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內極有可能潛伏著內鬼!」韓陌道,「這個推論雖稍顯武斷,卻也能提供一個調查的初步方向。」
「有理。」賀雲摸摸下巴道,「那封可疑信件是如何送到郡主府,這本身就能說明一些問題。」
「既然襲擊者難以確定,暫且尋不出外敵,便先揪出內鬼,這也是不錯的法子。」韓陌道。
「這其實也是郭逸川——就是那個生孩子沒屁眼的狗東西——的思路。」賀雲苦笑道,「可我們既回不了郡主府,也問不了那些個丫鬟。」
「丫鬟年紀小,怕也問不出什麼。」孟青空抱著劍搖頭道。
「誰說只能問丫鬟呢?」韓陌神秘一笑,「菜戶、藥材商、修造匠不也都有出入郡主府的機會麼?」
「好主意!」賀雲嗖一下站起,「咱這就去!」
「先從菜戶開始調查吧。」韓陌提議道。
無人反對。
韓陌摸了摸下巴,暗忖著:『這菜戶竟能提前知曉捕花郎紛紛趕回王府,故而多運送了些菜餚,想來也是有關係有渠道,從他那兒查起,興許能找到突破口。』
三人匆匆下了酒樓,在曾與菜戶接洽過的賀雲帶領下,一路南行。
天橋依舊熱鬧,人來人往,烏煙瘴氣不減,如密匝匝蟻排兵,臭烘烘蠅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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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門外,平平無奇的一座村落。
京城裡那些個豪閥貴族所食用的蔬菜便是從這兒產出。
也正是因為對豪閥貴族們有些用處,才得以免受兵燹匪患。
那些流竄山匪也心裡有數,劫掠別的村落官府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若是不小心碰了這些村落,那官兵便會齊刷刷殺上山寨,逃都逃不掉。
菜農姓盧,家裡排行老五,被村里人喚作盧老五。
啪!
花間司腰牌摔在他面前。
盧老五頓時惶恐,趕忙問:「諸位大人找小的可有事?」
「說說,今個兒咋突然送了那麼多菜,從哪兒聽到的消息?」韓陌目光如炬盯著菜農。
「誒?!」盧老五一愣,疑惑道,「就是捕花郎大人通知咱的啊!」
「那位?」韓陌問。
「姓畢,名字小的就不知道了。」盧老五應道,面色惶惶不似作偽,「這是咱菜戶頭兒老畢的親戚。」
「畢……」
韓陌拉著二人退後幾步,問:「這個姓的捕花郎有幾位?」
「就一位。」賀雲應道,「畢遠,就是今早護送郡主那幾位捕花郎之一,初入氣海境,卻受傷最輕。」
「受傷最輕……」韓陌咂摸著這幾個字,忽然眼睛一亮,「這裡頭或許有貓膩。」
「若果真如此,那畢遠未免也太過愚蠢。」賀雲明白韓陌的意思。
若是對襲擊早有預料,哪怕刻意忽視,可武者日積月累的本能卻會調動勁力,主動抵擋一部分傷害,故而傷勢會比較輕。
單單是這樣還好。
可偏偏又事先告訴親戚這個消息,讓親戚多送一些菜過去。
太過明目張胆。
「像是被搬到檯面上的替罪羊。」韓陌道,「但總算是調查出些成果了。」
「有畢遠在,至少我們仨身上的嫌疑會輕很多。沒誰比他還要可疑。」賀雲道。
於是,三人便打道回府。
悄悄地來,也悄悄地回。
韓陌卻總覺得哪哪都不對勁,仿佛有雙大手在操縱著背後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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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雲信誓旦旦說他打點好了值守的弟兄,只要從西南角翻入郡主府,保准不會被發現。
韓陌、孟青空都信了。
可最終還是被發現了。
噗噗噗。
甫一落地,便有一位氣焰滔天、額上川字紋深重的捕花郎迎面走來。
