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慶王府,裝飾華美的暖閣內。
「事情都辦好了?」傅辭翻著三白眼,偏頭銜過貌美侍女遞來的瓜果,嘎吱嘎吱嚼著。
「都辦好了。」瑜伯恭聲應著,「袁仁存那老頭雖有些貪財,辦事倒還算靠譜,那韓陌死定了!」
「這一石二鳥的計策可真不錯。」
傅辭忽然獰笑,捏碎晶瑩圓潤的葡萄,紫紅色汁水沿手臂淌下:
「我那璃妹妹生性剛強,若是不殺她極為看重的韓陌,不藉此磨磨她的性子,哪怕過門成了我媳婦,也絕不會溫順可人。」
「世子英明。古人常說『教婦初來、教子嬰孩』,就是這個道理。」瑜伯恭維道,「是該好好磨礱一番,這樣可當不成王妃。」
「錢付了?」傅辭又問。
「袁仁存說事成之後再付。」瑜伯應道,「咱懷慶王府信譽可是頂頂的好。」
「嗯。」
傅辭眯起眼,在貌美侍女身上隨意抓揉了幾下,揩乾淨手上那黏糊糊的葡萄汁水。
他嘴角帶笑,仿佛已看見幾日後那韓陌身死、璃妹妹痛哭流涕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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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郡主府,客房。
燭火葳蕤,韓陌手裡握著一封信。
那是少東家寄來的,字跡清秀,還用簡筆勾勒出憨態可掬的煤球。
信里說歸途順順噹噹,沒出什麼差錯,讓他無需掛念,還說煤球吃得老多,又胖了一兩斤。
『少東家、煤球走了也好,這樣我無牽無掛,行事便不用顧忌太多。』
韓陌將信塞回信封,又用鎮紙壓好。
決意救出姝雪,勢必會得罪正衡院,也會得罪幕後指使正衡院之人。
『我身份應當還未暴露,高居通緝榜前十的要犯,正衡院沒必要特意選在擂台上殺我。』
當務之急,是要先尋出正衡院非要殺人的原因。
待尋出原因,才好有針對地謀劃後續。
於是韓陌選擇去問宜春郡主。
這個點她還沒睡。
書房內,上官璃依舊看著書,依舊那副疏冷淡漠的模樣。
楚婆婆卻不在。
韓陌表明了來意。
只說聽聞正衡院臨時換人,並且決心要殺死自己。
他本以為宜春郡主要派人查探一番,距離比試還有四日,一兩天也等得起。
「十有八九是那懷慶王世子傅辭指使的。」
可上官璃只是蹙著眉,沉吟了片刻,便輕聲應道,話里話外帶著三分嫌棄:
「也不瞞你。傅辭對我垂涎已久,多次向聖上提親,用續命之法利誘,以司院大比威逼,就是為了能讓我死心,乖乖去當他那個懷慶王妃。」
「我算是遭了無妄之災?」韓陌瞭然,苦笑著說。
「殺你只是順手。」上官璃面無表情,抿了口茶提神,「關鍵還是要讓咱花間司輸了大比,令我得不到那涅槃菡萏圖,沒法從中參透續命之法,便只能委身於他。」
「您很迫切需要續命之法?」韓陌還是頭一回知道這件事。
「嗯,我天生體弱,若不能在二十歲之前踏入氣海境,定會殞命。」上官璃早已接納這般命運,談及之時,卻仿佛是在說別人的事兒:
「一朝悟道,踏入氣海境,頗不現實。便指望從菡萏圖中領悟延壽之法。」
「那是非涅槃菡萏圖不可?」韓陌試探問道。
「並非。」上官璃搖頭道,「其他菡萏圖亦可,只是菡萏圖哪有那麼容易尋到,還讓你給挑上了。有一張就不錯了。」
「聖上手裡,不是有兩張嗎?」韓陌疑惑道,「怎就不借您參悟參悟?」
「聖上也不願我活過二十歲。」上官璃沒有過多解釋,她知道聖上命她掌管花間司是看中了她的能力,也是打定她活不過二十歲,就算要查也查不出什麼往事。
韓陌點點頭,頓了頓,他已看出郡主很迫切、很渴求地想要一張菡萏圖。
而他恰恰知道某張菡萏圖的位置,還近在咫尺。
『郡主這人還不錯,賀大哥、孟大哥都說她待人極好,還願意派人去妓館撈人。這些日子相處下來,給我的觀感也頗佳。或許……可以同她做個交易,自己已入氣海境,不再是小嘍囉了,有這個平等談話的資本。』
韓陌清了清嗓子,忽然道:「郡主,您為了得到一張菡萏圖,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呢?」
「噢?!」上官璃微微挑眉,合上書,正視著韓陌,「聽你這意思,似是有線索?你說說,哪怕代價再大也無妨。」
