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在那群殺手守株待兔之時,韓陌也隨著小虎到了村口。
村口已聚著七八個成年男子,村長李十九、張石頭也在其中。
為首的是孫把手,六十來歲,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已采了二十多年的凝氣草,足跡踏遍了周遭群山。
他嘴裡叼著旱菸,憂心忡忡,指尖火光明滅,深深吸一口,隨手:
「咱采了那麼多年,就從沒見過凝氣草少成這種鬼樣子。那生在懸崖上的凝氣草,以前咱看都不會看一眼。」
「這兩年凝氣草是越來越少,土還是一樣的土,水還是一樣的水,這地里長得出麥子,怎麼就長不出這凝氣草?!」村長李十九跺跺腳,深深嘆息。
韓陌見狀,也覺不妙。
『躲入郢村,一是為了避禍,二是為了找出那些早年間躲入此地的江湖客、前朝遺民。郡主說裡面有人與兵戈五絕頗有淵源,我也能藉此打探到恩公的消息。
『可還沒等我同村民們搞好關係,凝氣草就快沒了,得想想辦法。
『在郢村也沒機會用暗器,雖然這個扮演任務沒有期限要求,但一直不完成也不是個事兒,連新任務都不刷新了……』
不一會,村口熙熙攘攘站滿了五十多個壯年男性。
村里當然不止這些男人,只是有的在收麥子,有的在打鐵鋦碗劈柴,韓陌沒個本事傍身,但好歹有些氣力,便次次都來采草。
「走,上山!」孫把頭抖抖旱菸杆,領著頭走在最前面。
「小心些,可別再摔斷腿了!」李十九站在村口,懇切叮囑。
山上霧氣很濃,潮乎乎的,草木卻很是稀疏,走十步路看不到一根草,這些外圍的凝氣草早被採光。
山勢越高,樹幹旁、崖壁上便零星冒出幾根綠油油的凝氣草,比尋常小草更寬更長,色澤青碧。
張石頭緩步上前,左手扒住山崖,身子朝前探出,右手極力往下伸,試圖夠到那根在風中搖曳的凝氣草。
卻還是沒夠著。
他探得更出來了些,大半個身子都出了山崖。
咕嚕一聲,他左手扒住的石頭忽然鬆了,整個人失去平衡,眼看著就要落下山崖,性命不保。
就在這時,孫把頭眼中寒芒一閃,嗖一下沖了過去,迅如電閃,在千鈞一髮之際拉住了張石頭的胳膊。
他又嘿了一聲,陡然發力,單臂上筋肉虬結,絕不像六七十歲的老頭,就這麼將張石頭硬生生拉了上來。
「小心些。別老是選這些危險的地方采。」孫把頭努著眼,教訓道,「你若是出了什麼差錯,恁老娘咋辦?」
張石頭也心有餘悸,木了好一會,才憋出一句:「若是俺不採,沒了草,咱娘也是死!」
孫把頭嘆了口氣,拍拍張石頭肩膀,沒再說什麼,他知道這是不容辯駁的事實,凝氣草是越來越少了。
『孫把頭身份恐怕不簡單,剛才那一手,至少有氣海境的水準。』韓陌暗忖著。
無論是前朝遺民,還是不願歸順朝廷的江湖客,既已來到此地,都心存隱居之志,隱姓埋名不提昔日名號,種田織布裝作尋常農人,非到緊要關頭絕不會使用武功。
故而韓陌只能藉助細枝末節來加以推斷。
一個時辰後,總算是采完了凝氣草。
每個人手裡都只捧著三四根,最多只夠每家每戶兩三天的量。
眾人看了,無不唉聲嘆氣。
「想當年采一次凝氣草,足足夠用一個月還要多。」孫把頭也慨嘆道。
把頭,乃是對采參隊、採藥隊領頭人的尊稱,足以見得孫把頭采草經驗豐富。