他身後還跟著好幾位面帶嗤笑的捕花郎,笑得不懷好意。
賀雲面沉如水,低聲道:「這人就是郭逸川。」
韓陌點點頭,攢眉不語;而孟青空則手按劍鞘。
「用劍那小子,還握著劍鞘?」郭逸川挑挑眉,內力運轉,氣流鼓盪,「想造反不成?」
無論是正衡院、花間司還是府縣衙門,總之只要是隸屬於朝廷的機構組織,都極為講究尊卑秩序,只要膽敢向上級出手,都是重罪,乃至死罪。
孟青空還是緩緩將手移開劍柄,雖劍士講求心念通達,但他卻不願連累韓陌、賀雲。
「呵,這就對了!」郭逸川緩步上前,揮揮手,其餘捕花郎也將這仨嚴嚴實實圍好,「說說吧,這次偷跑出去,是給誰傳遞情報?也老實交代,為何要勾結外人,謀害郡主?」
『這頂帽子可真大啊!不愧是久居高位之人。』韓陌暗暗咂舌。
好在他們此番查探,也算是有所收穫,只要別發生那件事情……一切都還可以解釋。
「郭逸川,你休要胡言亂語!」賀雲怒目圓瞪,「我等此番外出,正是為了查出是誰勾結外人謀害郡主!」
「噢,那你說說,是誰?」郭逸川也不惱,笑得揶揄,笑得有恃無恐。
韓陌暗道糟了,不會真是那樣吧……
「那你可要聽好了!」賀雲挺起胸膛,朗聲道,「勾結外人的,是那捕花郎畢遠!」
此言一出,以郭逸川為首的幾位捕花郎面上都浮現出極為古怪的表情。
「空口無憑,你可有證據?」郭逸川還在笑。
「當然!」賀雲冷哼一聲,「畢遠乃是菜戶頭兒的親戚,若不是他事先知曉會有此番襲擊,郡主受驚,諸位捕花郎急著趕回府邸,又怎能未卜先知讓菜戶多送一些菜過來呢?要知道那菜戶遠在京城外,臨時起意告知根本來不及。」
「繼續說,我聽著。」郭逸川笑意更盛。
「畢遠初入氣海境,在捕花郎中絕不算修為最高,可偏偏他受傷最輕。」賀雲道,「這足以說明他事先有所提防。」
「說完了?」
「說完了。」
啪啪啪。
郭逸川笑著,率先鼓起了掌,譏諷道:「非常不錯的藉口和理由,看來你們也花了不少心思想要陷害畢遠。」
「句句屬實!」賀雲怒斥道,「你可敢叫畢遠來對峙?」
「這倒沒法。」郭逸川忽然眼睛一眯,凶光乍現,冷冷吐出一句令三人都目瞪口呆的話——
「畢遠已經死了!傷勢過重,藥石無用!這就是你說的受傷很輕?」
韓陌唯有苦笑,竟然真是最壞的那種情況。
「不,不可能!」賀雲慌亂道,「明明前幾個時辰……他還能談笑自如,只是面色發白罷了。」
「那是因為傷及五臟六腑,且當時傷員眾多,來不及細查,結果就錯過了最佳診治時間,唉……」
郭逸川半真不假地嘆息道,繼而雙眼一瞪,逼視著賀云:
「畢遠為了郡主身負重傷、不幸殉職,你竟敢誣陷於他,其心可誅,來人,把他們仨抓起來,關入地牢!」
「那菜農的事情要怎麼解釋?!」賀雲不甘心,試圖再掙扎掙扎。
「負隅反抗!」郭逸川冷著臉,「算了,那便讓你死心吧!今兒菜農送菜超量,那是因為昨日懷慶王世子傅辭就說要拜訪郡主府,那些菜是為了人家世子準備的,與郡主遇襲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賀雲不信,不敢信,也不願相信。
他偏過頭,看著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如今卻板著臉的捕花郎們,試圖從他們臉上找出任何一絲郭逸川說謊的痕跡,卻始終沒能看出一絲半點。
最終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認命了。
有人設計了如此之多的陰謀伎倆要陷害於他,他一個區區暗勁的捕花郎又能做什麼呢,更何況平日裡算無遺策的郡主還昏迷著。
沒人能救得了他們。
就連孟青空也將長劍一扔,甘心束手就擒。
韓陌也不再反抗,眸光閃爍,暗暗思量著,試圖捋清那紛繁蕪雜的表象,梳理出一條脈絡來。
「帶走!押往地牢!」
昔日捕花郎,終成被捕之花。
烏泱泱一群人押送著韓陌、賀雲、孟青空。
途經府邸多處。