掌管花間司多年,上官璃見了形形色色的人,眼力勁頗佳,她能看出韓陌對他並無垂涎之心,而除此之外的代價,無論是權還是錢,她都不甚在意。
「可願意得罪懷慶王府?可願意得罪正衡院?」韓陌正色問道。
「得罪了也就得罪了,無妨。」上官璃淡淡道,「說說你的想法。」
「我想殺了那懷慶王世子,然後帶走那正衡院派出的死士姝雪。」韓陌始終盯著上官璃,誠懇道,「作為交換,我會給您一張菡萏圖。」
「菡萏圖?!」上官璃一驚。
「對,菡萏圖。」韓陌認真道。
上官璃頓了頓,緩緩道:
「若是你能給我一張菡萏圖……那我答應你,會派人協助你殺了那懷慶王世子傅辭;也會替你攔住正衡院,絕不會有歸真境的宗師追殺;也會替你選好離京避難之地,等過幾年躲躲風頭,我再將你召回京城,如何?」
「好!」
韓陌雙眸燦燦,重重點頭,又道:
「菡萏圖就藏在如今郡王府後院,麻煩您帶我過去。」
「嗯,你隨我來吧。」上官璃頓時瞭然,「怪不得你之前總說要去福來鏢局遺址。」
過了垂花門,偌大的後院很是空蕩寂寥,秋風捲起落葉,蕭瑟無比。
在上官璃屏退下人的時候,韓陌也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樹,樹杈扭曲猙獰,葉已落盡。
「就在這兒。」韓陌道。
「挖吧,你好好干。」上官璃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
直到這一刻,她都還有些恍惚,也覺得不太真實,一直以來渴求的菡萏圖竟這般容易就得到了。
她狠狠掐了一下大腿上的軟肉。
「嘶——!」
被疼得打了個哆嗦。
她攏了攏淡青色的袖子,托腮望著那吭哧吭哧挖著泥巴的韓陌。
心跳越來越快。
哪怕平日裡再疏冷淡漠之人,在即將要見到自己渴求多年而不得之物的時候,絕不會心如平湖般寧靜。
「挖到了。」韓陌輕笑著,朝上官璃招招手,「過來看看吧。」
上官璃小步跑去,不顧衣袍下擺沾泥,不顧盤好的長髮散亂。
韓陌捧起一個不大不小的匣子,周遭滿是污泥,瞧不出本來模樣。
掀開蓋子。
匣中平平整整躺著一張金紙。
金紙上繪製著一朵青色蓮花,周遭蓮花皆已枯萎倒伏,唯有它獨自長青。
「這是——恆春菡萏圖!!!」
上官璃忍不住小聲驚呼,頗有些失態。
她顫巍巍探出兩指,夾起一角,又用雙手將其捧起,細細打量。
「薄細如蟬翼,色澤若金鐵,是了是了,準是菡萏圖沒錯!」上官璃喃喃低語,「這恆春菡萏圖主修生機、駐顏和延緩衰老!生機,我如今最缺的就是生機!」
韓陌微笑點頭,他知道這把賭對了。
若是按照原先計劃,他要贏了那司院大比才能入後院取菡萏圖,屆時要麼是自己死,要麼就是姝雪死。
這兩者韓陌都不願看見。
他一向秉持著「自己得不到的寶貝就不是寶貝」的觀念。
倒不如將此圖獻給宜春郡主,反倒能換取更大的利益。
畢竟自己有系統傍身,並不是非得要這菡萏圖不可。
「韓陌,你、你真是立了大功啊!」
上官璃那激動而又顫抖的話語讓韓陌回過神來。
他笑笑道:「郡主如約替我辦成那些事就好。」
「你放心,我決不食言!」
借著渺茫月色,上官璃如饑似渴地一寸寸打量著恆春菡萏圖:
「這樣,你先回去歇著,等我研究一晚,明早便同你說說那殺懷慶王的計劃。」
「好!」韓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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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未食言,翌日一早宜春郡主就在書房接見了韓陌。
屏退了所有下人,就連楚婆婆也在內。
她依舊是一襲青袍,髻中斜插著一支蟠龍紋玉髮簪。
可面色卻不再白皙無血色,嘴唇也紅潤了幾分,兩頰浮著淡淡淺紅,更添幾分姿色。
「恭喜郡主,參悟菡萏圖有所明悟!」韓陌抱拳笑道。
「略有所得。」上官璃也微微勾起嘴角,顯然心情頗佳:
「這些年還算沒白讀書,觸類旁通,我從那恆春菡萏圖中悟出一門『恆春訣』,極為高明,勝過這些年見過的所有內功心法,此法修的不是內力真氣,而是生機!
