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最大的豪賭,就是賭命。
若是連命沒了,那麼什麼都沒有意義。
龍五、何醉,賭命。
不用骰子、牌九,用劍。
劍是他們賭具,只要一方將這賭具插進對方身體要害,這場賭局就贏了。
兩口劍。
一白。
一黑。
都是殺人的劍,都準備殺人。
戰鬥還沒有開始,殺氣已充斥每一寸空間。
龍五的目光朝四周掃了一圈,又停在何醉的身上。
何醉則不一樣。
他沒有看四周。
只是盯著龍五。
準確來說,盯著龍五腰上的劍。
何醉笑了笑,道:「想不到你也用劍。」
龍五也笑了笑道:「我與秦護花交手三次,第一次交手的時候,我用的就是劍。」
何醉問道:「你的劍法很好?」
龍五道:「也不算太好,迄今為止還沒有敗過而已。」
這當然不是太好,
而是非常好。
沒有敗過的劍,怎能不好。
龍五的目光落在何醉腰上的劍。
他冷不丁道:「你知不知道燕南飛?」
何醉道:「薔薇劍客燕南飛,聽說他的劍很快。」
龍五道:「確實很快,他和你一樣年輕,都是很出色的劍客,他的劍叫薔薇劍,是鮮紅的。」
薔薇劍確實是紅色的。
劍鞘鮮紅,劍柄鮮紅,劍身也是紅的。
那也是一口代表死亡的劍。
黑、白、紅,三種顏色,本就代表死亡。
這句話龍五雖然沒說,何醉卻明白。
何醉道:「我知道他的劍,那是一口好劍,他也是個很好的劍客,他應該祈禱不要碰上我。」
龍五道:「為什麼?」
何醉道:「他碰上了我,一定忍不住要看我的劍,只要他看我的劍,那麼他大概會死。」
龍城壁、唐竹權、衛空空、藍天猛、孟飛、明月心等人都在聽。
沒有人嘲笑。
他們都見識過何醉的劍法,有些人甚至慘敗在何醉的劍下,他們不得不承認何醉有資格說這種話。
龍五也認為何醉有資格說這種話,點了點頭,說道:「我見過他的劍法,的確了得,你也的確有機會殺了他,但不管如何,你必須活過今天,才有機會殺他。」
只有你殺了我,才有機會碰到燕南飛。
何醉當然明白龍五的意思。
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把握殺我?」
決戰的時候,不該想對手問這種問題,這無疑是對自我氣勢與鬥志的削弱。
可何醉問了。
問的很坦然、自在。
似乎這只是一個不會影響接下來決戰的問題。
龍五怔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何醉會問,但給出回答。
「老實說,雖然我了解你的劍法,也想到應付你劍法的招式,但我沒有把握一定能勝你,因為我要破的不是你的劍法,而是你這個人。」
龍五說的很慢,每一個字都好似深思熟慮,方才說出來。
何醉聽完,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終於放心了。」
這是什麼意思?
龍五好似也不明白。
「你放心什麼?」
何醉道:「我一直擔心你認為能破我的劍,就可以擊敗我這個人,如果你抱著這種想法與我交手,就犯了傲慢之罪,我不想擊敗這樣的龍五。幸好你沒有犯這種不該犯下的錯。」
龍五笑了笑,道:「若是面對其他人,我大概會犯下,但面對你我不會,你殺了秦護花,我要為秦護花報仇,是決不允許自己犯一丁點錯的。」
何醉點頭道:「這正是我希望的。」
高手相爭,不是求敗,而是求勝。
但有一些高手,除了勝,還有一些追求:
譬如希望擊敗最巔峰狀態的對手。
何醉就是這種人。
若非他有這種想法,早先又何必將神藥交給龍五呢?
龍五其實也是這種人。
他問道:「我已在巔峰,你呢?是不是也在巔峰。」
何醉道:「你要擊敗的是巔峰狀態的何醉?」
龍五道:「當然,你不想占我的便宜,我又怎能占你的便宜呢?」
何醉道:「看來和你交手,無論勝負生死都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你放心,我一直在最巔峰的狀態,我也希望能死得其所,不留遺憾。」
龍五笑了笑。
他相信何醉的話。
兩人都在笑。
笑容中,天地間的殺氣越來越重。
忽然。
兩人不再笑。
他們靜靜地,冷冷地望著對方。
何醉道:「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龍五沉默了一會兒,道:「有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直到現在我仍舊不知道答案。」
何醉問道:「這個問題會不會影響這場決戰?」
龍五想了想,道:「會。」
「你問。」
這兩個字說的斬釘截鐵。
龍五眼神露出笑意,說道:「我一直很好奇,你和我決戰的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從明面上來說,兩人決戰的原因是因為秋橫波。
可龍五不相信何醉只是因為秋橫波的要求,才與他決戰,他相信這其中還有原因:
那才是何醉與他決戰的真正原因。
眾人聆聽,眼中滿是好奇。
他們也想知道這個答案是什麼。
何醉淡淡道:「我早已猜到你會問這個問題,不過沒有想到你會這麼晚問。」
龍五道:「你覺得我什麼時候會問?」
何醉道:「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龍五道:「那個時候我的眼中只有那瓶救命的藥,容不下其他,現在問會不會太晚?」
「不會,這本就不是什麼秘密,告訴你也無妨。」何醉道:「我和你決鬥是因為我要殺一個人。」
龍五道:「那個人是誰?」
何醉淡淡道:「薛大先生。」
龍五瞳孔收縮,道:「薛冠人?」
何醉淡淡一笑道:「薛冠人的破雲摘星八十一劍乃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劍法,或許有朝一日我會找上他,會殺了他!但是,我要殺的人不是薛冠人薛大先生,而是另一位薛大先生。」
龍五深深吸一口氣,道:
「薛衣人?」
「不錯。」
這個回答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薛衣人是何醉的師傅,為什麼何醉要殺薛衣人?
每個人都在想。
卻也想不通。
龍五道:「他是你的師父?」
何醉道:『當然,沒有他,便沒有今天的何醉。』
龍五道:「他和你有仇?」
「非但無仇,反而有恩。」
「可你要殺?」
何醉淡淡道:「我和他之間只有一個能活下來,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我們沒有選擇。」
龍五還是不懂,但不再問了。
不是不想知道,
而是知道縱然再問也不會有答覆。
他已完全明白何醉的用意:
何醉現在還沒有把握決戰薛衣人,所以要找天下間的頂尖高手決戰,以戰養戰,提升自己,等到了有資格與薛衣人一爭長短的時候,然後與薛衣人一決高下。
龍五道:「你有沒有想問的?」
他是個公平的人,何醉問了他想問的,他也要給何醉機會。
但是:
何醉拒絕。
何醉只說了一句話:
「我只想知道這一戰到誰會勝,但你給不出答案。」
是的。
龍五當然給不出答案。
不知道答案又如何能給出呢?
龍五說了一個字:
「請。」
給不出答案,便尋找答案。
「請」這個字,就是尋找答案的開始,
也是決戰的開始。
龍五、何醉沒有再說話。
接下來的話,只能用他們的劍來說。
他們的劍只會說兩個字:
生。
還有死。
誰生誰死呢?
劍下決。
天地死寂。
連風都停了。
何醉、龍五好像也變成了兩個死去的人。
他們靜靜站著,宛如兩尊雕塑,眾人感受不到半點生命體徵。
眾人非但不能放鬆,而且身體更加緊繃,連呼吸都情不自禁屏住,心跳也幾乎停止。
他們都知道,也等待:
決戰的到來。
決戰隨時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