青禾抱著煤球,整個人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怎麼大哥哥忽然就被披上枷鎖了?!』
「喵喵喵!」
連煤球的叫聲都急促了不少。
青禾匆匆跑去客房,將消息告訴沈歸雁和沈愷。
「怎會這樣?!」沈歸雁蹙起柳眉,一跺腳,急沖沖和父親說了這件事,「我倆得想辦法救韓陌,沒有韓陌鏢物早就沒了!」
「此事……事關重大,咱父女倆還是別多摻和吧。」沈愷幽幽嘆了口氣,「不然,恐怕就真的回不去臨安了。」
「爹爹,你怎麼能這樣!」沈歸雁焦急道,「做人要重情重義,這不是你從小教我的麼?」
沈愷沉默許久。
「唉,是爹爹做得不對。你爹爹這顆心已不在江湖裡了,整天都在想著在臨安當個富家翁。」
沈愷眼神一凜,「這樣不好,也不對,歸雁你說得對,咱父女倆是該做些什麼,讓爹爹想想辦法……」
煤球也覺出沈歸雁情緒不對,用毛茸茸大腦袋蹭了蹭她那修長小腿。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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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郡主府,地牢。
晦暗,逼仄,森寒。
規模同先前沈歸雁住的那個地牢差不多。
也不知是不是宜春郡主有潔癖,所以這地牢打掃得還算乾淨,沒什麼臭味。
細細觀察,原來是兩側牢房裡都開有窗戶,豎著鐵條,人過不去,空氣卻得以流通。
『還蠻人性化的。』韓陌暗暗點評道。
嘭嘭嘭。
三聲關門聲。
接著又是啪嗒一聲脆響,鐵鎖扣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地牢內再度恢復寂靜。
「我是賀雲,我在北邊第三間囚室,聽得見麼?聽得見我說話麼?」
賀雲這個人就是這樣,當他已然接受既定命運之時,便又重新恢復了往日那般跳脫,能苦中作樂亦是一種本事。
「我是韓陌,在南邊第二間囚室,聽得到你說話!」
韓陌也配合道,既然都被關進來了,愁眉苦臉也是過一天,嬉笑玩鬧也是過一天,那還不如開心點。
再加上這郡主府地牢還沒有捕花郎值守,稍微放肆一點也無妨。
「我聽到你說話了,韓陌!」見有人配合自己,賀雲語氣帶著幾分雀躍,「孟青空,孟大哥,你聽得到我說話麼?」
「聽得到,南邊第五間囚室。」一如既往地言簡意賅。
「韓陌,你可有什麼高見?」賀雲又喊道,「我覺得啊,之前都怪我,太折騰了,其實完全沒這個必要,老老實實等郡主醒過來就好啦!」
「不出意外的話,到時候我們仨應當可以出來。」韓陌附和道。
『可是就怕出意外啊!』韓陌暗忖著,『那些個大人物哪有必要專程對付咱仨小卡拉米呢?那郭逸川哪怕想要報復我,也沒必要這般大費周章啊……背後恐怕另有隱情。』
只可惜隱情是什麼,韓陌暫且沒個頭緒。
「對對對!」賀雲又說道,「所以咱仨聊聊天、睡睡覺,別想那麼多,說不定一覺醒來,郡主也恢復了,便將咱放了出來了,多好!你說是吧,孟大哥?」
「嗯。」孟青空道。
「誒,我有個主意。」賀雲突發奇想道,「閒著也是閒著,要不咱仨玩玩飛花令,也不搞太複雜的,說出含有『風』字的詩句就算贏,如何?」
「喲,賀大哥,你可真有雅興啊?」韓陌苦笑道,雖然他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但也不願拂了興致,「那便玩玩吧。」
「嘿,你可別小瞧你賀大哥,好歹咱也是上過幾年學堂的!」賀雲笑鬧著,「秋風蕭瑟天氣涼!輪到你了,韓兄弟!」
『只需要含有『風』字……』韓陌暗忖,『似乎不算太難,比起那種要求『風』字逐位移動的,簡單了不知道多少倍。』
「古道西風瘦馬。」韓陌念出了他認為最有意境的一句,無愧於「秋思鼻祖」之稱。
「嗯……千里風飄繡閣香。」孟青空沉吟片刻後道。
「昨夜西風凋碧樹!」
?!