「只可惜這門法訣似乎只有女子可以修煉,不然倒是能傳授給你。」
「無妨,郡主您有收穫就好。」韓陌心頭也是一陣喜悅,既然上官璃有所收穫,辦事也會多用心幾分,而不會敷衍了事。
「哦,差點忘了。」上官璃輕拍螓首,「襲殺懷慶王世子的計劃,我做好了,同你說說,看看有沒有什麼疏漏。」
「您說。」
上官璃扯過一張京城輿圖,攤平在書案上,指著天橋以北的某處道:
「四日後,司院大比於午時三刻舉行。這一日,亦是八大胡同素雲小班花魁謝珊珊的誕辰。
「風流成性的傅辭定會準時到場,獻上珍貴賀禮和他買來的詩詞,屆時便是最佳的動手時機。
「我會給你兩位氣海境捕花郎,還有十位暗勁大成的捕花郎,他們將負責牽扯護衛暗衛,你可徑直刺殺那傅辭。
「記住,一定要你親手所殺!這樣事後我只需要將你一人逐出花間司即可。」
論及正事,上官璃語氣再度歸復疏冷淡漠。
她從沒有將傅辭的生死放在眼裡,都是王爺的子嗣,誰又比誰低一等呢?
先前不過是多留一手,給自己留一條奪不到菡萏圖之後的退路罷了。
如今《恆春訣》才練了幾個時辰,便有這般奇異功效,至少能多活六七年,傅辭便也沒用了。
索性讓韓陌殺了他,省得留著也礙眼。
至於韓陌要拐跑那正衡院的死士,她大不了多賠償一些銀子就是了,恆春菡萏圖的價值可不是金銀能衡量的。
至於卸磨殺驢?
只有傻子會做這樣的事兒!
韓陌身上滿是秘密,對於這菡萏圖都有些瞧不上眼,正好趁這機會好好巴結巴結、刷刷好感,哪裡會想著要得罪,她上官璃腦子還沒壞。
「我知道了。」韓陌點點頭,「屆時我先去殺傅辭,再趕回司院大比的場地。」
「嗯,我會替你拖著時間。」上官璃道,又揮揮手,「你先下去吧,我再好好琢磨琢磨,有收穫會第一時間同你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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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後。
茶館二樓。
韓陌與姝雪相對而坐。
「可還有什麼話說?」姝雪神色懨懨,似已接受那註定的命運。
「若我能讓你上司同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韓陌自斟自飲道。
「不會的。他們絕不會聽你一個區區氣海境的話。」姝雪抿了一小口茶,只覺格外苦澀,像是那泡了一整夜的老茶。
她心裡自然是願意的。
可她卻不敢說出來。
她怕只要自己說了,面前這位眉目清朗的男子會做傻事。
還只是暗勁修為,還受了傷,他就敢直挺挺杵在自己面前,試圖擋住那氣海境高手的襲殺。
那還有什麼事情是他不敢的?
