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洪七公後，方元與黃蓉便縱馬一路向西，直奔光明頂。
越是往西，地勢便拔得越高。
出了中原，綿延數百里的道路上人煙罕見，儘是荒漠野草，氣溫亦是斷崖式地下跌。
數日後，兩匹快馬踏著細碎的初雪，抵達了崑崙山余脈一座名為婁城的小城。
此城乃是西域與中原商貿的一個中轉站，常住人口不過萬餘。
大雪封山在即，城中擠滿了或欲返回中原、或剛從中原返回的各路商隊人馬，魚龍混雜，嘈雜不堪。
兩人尋了處臨街的酒肆歇腳。
店內擺著幾個大火盆，炭火燒得很旺。
兩人點好餐，等待上菜時，聽到鄰座幾個腰懸刀劍的江湖客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金剛門這回可是把崑崙派給得罪死了，雙方險些大打出手！」
「金剛門？這是什麼門派？」
「一個剛成立還不到三年的小門派罷了，就在城西那邊。」
方元對崑崙山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婁城距離崑崙派不過百里，完全在崑崙派的勢力範圍內。
這附近的其他幫派逢年過節都得去崑崙派拜山頭，這金剛門立派不過三年，竟敢得罪崑崙派？
方元來了興趣，側耳聽了起來。
此事竟和他也有一定的關係。
劉侯之前在山谷中被彭長老捏碎了右手手骨，一般手段根本無法治好。
崑崙派掌門青玄子四處求醫，得知金剛門內藏有一種秘藥能治療這種傷勢，於是便帶著劉侯一起登門求取。
不過雙方在這期間似乎發生了什麼衝突，不僅求藥不成，還險些動起手來！
一名瘦高劍客灌了口烈酒，道：「什麼秘藥？多半是吹牛的！」
「你懂個屁！」
同桌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道出內情。
「這事我專門打聽過，劉侯三年前就曾被人捏碎過手骨，當時便是靠著這味秘藥才恢復過來的，半點殘疾沒留！」
「金剛門門主便是用此藥從崑崙派換來幫助，從而在本城建立了金剛門。」
「如今只是又來求藥罷了。」
有人好奇：「竟有此事？那藥叫什麼名字？」
「似乎是叫什麼黑玉斷續膏？」絡腮鬍漢子道。
聽到「黑玉斷續膏」五字，本來只是聽個熱鬧的方元忽然一怔，隨即開口：「你確定是黑玉斷續膏？」
「不錯，就是這個名字，閣下有何指教？」
絡腮鬍漢子一邊說著，一邊向方元看來，登時注意到方元背在身後的聖火令，臉色倏然一變。
又道：「這件事我專門打聽過，想知道什麼，尊駕只管開口。」
方元問：「金剛門在什麼地方？」
「就在城西的一座莊園……」
絡腮鬍漢子對婁城十分熟悉，接連又說了幾個關鍵的地標，比如當鋪、青樓、客棧的位置。
從這裡出發，順著他的話找，一定能找到金剛門。
「多謝！這頓我請了。」
方元道了聲謝，隨手在桌上留下一張銀票，便一把拉起黃蓉，快步走出了酒肆。
目送兩人離開，絡腮鬍漢子長舒了一口氣。
有相熟之人問：「李兄，那人是誰？」
絡腮鬍漢子道：「我兩個月前去崆峒山風波坪湊了個熱鬧，親眼瞧見這位當時在風波台上殺了崆峒掌門，你說他是誰？」
眾人聽罷，紛紛瞪大雙目，望著方元離開的方向，有些難以置信。
「他、他便是明教方教主？！」
「怎的如此年輕？」
最近有關方元的消息在江湖中傳得沸沸揚揚。
先殺丐幫彭長老，又殺崆峒掌門司徒明，風頭無兩。
沒有去風波坪親眼看過，只聽過傳言的江湖中人都下意識地以為，這位方教主縱然不是個鬍子白花花的老頭，也已人到中年。
今日一見，竟如此年輕？！
「自古道：英雄出少年，方教主年輕一些又有何不妥？」絡腮鬍漢子笑道。
「唉……和這位方教主相比，我這一把年紀都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有老人嘆息。
……
走在前往金剛門的路上，風雪迎面撲來，方元卻絲毫不覺得寒冷。
他一邊趕路，一邊眉飛色舞地向黃蓉說起自己和老乞丐的故事。
黑玉斷續膏正是老乞丐的獨門秘藥，此藥既然在金剛門手中，那麼老乞丐很可能就住在金剛門！
不過就在兩人路過一間賭坊時，忽聽賭坊旁的小巷中傳來一陣悽厲的哭喊。
似乎是某位賭徒的聲音，哀嚎說宅子是他最後的一點家底，若是收走，自己活不過這個冬天。
「白紙黑字，是你自己在賭坊里按了手印押的房契，此前也沒人逼你。願賭服輸，怪得了誰？」
「我、我不知道……是你們做局！我一開始的時候，明明贏了不少！」
「一定是你們金剛門聯合賭坊串通一氣，謀奪我家產！」