「要我說啊,就得把那些外來的,都他娘趕出去!」人群中,一個生著鷹鉤鼻、六十多歲的老者忽然陰陽怪氣道,「要是沒有他們,凝氣草哪會沒得那麼快。」
這句話明顯是在點韓陌。
這三十多位成年男子中,絕不會只有韓陌是外來的,只是他們來得早,鄰里也相處了好幾年,早就不當是外人了。
此情此景,韓陌也不好頂嘴,畢竟那老者說的是實話,一反唇相譏得罪得恐怕就是整村的人,不值當。
歷經這事,韓陌便愈發想要伺機出村,總不能一條路走到黑吧。
「好了!老萬,你少說幾句。」孫把頭皺眉打斷,「韓小子進村是李十九拍板的,你若是不服,去問村長去!更何況,你說哪一次采草,韓小子缺席過?」
萬老頭哼哼幾聲,不再多言,斜眸狠狠剜了韓陌一眼。
先前小虎離得有些遠,這會兒才趕到,他瞪了萬老頭一眼,又附在韓陌耳邊說:
「萬爺爺她女兒就被外邊進來的江湖人糟蹋了,這些年一直都很排斥外邊來的人。」
「都是可憐人。」韓陌微微點頭,也不願過多計較。
下山路上,孫把頭主動靠了過來,低聲道:「老萬就是那個脾氣,你別管他,安生住下就好。持有信物者可安居於郢村,二三十年來都是這個規矩,就沒變過。」
「嗯,多謝孫把頭替我解圍。」韓陌道。
到了村口,分好各家的凝氣草,小虎便隨同齡小夥伴玩去了,韓陌沿路返回。
『不知姝雪織布織得如何了。』他暗想著,『無論是握劍還是織布,只要她喜歡就好。』
現在韓陌身上穿著的布袍,就是姝雪一針針一線線織出來的,熨帖合身。
畢竟剛入郢村,被分到的房子自然離村口有些遠,才走到一半,便聽到嗖嗖嗖的破空聲。
扭頭一看,那籬笆圍成的寬大前院裡站著位長須老者,雙手持槍,點、劈、崩、刺、捅,槍法招式皆信手拈來、舉重若輕,好不瀟灑自在。
遺憾的是,他腿卻瘸了一隻,挺身進步之際總要拖著那條瘸腿,不免有幾分滑稽可笑。
圍在一旁看熱鬧的孩童們也七嘴八舌議論著,畢竟郢村生活單調乏味,看老者練槍算是少有的樂子。
「馬教頭又在練他的槍咯!」
「那瘸腿和棉花似的,一抖一抖,可好笑了!」
「小聲點,別被馬教頭聽到,小心他揍你!」
「……」
韓陌見狀,啞然失笑,心裡頭卻有幾分苦澀無奈。
『馬教頭槍法精湛,絲毫不遜於貓蝶杖法,能練到這種境界,最少最少也是氣海境修為,哪能聽不到你們這些孩童們的議論呢,只是不想理會罷了。』
無怪乎這些孩子們有眼不識泰山,郢村里雖人人習武,卻也只學內功、內養法、納氣術這些「練法」,用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至於殺人斃敵、揮刀舞劍的「打法」則無人傳授。
不難理解,既已選擇遠離江湖,過上男耕女織的鄉村生活,生兒育女後又怎會讓孩子們碰刀劍,沾染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呢。
馬教頭練的不是槍,而是在緬懷那些逝去的江湖舊夢。
這些日子韓陌並非沒有主動與郢村人交談,試圖打探消息,可每個人都對自己的過往諱莫如深、閉口不談,也不好強求。
消息打探不成,來郢村便只有避難這一個目的,最多最多就是藉此霧瘴淬鍊內力,多打通周身經脈。
只要等自己實力足夠強,臻至歸真境宗師,乃至大宗師,還怕查不出恩公的線索?