但、但她也不願意違心說自己不願意。
「我有法子。你別擔心,絕不是以卵擊石,有計劃、有準備的。」韓陌溫言道,笑容里洋溢著自信,難以言喻的自信。
姝雪仿佛也被這抹自信感染,竟也相信了那麼兩三分:
「那你說說,有什麼法子?」
「這就不太方便說了。」韓陌賣了個關子,畢竟這兒是人多耳雜的茶樓,「待會回去你吃好睡好,明兒一早準時奔赴大比場地就好了。」
「那你呢?」姝雪有些疑惑。
「我還有事情要做,晚些時候會趕到。」韓陌笑道。
「可萬一等你到的時候,我……」姝雪話沒說完,有些不好的事情仿佛只要說出來就會成真。
「那位與你比試的捕花郎,會缺席。」韓陌眨眨眼,神秘一笑。
「好,那我等你過來。」見韓陌說得篤定,姝雪也多信了幾分。
「嗯,那約好了。你等我,我來帶你走。」韓陌一口飲盡杯中茶,爽朗一笑。
「嗯。」姝雪點點頭。
她那灰濛濛的世界裡,再度揚起一片璀璨奪目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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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院大比當日。
天橋以北,八大胡同,石頭胡同。
寬大的街道上車水馬龍,竟也顯得有些擁擠,一架架馬車停下,一位位富商貴人走下,身旁堆滿著手捧禮物的侍者。
素雲小班裡已高朋滿座,花魁謝珊珊還在梳妝打扮,鴇母派出那些個名氣略遜的妓子作陪,鶯聲燕語不絕於耳,更有絲竹管弦彈奏著。
這些個馬車裡最氣派的自然要屬懷慶王府。
傅辭長袍一撣,負著手,昂著頭,一馬當先入了這素雲小班。
「喲,是姑爺來啦?」面上堆滿白粉的老鴇捻著手絹小跑過來,「您稍坐稍坐,珊珊還在打扮著呢,今兒若是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丟的啊,那可是您的面兒。」
「是這個理!」這聲姑爺叫得讓傅辭很是受用,笑吟吟的,裝腔作勢地揮揮手,使喚著那些侍者,「來,把禮物給珊珊姑娘送過去,裡邊有不少首飾,讓她慢慢挑,不著急。」
說罷,他便捏著架子,走入了那有些熙攘的大屋。
唰!
傅辭嗖一下攤開摺扇,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喲,傅公子來啦!」
「咱還以為您去陪珊珊姑娘梳妝打扮了嘞!」
「……」
傅辭揚著笑,四方左右都拱了拱手,客氣道:
「諸位今兒個來給珊珊祝壽送禮,那都是看在咱的面兒上,這情分我記下來!來,喝酒喝茶唱曲,今兒個的花銷都算我頭上!」
「好!傅公子闊氣!」在場眾人都齊聲迎合著。
傅辭則隨意找了個位子坐下,嗑著瓜子,與賓客熱切交談著。
說到底,這場祝壽宴,不過是傅辭替珊珊姑娘辦的一場盛大生日會罷了,彰顯彰顯財力,享受享受眾人那傾慕的眼光。
花花轎子眾人抬,逢人便被誇上那麼幾句,傅辭也有些陶然,心裡暗爽:
『人的命,從出生那一刻就註定咯!我在這京城銷金窟盡情作樂,而你韓陌卻要像條狗一樣,替璃妹妹參加那個勞什子大比,嘿,算算時間,你也沒多久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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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胡同,一間僻靜的院子裡。
韓陌與十二位捕花郎齊聚在此,已等候多時。
兩位氣海境,十位暗勁大成。
皆是一身黑衣,黑布蒙臉,絕沒有任何一絲與花間司有關的物件。
傅辭雖為懷慶王嫡子,卻也沒有歸真境的宗師作為護衛,最多帶著一兩位氣海境,顧慮到素雲小班潛伏著的暗衛,他們這十三人也已夠用。
指著石桌上那攤開的素雲小班地圖,韓陌吩咐道:
「屆時五人堵住前門,不令賓客逃竄即可,無須殺人。其餘眾人隨我翻牆沖入內院,捉拿那懷慶王世子!」
「好!」眾人齊聲應道。
「嘿,老夫早就看那懷慶王世子不順眼咯。」一位氣海境捕花郎罵道。
