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完。
才出手。
這不是偷襲。
楚留香有充足的反應時間。
在楚留香出道的十多年,遇見許多厲害的劍客,這種殺招攻勢也見過很多次,楚留香總有應付的法子,而且大部分時候都能反擊,至少五成機會一舉奪走對方的兵刃,三成把握擒下對手——他只擒,而非殺,因為他不喜歡殺人,從未殺過人。
可面對何醉的這一劍,楚留香沒有反擊。
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
這一劍太快太快。
一個多月前,楚留香在見過擲杯山莊莊主左輕侯之後,去了趟薛家莊。
他去薛家莊是因為他懷疑被薛衣人逐出門戶的何醉又回到薛家莊,並且將左明珠藏在薛家莊。
結果:
沒有看到左明珠。
也沒有瞧見何醉。
卻碰上了一個可怕的劍客:
薛笑人。
薛笑人是薛衣人的弟弟,一身劍法都是薛衣人傳授。
薛笑人瘋癲多年,五年前恢復神智。江湖上薛笑人雖然沒有名氣,但武功之高,鮮少有人比得上。
楚留香進入薛家莊之前聽過薛笑人劍法了得,但他對此事保持懷疑:
無論什麼人瘋癲多年,武功都很難保持,更不可能精進。
與薛笑人對上,楚留香這才發現自己錯了:
大錯特錯。
薛笑人的武功果然很可怕。
最可怕的是劍法。
那一次對決,若非薛衣人及時出現阻止,他懷疑自己未必能離開薛家莊。
望著何醉刺來的這一劍,楚留香又想到何醉的師叔薛笑人。
這一劍竟然比薛笑人的劍還要更快,更刁鑽毒辣。
昔日,楚留香面對薛笑人的劍,不得不閃避,如今面對何醉的這一劍,楚留香雖然有破解法子,但還是只能閃避:
因為太快了,快到他來不及使出破解之法。
直到這一刻,楚留香方才發現何醉的劍法比薛笑人更可怕。劍法如此可怕的何醉竟也不是薛衣人的對手,那麼薛衣人的武功厲害到何等地步?
想到這裡沒有再想。
因為已沒有閒暇想。
何醉的劍又來了。
一劍不中,又是一劍,又不中,又是一劍。
劍劍相連,第一劍好像就是為第二劍發出做的準備,根本不給敵人喘息的機會。
楚留香出道至今,還未從其他人那裡看到這樣奇怪的劍法,面對這種劍法,楚留香也只好:
閃。
躲。
避。
退。
非但無法反擊,甚至招架也不能。
刺來的每一劍表面看來直來直去,沒有任何變化,實際上蘊含無窮變招,之所以不變是因為對手招式不變。
何醉攻了三七二十一招。
楚留香沒有死,
也沒有受傷。
只是衣服上多了七八道口子。
能在何醉的攻勢下堅持二十一招而不傷,楚留香是第一個。
何醉不得不承認楚留香的確名不虛傳。
何醉右手執劍,劍尖向地,站在三洋客棧門檻前,而門檻外的院中站著楚留香,兩人相隔九尺。
何醉沒有再攻,楚留香也沒有再跑,他們相對而立,望向對方。
誇獎一個人盜術厲害,或多或少有嘲諷的意思,但無論誰也聽得出何醉是發自真心的讚賞。
楚留香喜歡稱讚別人,也喜歡被人稱讚,無論稱讚別人還是別人稱讚他,他都會很高興,可這次是例外。
楚留香非但高興不起來,而且百感苦澀,嘆息道:「我的盜術雖佳,但何兄的劍術更厲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同時伸出了手:
右手。
掌心朝上。
掌心處躺著一張摺疊好的紙。
那紙有半個掌心大小。
那是一張不完整的之,似乎還有一半。
事實也的確如此,另一半在何醉的手裡。
原來何醉雖然想和楚留香交手,但楚留香的目的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得到地圖。
先前何醉和唐竹權喝酒的時候,楚留香就在確定地圖的藏匿之地。
所以,在交手的時候,楚留香一直在找機會下手。
可由於何醉的劍太可怕,楚留香始終沒找到下手的機會,直到何醉發出第二十一劍的時候,才勉強找到機會,盜走地圖。
原本楚留香可以成功的,但在最後時刻被何醉發現,長劍一轉,朝楚留香手中的地圖斫下。
這一劍速度很快,但還是慢了一點,沒能劈中地圖。
不過劍勁卻在劍抵達之前擊中地圖。
地圖一分為二,一半落到楚留香手裡,一半在何醉手裡。
何醉低頭,掃了一眼左手捏著的地圖,目光又落在楚留香身上,玩味地道:「早就聽聞香帥見多識廣,雖然你只得到半張地圖,但未必不能找到美人莊。」
這句話說完,何醉頭也不回就走了。
楚留香已做好再斗一場的準備,何醉直接離去是他沒有想到的,看著何醉的身影在樓梯口消失不見,他的視線落到冒著生命危險得來的半張地圖上:
能否用這張地圖找到美人莊呢
地圖已打開。
燈盞下。
唐老人、楚留香對著這半張地圖研究了一個半時辰,得出相同的答案:
地圖所標示的美人莊就是松江府的擲杯山莊。
他們無法接受這個答案。
假若美人莊就是擲杯山莊,那麼豈不是說身在美人莊的左明珠其實就在其父親擲杯山莊莊主左輕侯身邊,如果這是真的,左明珠又何需他們營救?