武俠世界,第一要務還是提升武力值。
回到屋裡。
姝雪已織好了一方布巾,這次是全新的織法,織出來的布料質地柔軟細密,觸感極佳。
「來,試試,以後就用這個來蒙面吧!」姝雪勾起嘴角,興奮道,她雙眸水潤,早已不見昔日堅冰。
「嗯,很舒服,一點也不扎臉。」韓陌試了試,微笑著回應。
「那就好,你喜歡就好。」姝雪還在笑。
「我想今夜出郢村看看。」韓陌喝了口粗茶,忽然道,「凝氣草所剩無多,還是得早做打算。」
姝雪笑容一僵:「這樣平靜的日子,你不想過了麼?」
「想。」韓陌雙手扶著姝雪手臂,認真道,「這兒有你陪著,修行還事半功倍,我又怎不想過這樣的日子呢?」
韓陌說的是實話,若是能安安穩穩待在這兒,練那麼個十幾二十年,練成個「十里坡劍神」,再出山大殺四方,那自然是極好的。
「那你為何要急著出去?」姝雪不解,「凝氣草雖少了些,日子也還沒到過不下去的時候,李大嬸他們也還沒想著要走呢……」
「我就是出去看看,沒說現在要走。」韓陌寬慰道,「今晚出村,我戴你給我織的布巾,如何?」
姝雪輕輕點頭,沒再多說些什麼。
她雖然很享受很喜歡這樣的日子,卻知道韓陌所言極是,凝氣草確實不太夠了,今兒織布的時候,李大嬸也同她說了。
篤篤篤。
門被推開,李大嬸端著一大盆燉菜,還有好幾個白面饅頭,走了進來,熱絡道:
「小韓啊,采草辛苦了。有你盯著,小虎也安分了不少。來,這是嬸子新蒸的饅頭,給你拿了幾個。」
「謝謝您。」姝雪伸手接過。
「不謝不謝,都是鄰居,謝什麼謝。」李大嬸笑道,「那你倆吃,我不打擾你們,先回去了。」
「嬸慢走。」韓陌笑道。
這大半個月,李大嬸對他倆極好,不僅教姝雪織布,還隔三差五就送些自家做的吃食上門。
這些恩情,韓陌都一一記在心裡,有機會定要報答,他始終牢記師父對他的教導。
夜已深,皎皎明月高懸天際。
韓陌換上一身黑衣。
姝雪替他繫上了布巾,低聲道:「小心些,早點回來。」
「好。」
檢查好腰側袖口藏著的飛鏢、鋼針、鐵蒺藜,韓陌足尖發力,身形頓時消失在夜色里。
霧瘴游移有規律可循,前些日子韓陌已請教村長李十九,略通一二,很是順當地走到霧瘴邊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出了霧瘴。
嗖嗖嗖!
他才剛邁出一隻腳,便有無數暗器飛掠而來,鋪天蓋地,聲勢驚人。
韓陌:「?!」
只好抽身直退,重回霧瘴。
外邊有人高呼:「有人出來了!保不准就是那韓陌,諸位都靈醒點!那可是五千兩黃金!」
「殺!」應和之聲此起彼伏,至少有好幾十號人。
『這些應該是懷慶王請的殺手,五千兩黃金啊,可真是財大氣粗。』韓陌咋舌,『也不知他們會蹲守多久,短時間內怕是出不去了,不過……』
有這麼多活靶子,不正好可以錘鍊打磨暗器技法,藉此完成武俠扮演系統的周任務。
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兒。
韓陌靜默許久,等了約莫兩刻鐘,忽然飛掠而出,雙腕齊刷刷發力!