「就是!要咱說啊,放把火燒了那素雲小班,恐怕都不會誤傷一個好人。」另一位氣海境捕花郎也憤憤道。
韓陌瞥了眼日頭,揮了揮手道:「時候到了,出發!」
「嗖!」「嗖!」「嗖!」
眾人提起一口氣息,瞬間化作殘影消失在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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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雲小班,閨房。
「你說是這款額黃更美,還是那款?」謝珊珊蹙起那兩條淡如煙塵的柳眉,脆生生問著小丫鬟。
「小姐你底子好,畫哪款都美!」小丫鬟吹捧道。
「就你會說話!」謝珊珊展顏一笑,颳了刮小丫鬟鼻子,「就這款吧,簡約些,傅公子上次說他喜歡。」
傅辭站在門外,僅憑這兩句話,他仿佛就看了那珊珊姑娘嬌媚的做派,心跳加快幾分。
那雙淺淡如煙的柳眉,那眉間隱約繚繞著的幾許哀愁,實在是太像太像他那渴望許久、卻始終得不到的宜春郡主上官璃。
這便是他這般稀罕謝珊珊的緣故。
可如今這份稀罕淡薄得快要消失,珊珊姑娘沒做錯什麼,只是——原主就要來了,替身便沒了存在的必要。
祝壽宴兩月前就已定在今日,廣邀眾人,亦不好取消,傅辭便也就來了。
他這次來是要和珊珊姑娘告別的。
「嘎吱~」
門開了。
「多日未見,珊珊姑娘還是這般可人俏麗。」傅辭淺笑著,手搖紙扇,走到了謝珊珊身後,單手搭在玉肩上。
「是有許久沒見了。還以為傅公子把人家忘了呢。」謝珊珊故作哀怨愁態,她知道傅辭最吃這一套。
「前些日子忙,今兒個不就過來了?」傅辭談笑著,卻沒有如先前那般熱切。
「姑爺,您先前總說要收小姐為妾室。小姐可期待了,日日都同我說,說要帶我去見識見識大宅子呢。」小丫鬟忽然插嘴道,這句話自然也是謝珊珊授意的。
「怕是有些難了。」傅辭裝作苦惱,還假惺惺嘆了口氣,輕撫著謝珊珊的肩膀:
「不日後我就要成婚,家裡管得嚴,納妾一事,恐怕……」
謝珊珊坐在椅子上,反握住傅辭的手,淺淺笑了笑,搖頭道:
「是珊珊沒這個福分,不怪公子。」
說歸如此說,卻又怎麼能不怪呢?
但她更清楚這些個視她們為玩物的公子哥最喜歡乖巧聽話的女人,絕不能頂嘴,更不能埋怨,哪怕他們放了個屁,你也得說很香。
從前謝珊珊聽鴇母說,哪怕是一等妓館清吟小班裡出來的妓子,十個里能嫁入豪富家裡做妾的,最多也只有一個半個。
其餘的要麼存錢當鴇母,要麼當個教彈琴、教書畫的女先生,可最多的卻還是患了病,將這些年賺的錢全砸進去。
先前她還不大相信,自己那麼美,那麼好看,那麼會體察人心思,怎會連做妾都做不了呢?
現在她明白了,當她被傅公子視為禁臠的那一刻起,要麼孤獨終老,要麼就只能哀求傅公子的垂憐。
沒有人會願意得罪傅公子,哪怕為此冒任何一絲風險。
謝珊珊繼續梳妝,畫著才畫了一小半的額黃,可她眼底那希冀的光芒卻消散了。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護院的怒喝:
「敵襲!有歹人衝進來了!」
傅辭臉色微變,這時候來鬧事,打的可是他的臉面!
卻也不慌,畢竟有瑜伯這位氣海境的大高手,隨行馬車上也帶有護衛。
「來,先隨我到大屋裡躲上一躲,那兒人多,安全。」傅辭趕忙拉起謝珊珊和小丫鬟,衝出閨房。
謝珊珊快步跟隨,可她卻看明白了,傅公子在意的根本不是她,而是自身的名譽,她若被歹人姦污,丟的卻是傅公子的臉。
「錚錚錚!」
刀劍聲四起,數道黑影翻牆而入,招法凌厲。
素雲小班僱傭的護院皆不能敵,不過一兩個照面就被打倒。
已有黑影沖入賓客眾多的大屋。
有隨行的護衛挺身而出,力求護主建功,卻被隨手擊飛。
這位氣海境的捕花郎飛掠至那木質舞台上,這本是珊珊姑娘待會唱戲的地兒,灌注內力,朗聲道:
「諸位放下武器,不抵抗者不殺!」
見自家護衛不濟事兒,這些個本就權高位重、財富驚人的賓客們也不傻,果斷選擇了從心,各個抱頭蹲下,默不作聲。
素雲小班正門前。
揮著鋼刀的扈從們從馬車上衝下,朝著門內涌去,自家世子還在裡邊呢!
