮肥肉直抖:
「區區明勁也想僅憑這三腳貓功夫傷了我?!那老娘這些年的米啊肉啊,豈不是白吃了!」
沈歸雁也意識到情況嚴峻,無暇去問韓陌何時突破明勁,悄聲低語道:
「那胖婦人定是暗勁大成,肥膘緩衝力道,暗勁消弭勁力,我等出十分力,她恐怕能抵擋九分,殊難對付!」
蘭姐見狀,笑得愈發恣意,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時不時還朝著冬蘭覷上那麼一眼,似乎想從她臉上瞧到悔恨。
可冬蘭不知怎麼有這麼大的膽氣,竟敢反瞪回去,旋即又關切地瞧著韓陌。
韓陌內息強提,運轉無相神功,勁力流淌,抄著一竿秋,再度飛掠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