飛鏢、鋼針、鐵蒺藜飆射而出,似滿天飛蝗。
「啊!!!」慘叫聲此起彼伏。
雖是隨手射出,只求數量,不求質量,但只要數量夠大,活靶子夠多,這麼一來二去總能射中到系統指定的擊打部位。
三五次後,隨身攜帶的暗器已用盡,任務條也漸漲,韓陌滿意地拍拍手,轉身悠然沒入霧瘴深處。
靶子不錯,下次還來。
殺手們氣急敗壞,卻也不敢沖入霧瘴,只能直瞪眼,畢竟好幾位愣頭青就這麼被毒死了,他們可沒有凝氣散來服用。
郢村占地面積本就不小,霧瘴的周長也很寬,哪怕殺手眾多,也斷難做到密匝匝將其圍起,也做不到未卜先知,能事先猜到韓陌會從哪塊地方出來。
殺手們苦惱歸苦惱,心裡頭也還存著僥倖,萬一殺了韓陌,那可是足足五千兩金子,干成一單,夠吃一輩子,一個個都不願離去……
回到屋裡,已過了三更。
「回來了?」姝雪還沒睡,上上下下打量著韓陌,「沒事吧?」
「沒事。」韓陌笑道,「不過短時間內恐怕是出不去了。」
他三言兩語簡短介紹了一下外邊那些如蛇鼠般聚集著的殺手。
姝雪點點頭,她也不清楚自己該不該感到高興。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便各自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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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匆匆流逝,如白駒過隙。
韓陌依舊在孫把頭帶領下和郢村男人們上山採藥,只是逐漸從兩三日一次,變成了一日一次。
凝氣草越來越少,卻像是那海綿里的水,多用心找找,總還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一蓬蓬一叢叢。
「小韓,給你幾株,拿好。」孫把頭時不時悄悄往韓陌懷裡塞些凝氣草。
無論你采了多少株凝氣草,最後都是按人頭來分配。
可畢竟採得多,算是功臣,萬老頭也沒再對韓陌惡言相向。
村里人看韓陌也愈發友善。
孫把頭的這份情,韓陌記在心裡。
馬教頭依舊日日練槍,據說那套槍法名為「奔馬斷魂槍」。
小虎依舊日日奔馳玩鬧于田壟,好不快活。
日復一日,今天與昨天、明天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韓陌每隔幾日,就攜帶著滿身暗器,跑去打靶。
那些個殺手也學精了,都躲得老遠,嚴重降低韓陌的命中率,任務完成的效率被嚴重拖延。
這日采完凝氣草,韓陌踏著泥路,回了家。
途徑馬教頭家,不見那些個旁觀的小鬼,卻看到一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子跪在堂屋前。
這人韓陌認識,村裡的樵夫,蕭決。
「馬教頭,求您教我槍法!」他懇切道。
堂屋內傳來走動的腳步聲,卻沒回應。
「馬教頭,您曾是這江湖上數一數二的槍法宗師,不弱於那兵戈五絕里的槍絕吳破軍。」蕭決又道。
堂屋內腳步聲止息。
嘭嘭嘭,蕭決連著磕了好幾個響頭,額頭通紅:「求您收我為徒!」
堂屋內傳來幽幽的嘆息聲,終究還是有了回應:「我年紀大了,發了膘,也瘸了腿,早就不是什麼宗師了,當不了你師父。走吧,跪再久也沒用。」
蕭決紅著眼,又磕了三個響頭,卻沒再死纏爛打,轉身離去。
他見到韓陌,自嘲一笑:「我這樣,是不是很可笑?」
韓陌溫言道:「不可笑,你學武的心很誠。」
「誠也沒用,找不到個好師父,一輩子都別想出頭。」蕭決苦澀一笑,「我無意中拾得信物,尋到此地,就是為了拜師學藝,卻沒人願意教我,就連日日練槍的馬教頭也不願意。」
「何必如此迫切地想要習武?」韓陌問道,「這郢村里沒人會仗勢欺人、以力壓人。」
「我要出去的。」蕭決臉上浮現出憧憬的神采,「我師妹還在外邊,我習武就是為了能打得過我師父,然後娶了師妹。」
「沒人教,那便自己練,一樣能出成效。」韓陌寬慰道。