「咻咻咻!」
不待那幾位死死把守著正門的黑衣人出手。
一道翩如驚鴻的黑影倏然掠過。
單手一翻,七八種暗器齊唰唰飛來,鋼針、鐵蒺藜、飛鏢……
只是瞬息,便斷了三五人的胳膊,傷了五六人的大腿。
戰力驟降。
看守大門的捕花郎也覺得壓力驟減。
『能不用一竿秋,就先不用。』
韓陌翻過高牆,暗暗思量,『這周的扮演模板依舊是唐門眾人,要求精準用暗器擊中人體穴道,力求傷人而不死人。這些個護院、家丁便是最好的活靶子。』
「傅辭不在大屋,怕是在後院。」一位捕花郎傳訊道。
韓陌點點頭,繞過大屋,帶著另一位氣海境捕花郎朝著後院飛掠而去。
他抬頭看了眼,日頭已攀升至了正空,就快到午時三刻了。
『得動作快些了。可不能讓姝雪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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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二刻。
宜春郡主府,演武場。
這便是此次司院大比的舉辦地。
東西兩側皆立起了涼棚,分屬於正衡院和花間司。
東側涼棚下,上官璃捧著一卷書,慢慢翻動,時而瞥一眼日晷,又接著看,似乎一點也不著急。
而西側涼棚卻頗有些劍拔弩張的意味。
「姝雪,你準備好了吧?」袁仁存躺在一張很舒服、鋪滿著皮毛的軟椅上,打量著如木頭般立在那兒的姝雪。
「嗯。」姝雪應道。
「記住咯,一上場就用那一招,知道了不?遲則生變,拖不得!」袁仁存懇切叮囑著。
他既然收了那傅辭的錢,自然就要把事給辦妥當。
「知道了。」
姝雪點點頭,卻不時轉頭看向那寬闊石板道。
石板道自正門延伸到演舞台,她有些希望看到路的盡頭會浮現那道熟悉的身影。
卻久久無人。
來此觀戰的捕花郎和正衡院百戶、捕頭都已就座。
好在那東側涼棚下也未出現同自己比試的對手。
『他沒騙我。』姝雪心頭略有觸動,『他還說他會來的。』
而那位從三品的正衡同知袁仁存卻以為姝雪是在尋那至今不見人影的對手。
嗯,這麼理解其實也沒錯,畢竟都是韓陌。
「郡主!花間司派來比試的人呢?」袁仁存高聲喊道。
「午時三刻還未到,我不急,您急什麼?」上官璃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
「若是無人敢應戰,那涅槃菡萏圖可就歸我們了!」袁仁存再次喊道。
「說這話還太早。別嚷嚷,您年紀大了,多留點力氣吧。」上官璃刺了一句。
說實話,她已得到恆春菡萏圖,對於這涅槃菡萏圖並沒有太過渴求,畢竟她只是為了活命,好查清那些往事,又不是為了攀上武道高峰。
被這麼多人知道涅槃菡萏圖在花間司手裡,日後保不準會惹出什麼禍端,沒了說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袁仁存冷哼一聲,躺回靠椅上:「坐下來歇息會吧,姝雪,待會下手別留情面。」
「知道了。」
此時,後排那些正衡院百戶正七嘴八舌竊竊私語著。
「你們說,這場比試誰會贏?我做個莊,弟兄們猜猜。」
「我壓姝雪妹子!五兩銀子!」
「一樣!」
「……」
「喲,這賠率。」那坐莊的正衡院百戶咋舌道,「咋就沒人壓那韓陌勝呢?」
「我壓韓陌,十兩銀子!」肖百戶忽然道。
他可不覺得姝雪能敵得過通緝榜前十的「靈犀指」,若是提前押注韓陌,必會被同僚細問,可等到這時候再押,大伙兒只會覺得他見著賠率很高,想試著撿漏。
「不錯!總算有人壓韓陌了!」
東側涼棚下,也有幾位捕花郎前來觀戰。
畢竟事關韓陌,賀雲和孟青空也來了。
「咋還不見人呢?」賀雲撓頭疑惑道。
「別急,韓兄弟比你靠譜。」孟青空閉著眼,抱著長劍,冷冷道。
「那是!韓兄弟如今可是氣海境了,我比不得。」賀雲訕笑著,「你距離氣海境還有多遠?」
「快則三五日,慢則半月。」孟青空道。
「那我也得努把力了!」賀雲用力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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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雲小班,後院,閨房前。
韓陌截住了傅辭。
他還拉著珊珊姑娘的素腕。
那位氣海境的捕花郎也迸發內力,攔在那瑜伯身前。
傅辭舉目四望,自打出生起,他還是頭一回如此孤立無援。
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隨行的護衛,素雲小班的護衛也被一一解決,就連那些個平日裡對他阿諛奉承的賓客們也不敢吱一聲。
身旁唯有瑜伯一人。
「瑜、瑜伯……」傅辭聲音已有些顫抖,「你會帶我衝出去的,對吧?」
瑜伯沒有說話,他已覺出那兩位黑衣人皆入了氣海境,他實在沒有把握護能住世子。
「嘭!」
瑜伯前踏半步,右臂筋肉鼓脹,驟然掄出一拳!
