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味越發濃郁。
洪七公饞得抓耳撓腮，從竹椅上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片刻都不得安寧。
武林高手修煉內功，動輒需要打坐靜修數個時辰，往往都有著遠超常人的定力，否則根本成不了氣候。
然則這位五絕之一的北丐洪七公，此刻卻是定力全無。
注意到方元正面色古怪地看著自己，洪七公解釋道：「老叫花就是這麼個脾氣，一遇到好吃的，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自己的右手，上面只剩四根手指頭。
「古人常說遇到美食便『食指大動』，果真半點沒錯。」
「老叫花當年便是因為貪吃，誤了一件大事。後來一發狠，便一刀將這根食指給剁了。」
「可惜啊！食指是砍了，這饞嘴的天性卻怎麼也改不了……」
聽到這裡，方元的面色更古怪了，但什麼都沒說。
卻是把洪七公的好奇心勾起來了。
「方小子，你在想什麼？」
方元搖了搖頭：「你是長輩，說出來對你不尊敬。」
洪七公登時無語，只得道：「你說，我不怪你。」
「好吧。」方元一臉為難，「我原先見七公斷了一指，還以為是七公當初不懂規矩，所以被人砍了指頭……」
洪七公聞言倒也不惱，反而哈哈一笑，道：
「倒真有這麼一回事，不過那群人不是我的對手，全被我給揍了回去。」
「後來此事驚動了某位長老，將我引薦到了丐幫之中。」
洪七公道出一段往事，又好奇詢問：「你身為明教教主，怎會懂當乞丐的規矩？」
方元坦然道：「我以前也是乞丐，是老教主將我帶回光明頂，加以培養。」
聽到方元竟是乞丐出身，洪七公不由得一怔，隨即深深地看了方元一眼。
半晌後，低聲嘆道：「可惜了。」
方元不解：「可惜什麼？」
洪七公笑了笑，正欲回答，卻忽地神色一動，轉頭向廚房望去。
只見黃蓉笑盈盈地托著一隻木盤從廚房中走了出來。
盤上居中擺放著兩樣色澤鮮亮的菜餚，香氣撲鼻。
一旁還有三碗熱氣騰騰的大米飯。
「開飯啦！」洪七公大喜。
……
秋風吹盡舊庭柯，黃葉丹楓客里過。一點禪燈半輪月，今宵寒較昨宵多。
時光冉冉，已是深秋。
洪七公素來聲稱「老叫花教人武功，從不超過三日」。
最開始的時候，他確實也是這麼打算的。
最多再傳方元三招降龍十八掌便抽身離去。
奈何，
菜……真香！
明明只是最普通的食材，如河魚、豆腐、菘菜等，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
但到了黃蓉手中，卻能變出連宮廷御廚也無法企及的美妙滋味。
不知不覺間便待了一個多月……
「七公更健忘了……」方元時常感嘆。
不過他是不會客氣的。
只要七公肯教，他就敞開了學。
他之前已學會「亢龍有悔」、「飛龍在天」和「見龍在田」三招。
於是從第四招「潛龍勿用」開始，一直學到第十八招「雲龍三現」。
在他的個人努力下，再加上演武一點「微不足道」的加持……
終是將這套名震天下的丐幫鎮幫絕學盡數學全。
除此之外，
方元還從洪七公身上學到了很多除了降龍十八掌以外的武功。
洪七公知道以方元的絕世天資，不必擔心貪多嚼不爛，而是多多益善，因此敞開了教。
比如之前在光明頂提過的六合掌法，還有很多其他武功。
就連黃蓉也從洪七公這裡學了一套逍遙遊拳法。
這段時間下來，洪七公除了打狗棒法沒教，基本上把自己能教的都教了……
倒也不全是因為美食，也存了幾分為丐幫保留傳承的念頭。
丐幫歷史上就曾出現過降龍十八掌斷代，由外人傳回丐幫的先例。
當然洪七公現在還好端端的活著，只是未雨綢繆罷了。
……
十八里舖東邊是一片密林。
這日清晨，薄霧冥冥。
方元就在林中的一片空地上修煉降龍十八掌。
只見他一掌轟在一棵兩人合抱粗的大樹上，只聽「咔」的一聲，大樹應聲而斷，已是將這套掌法練出了幾分火候。
百步外，洪七公和黃蓉並肩而立，旁觀方元練武。
見到方元這一掌的威力，洪七公忽然開口：
「這方小子的天賦，真叫老叫花自愧不如，或許也就只有已故的王害風能和他比一比了，不過只怕也不如他。」
王害風便是王重陽，他出家之前，曾一把大火將自己老家大宅焚為灰燼，被同鄉視為瘋子，害風便是其老家方言中瘋子的意思。
「不過可惜啊可惜……除了天賦，其他方面卻是塊石頭，竟然這都沒看出來？」
洪七公沒有直接挑明，但以黃蓉的七竅玲瓏心，自然瞬間就明白了前者的言下之意。
直到今天，方元依舊對黃蓉的女兒之身毫無察覺。
明明黃蓉每天只隨意抓兩把煤灰往臉上一抹，再將一頭青絲塞進小帽。
但凡是個正常人，早該和黃蓉分出雌雄了！
偏偏方元只當這是黃蓉之前裝乞丐時，養成的個人習慣。
從未多問過哪怕一句，也沒有生出過一絲一睹黃蓉煤後真顏的念頭。
更別提黃蓉之前暴露的諸多破綻……
「他確實是塊石頭……」
回想起往日種種，黃蓉眼波流轉。
「乾脆讓老叫花替你出面，跟他說清楚？」洪七公提議，「免得你倆日後鬧出什麼笑話。」
「我才不要。」黃蓉一口回絕，狡黠一笑，「我偏要看看，這塊石頭幾時才能開竅。」
「也罷。」
洪七公本來也只是隨口一提，接著話鋒一轉，「就是不知黃老邪肯不肯要這個女婿？」
黃蓉一怔，隨即嫣然一笑，道：「七公，原來你早知道啦？」
「廢話。」洪七公道，「你這一身靈秀之氣，再加上那些古靈精怪的菜名……」
「老叫花要是還看不出你是誰家的丫頭，就該改名『洪元』，跟他一樣當塊石頭了！」
話音未落，忽然大聲喝道：「方小子，過來！」
方元聞聲收功，氣沉丹田，大步走了過來。
洪七公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咱們仨在此住了一個多月，也是時候分道揚鑣了。」
黃蓉趕忙道：「七公！我最拿手的幾道菜還沒來得及做給你吃呢！」
小黃試圖挽留。
她曾聽爹爹說過，丐幫有一門棒法，名為打狗棒法，威力不在降龍十八掌之下，她想讓洪七公教方元兩招。
然而黃蓉話音未落，卻聽方元順著洪七公的話茬道：
「七公說得對，確實該散了，我也想回光明頂了。」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黃蓉的一番苦心。
黃蓉：「……」
她被這句話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只得沖方元翻了個大白眼。
「你眼睛怎麼了？」方元看著黃蓉，有些納悶。
黃蓉深吸了一口氣，試圖保持冷靜。
洪七公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不由得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走啦走啦！方小子這話倒是提醒老叫花了，老叫花也得回丐幫看看了！」
洪七公做事素來灑脫，從不拖泥帶水。
說走就走，話音未落，人已縱身躍入林中，轉眼間便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