蕭決仍舊苦著臉,搖頭不止。
堂屋裡忽然傳出那道蒼老的聲音:「這小子說得對。別總想著拜師,自己練就是了。猛猛練,狠狠練,拜師也是練,不拜師也是練,你是入了門的,多練就是了。」
蕭決眼睛一亮,又跪下來朝著堂屋磕了好幾個頭:「多謝馬教頭指點。」
「也謝謝你。」蕭決拍拍韓陌肩膀,「我上山劈柴去了,多練,是要多練!」
這事兒,算是韓陌這段平淡時日的小插曲罷了。
回到屋裡頭,沒見到人,姝雪應當還在隔壁劉大嬸家織布。
韓陌在床板上盤腿坐好,舌頂上齶,運轉內力,嘗試沖關竅。
人體內共有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
以丹田為內力據點,打通四條經脈,便是氣海境入門,八條則是氣海境小成,十二條正經盡數貫通則為氣海境大成,再接著打通奇經八脈,便是氣海境圓滿,距離歸真境唯有一步之遙。
韓陌如今已打通了兩條經脈,分別是「手太陰肺經」「手陽明大腸經」,如今正在攻克「足陽明胃經」。
有凝氣散協助,確實事半功倍。
練罷內功,韓陌抄起一竿秋,正要去前院練貓蝶杖法。
卻見擺在一竿秋旁邊的長劍,姝雪曾寸步不離挎在腰間的長劍,已滿是灰塵,上邊還結著蛛網。
到了前院,韓陌略略練了兩招杖法,熱了熱身,卻忽然聽到院門口有人說話。
「小子,杖法不錯。你師承何人?」那瘸腿的馬教頭不知何時站在那兒,皮卻發皺松垮了,可他那兩眸子卻如寒夜裡的大星,亮得嚇人。
「李布衣。」此方武俠世界並沒有這位布衣神相的大名遠揚,韓陌便也如實相告。
馬教頭眯著眼,撫著長須思索了好一會,微微搖頭,似是想不起來這號人是誰,又指了指那泛著淡黃溫潤光芒的一竿秋:「借我一用?」
「好。」韓陌微笑,將一竿秋徑直扔了過去。
馬教頭穩穩接住,咂咂嘴嘆了聲好,繼而含胸拔背、沉肩墜肘,鼻尖、槍尖、前腳尖成一條直線,左手握住竿身前中段為支點,右手握在一竿秋最末端,根部抵著掌心,不露把。
很標準、很板正的握槍姿勢。
「小子,看好了!」
話音剛落,馬教頭有些滑稽地拖著那條瘸腿挺身進步,咻咻咻連著刺出好幾槍,破空聲陣陣,極為乾脆利落,刺得快,收得穩,決不拖泥帶水,也不矯揉造作。
看著看著,韓陌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實話實說,這些日子雖不時苦練貓蝶杖法,卻也自知陷入了瓶頸,一招一式熟稔無比,卻也止步於此,再難有寸進。
換做別人倒也就罷了,只會覺得這就是貓蝶杖法的上限,可偏偏韓陌有著頂級悟性,依稀能瞧見那向上的路,卻始終沒個頭緒,於是苦惱日日加深。
今日瞧了馬教頭這幾招,他似有所明悟。
一竿秋是質地輕盈的竹竿,而馬教頭使的卻是戰陣槍法,本該適配重達數十斤的長槍,這般雜糅的搭配本該不太協調才對。
可偏偏卻無比的協調合適,一竿秋到了馬教頭手裡便不再是輕盈的竹竿,而成了精鐵鑄就的重槍。
韓陌在思索,在咂摸,這究竟是為何,他隱隱意識到這是極為重要的關竅,只需刺破那一層薄膜,便會獲得質一般的飛躍。
嗖!
馬教頭刺出了最後一擊,昂首挺立,看向韓陌:「可有瞧出些什麼?」
韓陌點點頭,又搖搖頭,瞧著很是迷茫。
「罷了罷了。送佛送到西,教人教到底。」馬教頭微微搖頭,將一竿秋扔回給韓陌,又拆下一截木籬笆當做槍,「來,我倆斗上一斗,不用勁力和內力,就純粹憑藉肉體力量來搏殺。」
「好,請前輩指教!」
韓陌眸中戰意高昂,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他看好幾遍都不一定悟得出來,可只要上了手、挨了打,便能有很深刻的切身體悟。
他知道這是馬教頭存心指點他,可分明馬教頭先前還拒絕了蕭決的拜師……
「小心了。」韓陌眸光凌冽,前踏半步,一竿秋劃出極為飽滿的圓弧,朝著馬教頭胸膛直劈而去,竹竿輕盈,比起厚重的長槍更容易使出劈、打等類似於棍法的招式。
「放心出招,你還傷不了我!」
竹竿劈來,馬教頭竟不避不閃,手中木籬笆隨意一揮,帶著幾分粘滯之感,竟輕而易舉格擋住了這一擊。