那位老牌捕花郎冷哼一聲,以拳對拳,絲毫不懼!
「嘭嘭嘭!」
纏鬥在一起。
「你可知我是誰?」韓陌淺笑著,停步於傅辭身前。
「我、我不知道。」傅辭百思不得其解,這些年他得罪過的人實在太多,一時間壓根想不起來,「我、我可以給你錢,給你、給你很多寶貝,只求你能放過我一命!」
他越說越激動,心裡也愈發恐懼,將躲藏在身後的謝珊珊一把拉出,絲毫不憐香惜玉,在那雙弱腕上留下幾道紅痕:
「只要你能放了我,她、她就是你的了,珊珊姑娘,素雲小班的頭牌花魁!」
謝珊珊泫然欲泣,微低著頭。
她心底似還有幾分渴望離開那傅辭,她瞧不起他,這種時候還想著要把女人推出來當擋箭牌。
「不!我不要離開傅公子!若是旁人得到我,我定會懷恨在心,伺機報復的!」
謝珊珊忽然演了起來,她們這些妓子最是熟稔此道。
這是她對傅辭最深切的報復。
「不、不,你不是這樣的!你從來都很聽我話的,我讓你服侍誰,你都會去的!」傅辭難以置信,狀若癲狂。
「呀,真是痴情的女子。」韓陌使出巧勁,將謝珊珊推到一旁,又逼視著傅辭,「看來你真不認識我。
「我是韓陌啊,你叮囑那正衡院務必要殺的韓陌!」
「你、你不該在這兒!」傅辭難以置信,雙目圓瞪。
「殺了你,再回去,也不遲呢!」韓陌淺淺一笑。
嗖!
手腕發力,飛鏢自指縫飆射而出,戳入那傅辭的喉嚨,將其斃了命。
又用一竿秋挑起那顆金貴的頭顱,用包袱裝好。
「走!收隊了!」韓陌大喝道。
「撤!」捕花郎們口耳相傳。
皆足尖點地,化作黑影,掠出了素雲小班。
大屋內,那些個賓客長舒一口氣。
「虛驚一場。」
「沒事了,沒事了,老爺您從桌子底起來吧。」
「……」
此番行動早有規劃,效率極好,連一盞茶時間都不到,便撤了出去。
正衡院捕快和京城守衛趕到之時,一切已塵埃落定,只留下後院那無頭屍骸和滿地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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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晷那投下的影子略略偏斜。
午時三刻已到。
「郡主,花間司派的人呢?怎麼還沒來?不會是怕了吧?」袁仁存嗤笑道,「這可不行,這麼多年司院大比就從沒有認輸的說法,至少得過上兩招。」
若是直接認輸了,人沒殺成,還怎麼好意思向懷慶王世子討要賞錢呢?