韓陌怔住。
這不是賀雲的聲音,亦不是孟青空的聲音。
從哪冒出來的第四個人?
不僅韓陌,賀雲和孟青空也呆愣住了。
「咦?怎麼沒人說話了?」那道蒼老渾厚的聲音又道,「呀,你們這代年輕人不行啊,肚子裡咋就這點墨水呢?老頭兒被你們吵醒,剛在興頭上呢!」
『原來是被關在地牢里的老頭。』韓陌暗暗思量,『倒不如配合他一下,不過只是念幾句詩,談興上來了,保不准能套出他的身份。』
「北風捲地白草折!」韓陌朗聲道。
「好詩好詩。你小子很喜歡背這種有氣魄的詩,不錯。」蒼老聲音帶著幾分讚許,「春風送暖入屠蘇!」
「風急天高猿嘯哀!」韓陌又道。
「呀哈,算你小子贏了!肚子還真有點墨水嘛!」蒼老聲音哈哈大笑,又問,「你小子咋進來的?」
「算是被冤枉的,案件尚未查明。」韓陌斟酌道,「您呢?」
「嘿,每個被關進這兒的小傢伙都這麼說。」蒼老聲音頓了頓,「我嘛,就是喜歡這個地兒,住起來舒坦,裡面人個個說話都好聽,也就住習慣啦。」
「習慣就好!」韓陌半信半疑,索性也就順著往下說,「您住了多久了?」
「怕是也有好幾年咯。」蒼老聲音又道。
聞言韓陌暗暗咋舌:『關了好幾年還這般有精神,也沒被處決,若此言屬實,這老人身份恐怕不一般啊。』
而後兩人又隨意聊了幾句。
忽然就聽到呼嚕聲,不知何時老者又睡了過去。
賀雲與孟青空也沉默了,不再挑起話題,畢竟這老者身份不明,也弄不清所言真假,還是少說話為妙,且讓老者最欣賞的韓陌去套套話。
地牢陷入徹徹底底的岑寂。
光線也愈發昏暗。
外邊似乎已日暮西斜。
唯有此起彼伏的呼嚕聲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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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煤球真能鑽進去,然後成功找到韓陌麼?」
沈歸雁環抱著煤球,有些半信半疑。
煤球脖頸上綁著一塊小布兜,裡邊放有炭筆和竹紙。
「要相信煤球嘛!」青禾揉揉煤球大腦袋,「煤球,你是一隻聰明小貓,對吧?」
「喵~」
「很好很有氣勢!」青禾又道,「小心別被抓住,回來給你吃小魚乾!」
「喵!」
「是這裡對吧?」沈歸雁指了指那孔洞。
「對!」青禾挺挺胸,自信道,「從這兒進去就是地牢,人嘛,肯定是過不去的,但咪是水做的,難不倒!」
「去吧煤球!」
沈歸雁拍拍煤球屁股,虎斑小貓嗖一下就鑽了進去,起落無聲。
「沈姐姐你先回去吧。我在這兒守著就好。」青禾道,「沒人會懷疑我這個當丫鬟的。」
沈歸雁點點頭,憂心忡忡看了那孔洞一眼,當然什麼也看不見,她只能暗暗祈禱韓陌好人有好報,轉身消失在日暮斜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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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細小的落地聲在地牢內響起。
畢竟兩壁上半截開窗,窗口距離地面又差不多兩個人高,縱然小貓有厚實爪墊也絕難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響。
好在,落地聲很快就被呼嚕聲掩蓋。
韓陌閉著眼,正倚在囚室那冰涼牆上,剖析著這些個紛繁複雜的線索。
『幕後主使可以先排除龍椅上那位,武功臻至那種境界,若是想除掉宜春郡主,完全沒有必要這麼麻煩。
『正衡院……的可能性也不大。總不可能想著刺殺宜春郡主,然後扶持一個比較親近正衡院的捕花郎上位吧,龍椅上那位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放任這種暗戳戳的兼併。
『那最後可能得就是宜春郡主得罪的仇家?她得罪了什麼人呢?完全不知道啊……』
思考陷入僵局,忽然感覺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鑽到自己懷裡。