韓陌頓感詫異,只覺被馬教頭戳中了死穴,十成力道陡然散去,只餘下沒有絲毫威懾力的一兩分。
「再來!」馬教頭努著眼睛道。
見劈竿不成,韓陌雙手一前一後握持竹竿,配合著前踏半步的沖勢,以腰腹為支點,悍然刺出了一竿,凌厲非常。
而馬教頭還是輕輕一擋,就格住了這一擊。
韓陌似有所悟,呆立當場,眸中有光華流轉,他意識到問題所在。
『我雖熟稔貓蝶杖法的每招每式,卻並未將其淪肌浹骨,化為本能,在出招之前還是會有思考的間隙,依據當前戰況來選擇該用這一招還是那一招。
『有間隙便意味著有空當、有破綻,而在高手對決之中,這是極為致命的,做不到招招緊密如連珠,便極為容易被同等水平的高手格擋。
『氣海境之前,我遇到的敵人要麼是招式粗陋遠遜於貓蝶杖法,要麼是勁力遠不如我凝練渾厚,要麼就是聯手對敵、以多勝少,故而杖法上的破綻並沒有暴露得很明顯。
『貓蝶杖法雖高明,卻也高明得有限,這門杖法在李布衣手中很強,那是因為李布衣本身武功就遠超常人,而不是貓蝶杖法遠遠勝過其他任何劍法刀法。
『如今既已踏入氣海境,同等水平的武者不但眼力勁不凡,所學的武學也絕不會淺陋,若是我不趁早解決此問題,日後對敵之際定會吃大虧!』
思索良久,韓陌將自己的感悟和盤托出。
「大體就是這麼一回事,你自己悟到就好。」
馬教頭聽了點點頭,虛著眼道,「咱們練槍的,將其稱之為『人槍合一』,絕不僅僅是槍隨心動,而是渾身精神都灌入槍中,長槍自有靈性,無須起心動念,槍自然而然就會以最為合適的方式來迎敵。」
韓陌又問:「那該如何臻至此番境界?」
「誠。心誠。」馬教頭拂須道,「誠於武,誠於槍,誠於道,須有這麼一番心念在胸,練起槍來自然會有靈性。這便叫做『心誠則靈』。若是不能做到這一步,無論再怎麼苦練,也不過只是好看的花架子。」
「我曉得了。」韓陌重重點頭,「謝前輩教導。」
「不謝不謝。」馬教頭擺擺手,將木籬笆插回原地,拖著那條瘸腿轉身就要走,自言自語道,「連你這樣有天賦的年輕人都來郢村,足以見得這外邊的江湖糜爛得不成樣子。」
韓陌默然無語。
他不知道馬教頭為何要來此地,也不知道他身懷那般高明的槍法和槍道明悟,又是怎麼會被人打斷腿。
馬教頭不主動說,他也不會主動問。
「是該指點指點後輩了,再不指點啊,怕就沒機會咯!」
漸漸地,馬教頭走遠了,他唏噓的聲音遠遠飄來,滄桑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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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番教導,韓陌明悟頗深,給姝雪留下一張紙條,說自己晚些回來,提起一竿秋,上了山。
山上大霧瀰漫,凝氣草已難尋,倒還有不少林立的樹木。
尋了塊空地,四下寂寥,頗為適合練功。
韓陌正心誠意,誠於武道,誠於杖法,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一招招練習貓蝶杖法,不假雕琢,不務機巧,不起心動念,只是練,不停地練,把竹杖當作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心念轉變,瓶頸頓消,練起來可謂是事半功倍。
不知不覺天已擦黑,韓陌渾身汗如漿涌,爽快非常,扛起一竿秋朝著山下走去。
「是你啊!」走到半路,蕭決也提著斧頭從林中走出,額上掛滿汗珠,看來也是練了許久,「也是來練功的?」
「對。」
「我也是。馬教頭難得開口指點,竟是金玉般的良言,我不再彷徨,一斧斧就這麼練,反而能體會到瓶頸鬆動。」
「那就好啊!」
「哦,對了,韓陌,你應該也知道凝氣草越來越少了吧?」蕭決忽然停步,正色看著韓陌。
韓陌也嚴肅道:「我知道,但一時半會也沒什麼好辦法。」
「這樣下去只會有兩種結果。」蕭決沉聲道,「要麼是我們這些新進來的人被趕出郢村,要麼就是有人要被這霧瘴活活毒死。」
「是這樣。」