「再等等罷,他會來的。」上官璃懶洋洋道,經她測算,刺殺傅辭一事,絕不會出什麼差錯,馬上就到了。
姝雪也在默默等著。
午時三刻已過了半。
那條被秋日暖陽炙烤得有些滾燙的石道盡頭,出現了一道人影。
他蒙著臉,身材高大,劍眉星目,肩上扛著一根淡黃色的竹竿,竹竿末端挑著一包袱。
見到他,上官璃頓時鬆了口氣,換了個更慵懶的姿勢躺臥著,她雖篤定此事必成,卻還是不免有幾分掛念憂心。
見到他,姝雪嘴角微微勾起,他說他會來的,他真的來了,心裡頭滿是喜悅,灰暗的世界裡仿佛有了光,卻也有幾分擔憂,正衡同知袁仁存就杵在這兒,他真能帶自己走嗎?
見到他,正衡同知袁仁存也笑了,他仿佛看到姝雪一劍揮出,劈下那韓陌的人頭,然後他捧著這人頭去找懷慶王世子,換取千兩黃金,嘖嘖,又可以多納兩房小妾咯。
「嘿,比試總算要開始了,賭局馬上要封盤了啊,要下注的趕緊!」那位坐莊的正衡院百戶眼睛一亮。
「韓兄弟總算是來了,我得好好觀摩觀摩!」賀雲坐直了身子,眼含期待。
袁仁存捻著眉毛,等韓陌快走到演武場之時,起身微笑道:
「人既然來了,比試便開始吧。來,姝雪,該你上場了。」
姝雪愣住了,木在原地。
她千般想萬般想都沒有料到自己要殺之人竟是韓陌!
一時間竟無所適從。
「別怕,用出那一招,揮出那一劍,什麼也不用想。」
袁仁存安撫道,他安撫的不是少女怯弱內心,而是即將到手的上千兩黃金。
可姝雪還是沒動,只是握著劍柄的手更緊了幾分。
直到韓陌在她身前站定,聞言笑道,伸出一隻手:
「隨我過來吧。」
姝雪很自然地將手搭了上去。
韓陌將她護在身後。
「嘁!」上官璃瞅著這一幕,心裡頗有幾分複雜,不願再看,一把將線裝書蓋在臉上,嘟囔著,「費了那麼大勁去拐人家小姑娘!」
「姝雪,你這是?」袁仁存驚疑不定,他人懵了,自家終極大殺器、培養了十餘年的死士咋就成了個乖乖小姑娘,縮到人身後去了,這司院大比還比不比了?
「老頭,收了那懷慶王世子的錢,想要殺我是吧?」
韓陌挑眉嗤笑,一竿秋劃了個半圓,將那包袱抖落在地,踹了一腳,讓其恰恰好滾到袁仁存的腳下:
「那你好好看看,這是什麼!」
袁仁存低頭一看。
竟是那七竅流血、死不瞑目的懷慶王世子傅辭的頭顱!
砰!
他整個人被驚得跌坐在軟椅上。
連話都說不利索。
「你、你……怎麼、怎麼會?」
他雖貴為從三品官,武藝卻稀鬆,不過只是鍛體境罷了,加之年紀大了,又被這麼一嚇,頓時失了態。
韓陌淺笑一聲,一竿秋驟然揚起,那銳利的竿尖恰恰好抵住袁仁存的脖頸:
「答應要殺我的時候,可曾想到有這一刻?」
袁仁存說不出話,只是猛猛搖頭,有多快就搖多快。
「我要把姝雪帶走,你可有意見?」
袁仁存依舊搖頭。
「從今往後,姝雪便是自由身,再不是正衡院死士了,你可同意?」
袁仁存點頭如搗蒜,涕泗橫流。
韓陌滿意一笑,朗聲道:「諸位花間司的弟兄們,你們可曾聽清了?」
「聽清了!!!」
賀雲當即出聲附和,頓時一呼百應,就連平日裡寡言少語的孟青空也喊了好幾句。
而在場的正衡院百戶、捕頭都不敢輕舉妄動,若是由於自己的緣故,導致同知大人被殺,誰都擔待不起。
「這麼多人都聽到了,袁大人說話可要算數啊?」
銳利竿尖依舊抵在脖頸那層發皺的薄薄皮膜上。
「算、算數!」袁仁存依舊猛猛點頭,他惜命,絕不敢說一個不字。
右手持杆,依舊穩穩噹噹抵著袁仁存脖頸,韓陌飄然轉身,注視著姝雪那雙霧蒙蒙的雙眸:
「姝雪,從今日起,你便自由了。
「想去哪去哪,想殺誰就殺誰,再沒有人能使喚你,你的命永遠只屬於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