『老鼠?!好像沒這麼大。』
韓陌低頭看,借著夕陽最後一縷餘暉,原來是煤球。
「聰明小貓,以後不說你是笨蛋了。」
脖頸上圍著的小布兜過於顯眼,韓陌當即取下,拆開竹紙,借著些微夕輝,看著信——
「可安好?有什麼我們能做的,盡可寫在紙上。——沈歸雁、沈愷」
韓陌摸了摸下巴,提起炭筆,寫道:
「安好。地牢中關著位老者,身份不明,看看能否查出其身份;也順便調查調查宜春郡主可否得罪過什麼有權有勢的仇人。」
寫罷,將小布兜系好,韓陌將煤球托起。
煤球一躍而起,跳到窗戶上,回頭看了韓陌一眼,嗖地消失不見。
韓陌合上眼,繼續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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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寂靜中飛逝。
轉眼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距離扮演任務刷新還有一天。
天才蒙蒙亮,一位捕花郎不情不願端著餐盤來送餐。
餐食著實簡陋,饅頭,饅頭,還是饅頭,哦,還有一小碟榨菜。
韓陌、賀雲、孟青空的囚室彼此錯開,瞧不見對方的狀況。
只能聽到那老者吭哧吭哧咬著饅頭,嗦著榨菜,吃得不亦樂乎。
韓陌三人也就勉強吃了一兩個,胃口不佳。
更何況他們身為武者,氣血為根本,最少不了的就是肉食,十個饅頭也抵不上一大塊牛肉。
這種餐食吃上那麼十天半個月,哪怕有十成的實力,也只能發揮出六七成。
又過了一會,韓陌懷中再度多出了一隻小貓。
竹紙上寫著——
「宜春郡主執掌花間司多年,得罪之人難以枚舉,若是將時間縮短到半年之內,則有一人最為可疑。
「懷慶王世子傅辭,迷戀宜春郡主,多次委託父親向聖上奏請聯姻,聖上說要看宜春郡主的意願,故而至今未果。且昨日傅辭大張旗鼓探視郡主,意味不明,心思難測。
「至於那位地牢中關押的老者……
「極有可能是昔日將大夢神功修煉得出神入化的浮生散人,四五年前曾與宜春郡主一晤,而後消失不見。」
韓陌琢磨了下,提筆寫著自己頗為安好,暫且沒有性命之憂,並讓沈歸雁多多留意懷慶王世子,以及捕花郎郭逸川的消息。
煤球呲溜一下躍上窗戶,已有幾分輕車熟路,旋即消失不見。
『大夢神功……瞧那老者呼嚕聲整日不斷,倒是頗為符合。
『可瞧他那輕輕鬆鬆的做派,絲毫不像被關押至此,難不成真是喜歡住在地牢……?』
一時間竟有些難以判斷。
過了一會,呼嚕聲止歇,老者忽然道:
「小子,你還睡著麼?」
「醒了。」
「老人家整天睡著,睡太多好像忘記了正事。」老者道,「陪我聊聊天可好?」
韓陌雖不知道所謂「正事」是什麼,但能多一個套話機會也是極好的。
「嗯,您說,聊些什麼呢?」
「就……聊聊你為何被關進來吧!」老者砸吧砸吧嘴,「是哪裡得罪了上官璃那女娃娃?」
此事也沒有欺瞞的必要,畢竟估摸著整個花間司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今早那個捕花郎先前還和賀雲稱兄道弟,送餐的時候卻塌著個臉,似乎篤定他們仨就是叛徒了。
韓陌便從頭到尾講述了這件事,包括被選入大比名單得罪郭逸川、外出探查有所收穫、畢遠離奇死亡、回府被污衊為奸細……
老者沉默了好一會,忽然問:「你說,你被上官璃選入了司院大比的名單?」
『這不是重點吧……』韓陌腹誹道。
卻還是道了一聲「是」。
「那這樣,你演示演示你最厲害的武功。」老者道。
「我擅長杖法,赤手空拳怕是不好演示。」韓陌無奈道,「更何況我演示了,您也看不到。」
「嘿!這都是小問題!」老者笑道,「杖法是吧……嗯,我知道了!」
往後發生的一幕,令眾人都目瞪口呆不已。
他們絕沒有想到竟然是這種展開。
但聽嘎吱一聲。
那媲美大臂粗細的鐵欄杆就被這麼輕易地扯開。
衣袍破舊似乞丐的老者悠然走出。
駐足於韓陌囚室前。
他手裡還握著一根鐵棍,興許是剛才順手扯下的。
咣啷!