「我不知道你為何要躲入郢村。以我倆的年紀,定沒有歷經王朝更迭的那場江湖大劫難,說什麼歸隱山林,我反正是不太信的。要麼是外邊惹了仇人,要麼就是想借著霧瘴加快練功速度。」
見蕭決說得直白坦誠,韓陌也知道他兩三年前就入了村,也從未出去過,而那時候韓陌還在和師父擺攤算命呢,蕭決定是沒有聽過自己的名聲。
所以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韓陌實話實說:「我來這兒是為了避難,外邊惹了仇人,過些時日再出去。」
雖說現在外邊都是烏夜啼的殺手,可那些殺手一個個也要吃飯、賺錢,哪可能一直等著,他們算不到韓陌什麼時候願意出來,也無從得知凝氣草嚴重缺乏的消息,最多再等個大半年就會陸續散去。
而依照韓陌現在的修行速度,大半年之後最次最次也會打通四條正經,只要不被圍毆,只要不直面歸真境宗師,就算打不過,也肯定能跑掉。
聞言,蕭決點點頭,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他也坦誠道:
「我是五嶽劍門外門弟子,身份地位,卻與師妹私定了終身,師父暴怒,一氣之下將我逐出師門,還打斷了我的腿,要不是師妹偷偷給了我進入郢村的信物和珍貴的療傷膏藥,我早就沒了命。
「從此以後,我就下定決心,借著這霧瘴苦練內功、外練斧法,就是要有朝一日出郢村,告訴師父什麼叫做『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雖然我倆入郢村的緣由不盡相同,有一點卻是類似的——我倆都不願意短時間內被逐出郢村。在這點上,我倆是同一個陣營。」
韓陌微微點頭,他認可這個說法,卻又疑惑道:「可現在也沒有人要趕我們出去吧?今兒我去采凝氣草,大夥都待我挺好。」
蕭決斧頭使得好,算是郢村的樵夫,每日上山砍些木頭就好,不用去采凝氣草。
聽了韓陌這話,他頗不認可地搖了搖頭,靠近半步,貼在韓陌耳邊神秘莫測地低語:
「你有所不知……這兩天我都在山上練斧練到很晚很晚,等到村里人都歇息了,我才回家歇息,然後我就看到——」
「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村里上了年紀、有威望的那些老人,各自從自家走出,暗暗商量著什麼,村長李十九、采凝氣草的孫把頭、練槍的馬教頭就在其中。」
蕭決神色不似作偽,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也能看出是個本分人,絕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撒謊。
韓陌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
「想必你也猜到了。」蕭決面色沉重,嘆息道,「還不就是商議著要如何把我們這些外來的趕出去嘛!不然大半夜不睡覺,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做什麼!」
「會不會是——」
韓陌話還沒說完,就被蕭決先一步截住了:
「這些年十天裡有九天我都練斧頭練到這麼晚,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集會。你說,有什麼事情不能公開說,非得這麼偷偷摸摸的?!」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韓陌無從反駁,只能點頭,雖然他還是不認為村長李十九、孫把頭他們會做出這樣沒品的事兒。
蕭決手輕輕搭在韓陌肩上,珍重道:「我們是一個陣營的,都面臨著要被驅趕出去的命運,我認為我們應該要做些什麼,決不能任人宰割。」
「有理。」韓陌點頭,他也好奇蕭決會說些什麼。
蕭決卻忽然換了個話題:「你知道為何凝氣草會越來越少麼?」
「不知。似乎村里人也沒幾個知道的。」
「對,因為他們都不是五嶽劍門的。」蕭決眸子閃著自豪光彩,旋即又黯淡了下去,似乎想起被逐出師門的悲慘命運:
