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最大的酒樓是天香樓。
龍五生前是天香樓的常客,何醉也常來這裡。
這是何醉第三次來天香樓。
這次和前面兩次不同。
有兩點不同。
一,以前何醉是一個人來的,而這次是兩個人。
除了他以外,還有「孔雀妃子」梅吟雪。
梅吟雪還是先前的裝扮,紅衣、紅腰帶、紅鞋,臉上帶著紅色重紗,頭上、手上的飾品也也是紅色的。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不同,只有一點:
她身上已不再佩戴紅色的劍。
那是一口好劍,但那不是梅吟雪的劍,是秋橫波的。
二,以前何醉都是自己付錢,但這次是被人付帳。
有人請客。
請客的人,不是別人,是杭州城最美麗也很有可能最是有錢的寡婦:
「秋水夫人」秋橫波。
秋橫波繼承龍五的家財與勢力,想不有錢都不行。
秋橫波為什麼請客?
何醉不知道。
想都沒想。
能白吃白喝,總是令人高興的。
天香樓最大最好的包廂。
推門而入。
何醉看見秋橫波,但不知秋橫波。
還有兩人。
都是芳華絕代的美人,且都認識。
明月心。
還有「孔雀仙子」孔蘭君。
明明是秋橫波請客,孔蘭君、明月心為什麼在這裡?
有人在想。
不是何醉。
何醉才懶得思考這種事,他只是來吃飯的,其他的事情他根本懶得想。
想這件事的人是梅吟雪。
自從何醉擊殺龍五,梅吟雪便開始思考許多事情——她思考的事情幾乎都是一個目的:幫助何醉活著離開杭州城。
何醉若不能活著離開,又如何能幫她殺「不死神龍」龍布詩呢?
正因如此,
梅吟雪想不認真思考也不行。
不過,梅吟雪很快沒有再想,因為一隻略微冰涼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梅吟雪一向不喜歡和人接觸,無論男女都不喜歡,一旦碰上定然第一時間甩開。
可這次沒有。
因為握住她手的人不是別人,是「孔雀仙子」孔蘭君。
也只有孔蘭君握住她的手,她才不會掙脫。
換做任何一個人都不行,哪怕是秋橫波、明月心也不行。
每次看到孔蘭君的時候,梅吟雪就非常感慨,她實在想不到自己這個在江湖上被稱作淫娃蕩婦,德行敗壞的女人,還有崇拜者:
孔蘭君。
又有誰想得到孔蘭君最崇拜的人居然是梅吟雪呢?
梅吟雪想不到。
任何人也很難想得到。
孔蘭君除了命的冰清玉潔,而梅吟雪出名的淫娃蕩婦,這兩個人本不應該有交集,更不應該聯繫在一起,但命運就是這麼奇妙。
孔蘭君自稱孔雀仙子,正是因為梅吟雪。
何醉有些失望。
對孔蘭君失望。
梅吟雪跟在他的身後,孔蘭君走過來的時候,居然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徑直朝梅吟雪走去。
忽然有一種兩人其實是陌生人的感覺。
何醉不是占有欲很強的人,無論哪個人發現和自己有魚水之歡的女人對待自己如對待陌生人一般,都會難以接受,何醉也一樣。
不過,
何醉能控制自己。
他一向認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即便他睡過某些女人,那些和他睡過的女人也是獨立,並不屬於他自己。
何醉徑直往前走。
卻不是走向秋橫波,而是走向明月心。
明月心原本是坐著的,但在門打開的時候就站了起來。
何醉走來的時候,她還是站著,臉上帶著柔柔的笑意,如月光。
明月心這個外號沒有取錯。
她真如一輪明月,無論誰也無法忽視,也不會搶走別人的光彩。
明月心道:「我們又見面了。」
何醉點點頭,淡淡道:「可我不想見你。」
明月心道:「我得罪了你?」
何醉道:「沒有,只是我知道見了你身上至少會少一件東西。」
明月心道:「什麼東西?」
何醉道:「一份地圖,準確來說,半份地圖。」
明月心盯著何醉看,過了好一會兒,到了兩杯酒,一杯送到何醉面前,另一杯自己先一飲而盡,方才說道:
「何醉不愧是何醉。」
這番話等同承認。
明月心正是為了那半份地圖而來。
明月心坐下。
何醉也坐下。
他坐下了的時候,將酒杯也放在桌上。
杯子裡的酒水還是滿的,何醉一口也沒有喝。
何醉是個喜歡享受的人,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車絕不騎馬,他從不虧待自己。
不過,他也很清楚:
有些福是不能享的。
這是好酒,何醉喜歡酒,但沒有喝,因為現在還不是喝的時候。
「你打算怎麼從我手裡得到那半張地圖?」
何醉喜歡開門見山,他一向認為人生不過百歲,何必將時間浪費在客套上。
這是他一貫的方式,對待大部分人都是這樣:
明月心也不例外。
明月心問道:「我怎麼才能得到那半張地圖?」
她想要那半張地圖,這本就是她讓秋橫波邀請何醉,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目的。
何醉道:「這不難,你有兩個選擇。」
明月心問道:「什麼選擇?」
何醉道:「第一,你將那一日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準備發出卻沒有發出的暗器交給我,我就將地圖交給你。」
明月心面色如常,後背已在流汗。
他沒有想到何醉居然注意到了她那極小的動作。
那東西她當然不能交給何醉,那是個秘密,是個不能讓活人知道的秘密,否則會引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明月心道:「還有呢?」
何醉道:「答應我三件事。」
明月心皺眉,她覺得這筆交易不划算,不過還是打算先問一問:「那三件事?」
「我還沒有想到,想好的時候就告訴你。」
明月心笑了:「你不怕我反悔?」
何醉道:「我希望你反悔。」
明月心不解:
「為什麼?」
何醉道:「比起那三件事,我更想得到你這個人,我的美人莊還有很多空缺,我希望你能成為其中之一。」
何醉說的很認真。
他是真的認真。
誰也看得出他是認真的。
明月心也看得出,而且也看得出何醉是能做出那種事的,更何況何醉已做過至少一次:
左明珠豈非正是活生生的例子。
明月心想了想道:「假若你要我死或者讓我砍下自己的手,我是做不到的。」
她要給這三件事限定範圍。
何醉當然明白她的意思,毫不猶豫道:
「你完全不用擔心,我要你做的事,一定是你能做得到的事,否則你大可不必做,也不算違約。」
明月心最終還是答應。
何醉非常爽快,將地圖交給明月心。
明月心起身,立馬便走,他要將地圖交給楚留香。
何醉在明月心走之前說了一句話:「我不知道楚留香唐老人和你達成什麼交易,但我知道他們得到這份地圖一定會頭疼。」
明月心門檻前停下,轉身問道:「為什麼?」
明月心沉默了一下,問道:「我可以反悔嗎?」
「可以。」
明月心什麼也沒有再說就走了。
他帶上了那半份地圖。
半份地圖加半份地圖。
合二為一。
完整地地圖出現了。
楚留香、唐老人、明月心都看到這份地圖。
看到這完整的地圖,楚留香果然頭疼了。
不止他,
明月心、唐老人都在頭疼。
這的確是一份讓人頭疼的地圖,無論誰瞧見,那把公認為天下第一高手的鐵中棠瞧見,也都非常頭疼的地圖。
地圖上明確表明美人莊所在地。
那不是擲杯山莊,而是一個他們都知道,卻沒法子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