鐵棍從鐵欄縫隙穿過,落在地上。
「來,把這個當做杖,你比劃比劃。」老者輕笑道。
韓陌瞠目結舌,訥訥起身,拾起鐵棍。
比一竿秋重了不少,略略揮舞幾下,適應重量。
緊接著,韓陌雙手持鐵棍,左手在前,右手在後,擺了個反架的起手式。
而後深吸一口氣,無相神功轟然運轉,勁力奔騰於四肢百骸,雙臂氣力猛增。
鐵棍起起伏伏,縹緲不定,如雲似霧,恰合貓蝶杖法的精髓。
不出手前虛招練練,若是決定出手,便是傾盡全力,精、氣、神集中於一擊,勢要破敵!
咻咻咻!
韓陌終於出手。
鐵棍驟然挺出,風嘯聲陣陣,迅若電閃,仿若此擊要刺破虛空。
收棍,站定。
那精悍身子骨上已滿是汗水,他緩緩呵出一口白氣,默默調息。
老者看得很專注,若是有旁人細細觀察,則能見到眼皮都未眨一下,這般對於周身筋肉的控制力,著實嚇人。
啪啪啪。
「不錯不錯!」老者拍了拍手,挑起大拇指,讚許道,「很有本事!以明勁實力竟能刺出堪比暗勁巔峰的一擊,杖法天賦著實駭人,怪不得上官璃那小丫頭要把你列入名單。你說她咋忍心把你丟到地牢呢?」
「郡主昨日上午遇襲,尚且處於昏迷。」韓陌苦笑道,「我們仨則是被那叫做郭逸川的捕花郎排擠,污衊構陷,才被關入牢房。」
「嗯……」老者皺眉,自言自語道,「上官璃那小丫頭暈過去了,嘖嘖,她不會那麼多年前就想到會有這麼一天了吧。」
「您說什麼?」韓陌問,隔太遠他沒聽清。
「這不重要。」老者擺擺手,沒解釋,只是故技重施,再度扯開鐵欄杆,止步於韓陌身前。
「來,看著我的眼睛。」
韓陌照做。
老者年紀很大了,短而硬的鬍鬚泛白,眼周皺紋密布,頗顯老態,可那雙眼睛卻很亮,亮得就像是七八歲的孩童,靈氣流溢。
韓陌初感訝異。
而後竟漸漸神智昏聵,瞳孔失焦,眼前景物晃晃悠悠、搖搖擺擺,失去了其本有的形狀。
再往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老者見到韓陌失了魂般倚靠在牆壁上,心知是時候了,便問道:
「你方才同我所言,可有編造之處?」
「沒。」
「你對於宜春郡主,可心存殘害之心?」
「沒。」
才剛問完兩個問題,卻見韓陌渾身顫抖不已,幾近於發了羊角風。
「沒想到你小子心智如此堅決,還真是一個學大夢神功的好料子。」老者讚嘆一句。
也沒再繼續問,該問的問題本已問完,他上前兩步,嗖嗖嗖點了韓陌幾處穴道。
立竿見影,韓陌立刻就不抖動了,鼻息均勻,似已陷入沉睡。
「好好睡一覺吧。」
老者折身而返,出了囚房又雙手一揮,那鐵欄杆便恢復如初,絲毫看不出曾被彎折。
優哉游哉回了自個兒的囚房。
無多時,呼嚕聲再度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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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燦爛的夕輝從那一方小窗中流瀉而下。
韓陌略有些頭疼,記不清自己咋就睡去了了,似乎是看了那老者一眼……
「小子,醒了?」老者覺到響動,便出聲問道。
「嗯,醒了。」韓陌應道,「……我這是?」
