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天生就是麻煩。
不僅是別人的麻煩,也是自己的麻煩。
何醉就是這樣的人。
何醉剛找個位置坐下,還沒有來得及點菜,兩人朝他走來。
一個是身穿青色儒袍,頭戴方帽,氣質儒雅的中年人,他的臉上帶著無論誰也不會反感淡淡的笑容、
另一個是獨眼獨臂獨腳的漢子。
他失去的是左眼、左臂、右腳。
按照道理來說,這樣的人是走不快的。
事實則恰恰相反。
他走得很快。
雖然他失去了右腿,卻裝上木腿,且因習慣了木腿,所以走起來不比正常人慢,若非細心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他的腿是木腿。
這是兩個看上去截然不同的人,無論誰也很難將他們聯繫在一起,可他們偏偏一起出現。
這兩人只有一點相同:
劍。
他們都用劍。
劍都藏在腰間的劍鞘。
「七殺手」杜七還沒有等何醉看向他,便開口道出兩人的來歷。
「閃電追風劍」梅子儀。
「燕子雙飛」單亦飛。
何醉想了想,笑道:「據我所知,江南十大劍客裡面好像有單亦飛、梅子儀兩人?」
杜七沒有說話,有人代替他說話了。
「你沒有記錯,江南十友裡面的確有單亦飛、梅子儀,我就是單亦飛,他是梅子儀。」
何醉的目光落在單亦飛身上,一般來說,一個失去了一隻眼睛、一隻手臂、一條腿的殘廢都非常邋遢,讓人覺得可怕,可單亦飛不一樣。
他乾淨整潔,左臉那道直到下頜的狹長刀疤,反而令他增添了一種殘酷的魅力,無論誰也不禁生起尊敬之意。
他也的確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他在江南十大名劍之中排行第三,乃江南武林赫赫有名的高手,一個殘廢能有如此成就,又有誰能不生出敬意呢?
何醉道:「兩位是專程來找我的?」
單亦飛道:「正是。」
何醉道:「我和兩位好像無仇?」
單亦飛道:「我們從未見過,又怎麼可能有仇呢?」
何醉道:「既然如此,兩位又為什麼找我呢?」
單亦飛的回答也很絕:「因為我們或許會找你打上一架。」
何醉道:「或許的意思是,可能打一架,也可能不會打,是麼?」
單亦飛道:「不錯。」
何醉好奇道:「怎樣會打,怎樣才不會打?」
單亦飛問道:「你也是給慕容老爺子賀壽而來的?」
何醉道:「是的。」
單亦飛道:「只是賀壽?」
何醉道:「聽說慕容老爺子打算挑選乘龍快婿,我也想碰一碰運氣。」
單亦飛嘆了口氣。
一旁默不作聲的梅子儀忽然開口:「看來我們也只好打一架了。」
何醉好像明白了。
「但凡有心想成為慕容老爺子乘龍快婿的人,你們就要和對方打一架?」
梅子儀道:「不錯。」
何醉上下打量他們一番,道:「難道你們也想成為慕容老爺子的乘龍快婿?」
梅子儀笑了笑道:「我們縱然想也不能,只有十五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的人,才也有資格被慕容老爺子選中,我和單兄都過了這個年紀,沒有機會了。」
何醉道:「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要和我交手呢?」
梅子儀道:「我們是好心,也為了報答一個人。」
何醉道:「我不懂。」
梅子儀道:「閣下知不知道我們曾敗在茅一靈的劍下?」
何醉笑了笑道:「在下在江湖行走的時間不長,但也知道這件事。」
梅子儀道:「我們雖然敗了,但對茅大先生非常尊敬,他給我們留了面子,我們才有顏面繼續在江湖上行走,我們江南十友一直牢記這筆恩情,也一直想法子要還給他,只不過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這次終於找到了。」
何醉好像明白了。
「據我所知茅一靈也鍾情於慕容大小姐,你們想為他掃除障礙?」
梅子儀微笑道:「以茅大先生的本事,何須我們為他掃除障礙。以他的為人,又怎可能讓我們為他做這種事?我們是自願的,目的也只是想排除不合格的人,如此一來,也方便慕容老爺子挑選。」
何醉總算明白了。
但還有一點不明白。
「這裡這麼多客人,你為什麼偏偏找上我?」
梅子儀耐心很好,說道:「這裡的客人雖然很多,但其他人我們在昨天便已找過了。」