「是又怎地？誰叫你賭的？」
方元和黃蓉將這一切都聽在耳中，但並沒有多管閒事，只是徑直向金剛門走去。
爛賭鬼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不過這也讓黃蓉想到了另外的可能。
「若是黑玉斷續膏其實是金剛門從那老乞丐身上殺人奪寶得來的，又當如何？」
「或許正是因此，金剛門拿不出黑玉斷續膏，才和崑崙派起了衝突。」
聽到這話，方元腳步一滯。
漫天飛雪中，他定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語氣已是極其平淡：「若真是如此，金剛門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聲音不大，落入黃蓉耳中卻令她心頭莫名一悸。
兩人相識以來，黃蓉還是頭一次聽方元用這種毫無波瀾的口吻講話。
那平淡之下，卻翻湧著實質般的徹骨寒意。
兩人繼續前進，很快來到金剛門附近，沒有選擇走正門，而是翻牆進了金剛門中。
以兩人輕功，自是輕易地避開外圍巡邏的普通弟子，直奔深處，打算找個金剛門的高層問清楚黑玉斷續膏的來歷，以免發生什麼烏龍。
「何人膽敢擅闖金剛門？！」
然而，
就在兩人經過深處的一間房屋時，屋內竟有暴喝聲傳出，竟是發現了兩人蹤跡，顯然耳力極高。
那聲音粗獷兇惡，落入方元耳中，讓他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但根本不容他細想，屋內已有一股無匹的氣息爆發開來。
方元猛地伸手攬住黃蓉的腰肢，腳下內勁爆發，身形猶如離弦之箭般向後倒射而出。
幾乎就在兩人離開原地的瞬息，一股雄渾至極的掌力從屋內排山倒海般轟出，擊穿大門，轟向黃蓉剛才所站的位置，激起漫天雪沫！
「是誰？！」
「竟敢擅闖金剛門，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在這邊！」
呼喝聲四起，伴隨著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很多人在往這邊趕來。
方元身負乾坤大挪移，自是不懼群戰，但此刻帶著黃蓉，卻是放不開手腳，當即決定先撤退，再徐圖後計。
打定主意，方元攬緊黃蓉的腰肢，真氣灌注雙足，向外突圍。
平地遇障便施展逐光九變閃開，若遇高牆便施展摩雲法，在金剛門眾人的包圍下，宛若蝴蝶穿花，如入無人之境。
眼見再有兩三丈的距離，便能翻出最後一堵高牆脫身。
卻在這時，
陡然聽到腦後風聲大作，一股凌厲至極的勁風席捲而來，直撲後心！
方元毫不猶豫地頓步旋身，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出一個圓圈，「呼」的一聲向外猛推而出，和身後那人對了一掌。
「砰！」
兩股雄渾的掌力轟然相撞，發出一陣沉悶的爆響。
狂暴的氣勁以兩人為中心四處激盪開來，將漫天飛舞的雪花瞬間震成了一團團肉眼可見的白霧。
一掌過後，方元攬著黃蓉接連倒退了三步，才堪堪穩住身形，而對面出掌的那名老頭陀也同樣向後退了三步。
這老頭陀竟是和方元拼了個平分秋色？！
黃蓉登時一驚。
她身為東邪之女，眼界自然是極高的，方元如今的實力雖然達不到五絕級別，但在五絕之下卻已是罕有敵手。
而這金剛門的老頭陀顯然是和方元一個級別的高手，實力深不可測。
此時周圍的金剛門弟子已趁機圍了過來。
黃蓉咬著銀牙，下意識地急聲催促道：「這頭陀武功極高，你帶著我絕難離開！你先走，我自有脫身之法！」
話音未落，卻見方元仿佛根本沒聽見她這番話，直接鬆開攬在黃蓉腰間的手，腳下一蹬，竟毫不猶豫地迎著那老頭陀正面沖了過去。
而那頭陀也是大步流星地迎面奔來。
黃蓉神色劇震，她怎麼也沒料到，方元竟能為了她，做到連命都不要的地步。
這讓她不禁捫心自問：「他若死了，我一個人又能獨活嗎？」
一股莫大的感動與悲愴在黃蓉胸中激盪，便要不管不顧地衝上去與方元並肩拼命。
然而下一瞬，
令她目瞪口呆的畫面出現了。
沒有預想中的慘烈廝殺，方元與那老頭陀都沒出招，而是死死地互相抱住對方的肩膀，不約而同地在風雪中放聲狂笑起來。
「老乞丐！」
「小乞丐！」
剛衝出兩步的黃蓉僵在原地：「？？？」
金剛門眾弟子亦是面面相覷，舉著刀進也不是，退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