「師妹曾偷偷告訴我,凝氣草與霧瘴皆是那張霧靄菡萏圖造就的,如今時過境遷,菡萏圖效力衰微,故而凝氣草愈發稀少,這是註定的,人力所不能改。而那霧靄菡萏圖早就不知道流轉於何人之手。」
韓陌認真聽著,總結道:「凝氣草註定越來越少,郢村所能容納的最大人數也必將隨之減少,要麼死,要麼就離開這兒。」
「沒錯。」蕭決讚許地點頭,「總會有人不得不被驅逐出去,但不能是我倆,所以我想到了一個法子。」
「你說。」
「郢村村北,有一小廟,被視之為禁地,莫說我們這些外來人,就算是本村人也不得輕易靠近。」蕭決眸中帶光,緩緩道:
「禁地里據說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只有歷代村長才知道。我不想做什麼壞事,也不想被趕出去,而只要我們知曉了這個秘密,以保守秘密作為交換條件,便能長久地在郢村待下去。
「我也知道,這樣隨意窺探他人秘密或許不太地道,起初我沒想要用這法子。我試圖拜馬教頭為師,以他的威望定能將我留在郢村,但這也失敗了,所以只能去禁地試一試了。」
「你可願意隨我一同前去探查?」
韓陌略一沉吟,點頭道:「好。」
宜春郡主曾說郢村里藏著二三十年前那場江湖浩劫的秘密,若有機會不妨查探一番,其中或許也藏有兵戈五絕的線索,韓陌自然不願錯過。
若是蕭決提出什麼綁架、殺人的計劃,他定不會摻和,可這個計劃卻很對韓陌的胃口。
見韓陌答應,蕭決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彩:「明日這個點,我們就在此地匯合,一起去探探那禁地!」
「好!」
回了屋,姝雪坐在擺滿了飯菜的桌子旁,卻還沒動筷子,活脫脫像個等丈夫回家的小媳婦。
「怎麼還沒吃?」韓陌問道,「有看到紙條麼?」
「看到了,我不餓,便等你回來一起吃。」姝雪微笑道。
韓陌也沒多說什麼,吃起了飯。
吃罷,姝雪很是高興地給韓陌展示著她新織出來的布匹,樣式精美,摸起來手感絕佳。
「好看吧?」姝雪問。
「好看!」韓陌隨口答。
「那過些日子給你織冬衣。」姝雪興奮道。
聽了這話,韓陌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
這些日子姝雪狀態很怪,他也有所察覺。
一開始他只當姝雪剛恢復自由身,乍一離開正衡院,有些改變肯定是正常的。
可後來卻越來越不對勁。
『姝雪好像有些越來越依賴我了。她的世界裡似乎變得只有我,她也始終圍著我轉。』
韓陌本能地覺得這不太好。
當然,如果他是那種秉持著夫唱婦隨、三從四德的頑固老儒生,或許會覺得這事情沒什麼,挺好的。
可韓陌卻兩世為人,受過上輩子現代婚戀觀的洗禮,思想與此世之人大為不同。
他之所以決心救出姝雪,是不想白白看著姝雪送了性命,是不願看到這麼一個花季少女淪為冰冷的殺人機器,所以他想讓姝雪獲得自由。
卻不能讓姝雪變成一個什麼都聽他話、順著他、無時無刻念著他的木偶。
韓陌也知道姝雪並不是真的喜歡他,而是在失去正衡院死士這個身份之後,忽然沒了方向,身旁又只有他這一個熟人,便成了現在這種局面。
「姝雪,最近怎麼沒練劍呢?」韓陌忽然問。
「韓陌,你是希望我練劍嘛?」姝雪眨巴著大眼睛,「如果你希望的話,我會練劍。」
韓陌搖搖頭,嚴肅地正視姝雪:
「練不練劍,是取決於你喜不喜歡,而不是我希不希望。
「你要記住,雖然是我把你從正衡院裡帶了出來,給了你自由,但這並不意味著往後你就要圍著我轉,也不意味著你需要事事想著我。
「如果還是這樣,那我與正衡院其實沒什麼區別,無非就是把你效忠的對象從正衡院更換成了我,你懂這個道理麼?
「不懂也沒關係。先回去好好想想吧,做任何事情的時候,都不要先考慮我,而是先考慮考慮你自己,問問自己內心,究竟想不想做。」
姝雪被韓陌這一番話說得有些懵,訥訥點了點頭,回了房,留下一句:「我、我會好好想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