何醉道:「結果如何?」
梅子儀道:「他們中有不少高手,但我們也有幾手本事,所以他們只是來賀壽的,而不是參選的。」
一旁的「燕子雙飛」單亦飛忍不住道:「閣下有兩個選擇,一,和他們一樣也只是祝壽,二,與我們交手,證明你的實力。」他瞥了一眼何醉身邊的薛可人,勸說道:「公子身邊有這樣一位大美人,又何必再貪心呢?」
「有理。」
單亦飛、梅子儀臉上露出喜色。
可下一秒,他們面色又沉了下去。
只聽何醉道:「你們說的非常有道理,我的確不該貪心,但我這個人一向好武,兩位又是江南武林赫赫有名的高手,所以想與兩位討教幾招。」
單亦飛嘆息道:「閣下不後悔?」
何醉道:「生死無悔。」
單亦飛對梅子儀道:「你出手還是我出手?」
梅子儀道:「上次你來,這次還是我來吧。」
單亦飛點頭:
「好。」
話音落下,劍閃電般刺向何醉。
出手的不是梅子儀。
而是單亦飛。
單亦飛是右手出劍。
他是個殘廢。
無論誰也想不到一個殘廢的劍居然如此快,如此兇狠。
只可惜,這一劍空了。
無論劍的威力多麼大,空了就沒有威力。
單亦飛的劍也不例外。
單亦飛瞳孔收縮,這一劍本不可能空,卻空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事實擺在眼前,他又不得不信。
何醉靜靜坐著,直挺挺坐著,好像動也沒有動,可偏偏讓單亦飛的劍落空。
這是如何做到的呢?
單亦飛反應驚人,第一時間收劍後移兩步,左腳用力一蹬,凌空飛起,如高飛的燕子向何醉撲去。
他原本只有一口劍,可這一刻變成兩口劍。
另一口劍藏在木腿中。
兩劍齊飛。
這正是單亦飛的絕技「燕子雙飛」。
他以此招在江南十大劍客中排行第三。
他的排名比起好友「閃電追風劍」梅子儀還要更高兩名。
這一招也不知道擊殺了多少赫赫有名的高手,單亦飛的名聲不是吹噓出來的,而是實打實打出來的。
對於這一劍,單亦飛非常有信心。
這沒錯。
只可惜他遇見的是何醉。
何醉還是直挺挺坐著,面對刺來的劍,何醉右手多了一個酒杯。
叮叮兩聲。
單亦飛的雙劍擊中酒杯杯口朝前的杯底,然後單亦飛燕子般向後退了一丈五尺。
酒杯還在何醉的手裡,何醉用這酒杯倒了一杯酒,遞給身旁的杜七。
杜七怔了一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將酒杯放在桌前。
酒杯還是酒杯,
沒有破碎,
一丁點裂痕也沒有,
完好無損。
這是事實。
可在場眾人誰也不敢相信,包括接過酒杯,將酒水一飲而盡的杜七。
最吃驚的是單亦飛。
單亦飛很清楚自己的雙劍真真切切,實打實擊中了酒杯的杯底,他的劍發出的力道之猛烈,足以將堅硬的花崗岩擊碎,可酒杯為何毫髮無損?
單亦飛不敢相信。
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過來,拿起那杜七放下的酒杯,上上下下,前前後後,仔仔細細打量了好一會兒,放回原處。
單亦飛的獨眼死死盯著何醉,沉聲道:「閣下好功夫,還未請教。」
何醉淡淡道:「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閣下何必太在意呢?」
單亦飛道:「多謝。」
頭也不回就走了,甚至沒有叫上同伴梅子儀。
梅子儀也走了,他是仔細打量何醉一番,方才走的。
薛可人刮目相看,嬌笑道:「想不到你居然還是位才子,竟會作詩。」
何醉指了指坐上的酒杯,示意薛可人倒滿。
薛可人非常聽話的為何醉斟酒。
何醉輕笑道:「你若以為這是我作的詩,那你就大錯而錯了。」
薛可人好奇道:「不是你是誰?」
何醉搖頭:「我也不知道,是從一個話本中瞧見的。」
這句話不是謊話。
這是前世他看黃易的《盛唐三部曲》時所記下的,作者是黃易本人還是古代的某一個詩人,他都不清楚。
何醉問杜七:「你聽過這兩句詩嗎?」
杜七搖頭。
他是個粗人,當然也沒聽過。
而且他也不感興趣。
杜七眼睛死死盯著酒杯,想不通何醉是如何用這酒杯接下那兩劍的。
何醉沒有再問,也沒有機會問,因為薛可人已在餵他喝酒。
不過,這個問題有了答案。
一道聲音響起道:「這是東晉大詩人陶淵明所寫的,真是不學無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