「先前試探了你一番,確認你所言屬實,也並無加害那上官璃的心思。」老者解釋道。
「那是大夢神功?」韓陌問。
「嘿,對的,沒想到被你小子認出來了,有眼力勁,沒想到老夫多年未出江湖,還有人能認得,唉,也沒辦法,誰讓咱自創的大夢神功太過奇異了呢!」老者嘖嘖自誇。
「前輩風采,江湖人怎會忘!千百年後江湖人仍忘不了浮生散人這名號!」不過是費些口水,身上又不會掉塊肉,韓陌當然不介意多夸幾句。
「那你想不想學?」浮生散人突然問。
「想當然是想。」韓陌不說假話,卻也很是疑惑,「您這是……」
「是有些突兀了。」老者清清嗓子,解釋道,「郡主多年前同我說,若是某天有捕花郎被押入地牢,並非她本人恰恰好昏迷不醒,便讓我傳他大夢神功,並且把信物交給他,令他外出主持大局。」
韓陌怔住,這布局也忒深遠了吧。
「總之就問你一句話,學還是不學?」浮生散人有些迫不及待,催促道,「等傳授完大夢神功,老夫也就還了這份情,便能去遊歷江湖了!」
「學學學!」韓陌歡欣道,「哪個江湖人不願學大夢神功呢!」
「那可不!」浮生散人志得意滿道。
不過片刻,浮生散人再度重現今早那一套奇偉神功,彎折鐵欄杆,到了韓陌身前。
「這大夢神功並非心法,不能帶動內力、勁力運轉,最多只能成為絕技、奇功。」浮生散人正色道,「優點則在於修行之人不用改弦更張,原先該這麼修,往後也繼續怎麼修。」
「嗯。」
「我念誦口訣,你須牢記。」浮生散人道,「氣走奇經,如醉仙行雲;神守泥丸,似孤舟泛波。勿求清醒,勿墜昏沉。游於半醉半醒之間,得見乾坤顛倒之妙。」
韓陌默念幾遍,將其記下。
「只有口訣,那是不夠的。」老者道,「來,你選個舒服的姿勢躺好。」
韓陌側躺,左手自然搭在大腿上,右手則墊在臉頰耳側,舌頂上齶,氣息均勻。
唰唰唰。
「記好了。」
浮生散人在韓陌前胸、後背、小腿、丹田等幾個位置連點擊下。
而後又重複再三。
「心裡頭默念口訣,勁力沿著我方才指點的地方流動,定要精準,卻不可有絲毫偏差,不然恐會傷及筋脈,屆時突破氣海境則難於登天。」
韓陌銘記於心,念誦口訣,勁力流轉。
忽覺通體輕盈,一股濃濃睡意湧上心頭,不可抑制,不可阻攔,意識沉淪。
雖已陷入沉睡,可勁力仍舊按律運轉,流轉於大夢神功指定的穴道。
浮生散人滿意地點點頭,慨嘆道,『這小子天賦不錯,一次就能找准狀態。』
就這麼盯著韓陌看了兩刻鐘,覺得差不多了,便拍醒韓陌。
「睡得還算舒服?」老者問。
「舒服。」韓陌稍顯懵懂地答。
「舒服就對了!」老者哈哈大笑,「咱大夢神功不僅睡得舒服,夢中還能自行淬鍊,睡覺就能提升實力,你說,多好!」
「對敵之際,該如何運用呢?」韓陌問。
「短暫運轉片刻,將其匯聚於眼竅。」老者解釋道,「敵人見此,神智便會錯亂少許,短暫失神之際,便是他斃命之時!」
韓陌明白了。
這大夢神功就是一門睡覺時候也能修行的瞳術。
「多謝前輩傳授。」韓陌誠心感謝道。
多一門奇技,便是多一張底牌,也多了幾分在這亂世江湖裡生存下來的倚仗。
無論這浮生散人是出於何種原因傳授武功,卻也都細心教導。
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
這便值得由衷感激。
「不謝不謝。」浮生散人擺擺手,還扣了扣鼻屎,果真有高人不羈的風範,「要謝就謝上官璃那小女娃吧。」