兩人沉默很久。
唐老人先說了自己的見解:「從筆墨來看,這份地圖至少是三天前畫出來的,而兩天前正是龍五、何醉決鬥的日子,所以可以肯定這是何醉在與龍五決鬥之前畫下來的。」
楚留香贊同唐老人的判斷,說道:「何醉沒有必勝龍五的把握,他畫下地圖是保證縱然他死在龍五手裡,這份地圖也會被前輩瞧見,不出意外,地圖是真的。」
唐老人也贊同楚留香的說話,繼續道:「地圖上的山水地形和擲杯山莊相差無幾,如果地圖是真的,就只有兩種可能。」
楚留香道:「第一種,因為這並非是一副完整的地圖,所以我們所瞧見的相同其實未必真的相同,美人莊其實在一個我們沒有去過也不知道的地方。」
唐老人點了點頭,臉色凝重,一字一句道:
「另一種可能擲杯山莊就是美人莊。」
楚留香否認他的判斷,說道:「美人莊不可能是擲杯山莊,若真是如此,左二哥也不會請我相助。」
松江府擲杯山莊左輕侯左二爺是個無論什麼人說起都豎起大拇指的人,楚留香也是左輕侯的朋友,楚留香不相信左輕侯會欺騙他。
「老夫也不相信美人莊是擲杯山莊,不過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唐老人向楚留香道:「你是左輕侯的朋友,應該知道左輕侯平生有三件最得意的事。」
楚留香當然知道,這三件最得意的事,其中一件還和他有關係。
第一件得意的事,是他有楚留香這樣的朋友,左輕侯常說寧可砍下自己的左手,也不願失去楚留香這種朋友。
第二件得意的事,是他有個世上最可怕的仇敵,那就是號稱「天下第一遊俠」,也被不少人奉為「天下第一劍客」的「血衣人」薛衣人。
第三件事,也是他最最得意的一件事,那就是他有個最聰明,最漂亮,最聽話的乖女兒。
楚留香將這三件事說完,嘴巴閉上。
他雖然閉上嘴巴,但他的眼睛、面龐乃至身體的動作,無不表示他好像想到了什麼。
唐老人如燭火般的目光死死盯著楚留香,問道:「你是不是已想到了?」
楚留香不說話。
唐老人見他不說話,又繼續說道:「江湖上許多人都知道何醉乃薛衣人的棄徒,但沒有人知道薛衣人為何將何醉逐出門戶。」
楚留香道:「傳聞何醉調戲薛衣人的女兒薛紅紅,所以被逐出門戶。」
唐老人冷哼一聲,道:「這種話你也信,你難道不知道薛紅紅是什麼人嗎?」
楚留香張了張嘴,只能苦笑。
他潛入薛家莊的時候,也見到了薛紅紅。
薛紅紅長得不算難看,但也絕不算好看,而且很胖,體重幾乎是正常女人的兩倍。
何醉會調戲薛紅紅?
這種事楚留香無法相信。
「何醉是不是因為調戲薛紅紅而被薛衣人逐出門戶我不清楚,但我清楚一件事,薛衣人對何醉一定費了心血,否則何醉的劍法也不會如此可怕。」
唐老人說的非常肯定,楚留香也贊同。
唐老人繼續道:「薛衣人煞費苦心培養出來的弟子,為什麼要逐出門戶呢?這其中一定有一個非逐出門戶不可的原因,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左輕侯。」
楚留香心頭一動,好似想到什麼,說道:「前輩的意思是何醉愛上了左明珠,而此事被薛衣人發現,所以薛衣人一氣之下將其逐出門戶?」
唐老人淡淡道:「薛、左兩家是世仇,薛衣人和左輕侯遲早要一決生死,何醉愛上仇人之女,自然會比逐出門戶!何醉被逐出門戶之後,自然也不必被兩家的仇怨所左右,所以他帶走左明珠,這自然再正常不過。」
楚留香不得不承認唐老人的推斷不是沒有道理。
唐老人繼續道:「不,應該是何醉讓所有人都認為他帶走了左明珠,實際上左明珠還在擲杯山莊,還在左輕侯這個父親身邊。」
楚留香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何醉這麼做有一個極大的好處,讓薛衣人認為自己虧欠左輕侯,如此一來,左輕侯、薛衣人也就打不起來了。」
在外人眼中,何醉和薛衣人沒了關係。
可是,薛衣人和何醉之間十多年的感情又怎能說斷就斷呢?何醉的過錯,自然也是薛衣人這個師父的錯。
唐老人起身來到窗前,夜風帶走他身上的燥熱,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說了一句話。
「想要驗證我們的推斷是否為真,有兩個法子。第一,前往松江府詢問左輕侯;第二,從何醉那裡將另一半地圖拿回來。」
這兩個法子第一個法子最容易,但需要時間才能得到答案,所以他們的法子其實只有一個:
從何醉那裡,拿回另一半地圖。
想做成這件事不容易,簡直非常困難。
楚留香盜術雖然公認天下第一,可在如今這種情況下,也很難在一天時間內,從何醉手裡盜回另外半張地圖。
正當楚留香、唐老人思考的時候,
敲門聲傳來。
有人來了。
那人有法子得到另外半張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