「都是要謝的。」韓陌笑道。
「哦,還有這個,你拿好。」浮生散人忽然想起什麼,在身上翻來翻去,最終取下一枚令牌。
比起先前宜春郡主賜予的那枚令牌要更大一圈,上邊雕刻著的紋樣也更大氣、更精緻——一葉零落的飛花。
韓陌雙手接過。
「上官璃那小丫頭說,這枚令牌在手,便能號令諸多捕花郎。」浮生散人解釋道,「好了,我這下徹底沒事了,無債一身輕啊!」
老者連笑了好幾聲,甚是舒暢。
他正要轉身離去,卻還是叮囑了幾句:
「往後可要好好修煉啊,莫要辱沒了老夫大夢神功的名聲,不然見你一次,就揍你一次!」
「晚輩定會努力修煉,晝夜不輟。」韓陌應道。
「……倒也不用那麼刻苦。」浮生散人撓撓頭,「你別學我整天睡覺,那是因為我內功心法遇到了瓶頸,便想著借他山之石以攻玉,轉求於大夢神功,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晚輩曉得了。」韓陌拱手行禮,「前輩慢走!」
浮生散人沒說話,點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轉身走了。
雖頭髮散亂,衣衫不整,氣派卻是不凡,也有幾分高人風範了。
無多時,浮生散人消失在了地牢門口。
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出去的,但他就是出去了。
又過了好一會,賀雲才開口說話:
「韓陌,韓陌,聽得到麼?」
「聽得到!」韓陌高聲應道,「可有什麼事?」
「你能出去麼?」賀雲問。
韓陌看了眼那彎折的圍欄,道:「能出去。」
「咱牢房的鑰匙掛在那入口邊的牆上。」賀雲道,「因為沒人覺得囚犯能從囚室里跑出來,嗯,那浮生散人算是個例。」
韓陌點點頭,鑽出牢房,找到鑰匙,打開牢房門,解救出了賀雲和孟青空。
他們仨席地圍坐在一起。
「明兒一早,那送返的捕花郎就會進來。」賀雲道,「我們只有幾個時辰的時間。」
「賀大哥、孟大哥,你倆看看,這令牌是什麼。」韓陌將令牌推到三人中間。
孟青空雙眼一凝,那張冷臉上少見地浮出一抹詫異,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道:
「飛花令。除了郡主本人吩咐外,見飛花令等同於見郡主本人。」
「有飛花令在手,那些個捕花郎應當不會對我們做些什麼。」韓陌分析道,「郭逸川為首的一群人,定要說這飛花令是假的。」
賀雲接著道:「所以定要先制服那郭逸川。」
孟青空搖頭道:「縱然我們仨聯手,難以匹敵。」
韓陌攢眉不語,他知道這是事實。
暗勁與氣海境之間的鴻溝並非數量可以彌補。
但他心裡頭卻也存在著一絲希冀。
明兒一早就是武俠扮演系統刷新周任務的日子。
說不定能帶來些許轉機。
「打不過就跑吧。」賀雲無奈道,「至少閉關在地牢里要好。有飛花令在手,那些個弟兄們就算抓人,也不會盡心盡力。」
「只能這樣了。」孟青空點頭。
而後三人各自回房歇息。
韓陌側躺,默默運轉大夢神功,沉沉睡去。
翌日一大早,他便醒來,瞥了眼周任務。
頓時眼前一亮。
轉機這不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