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
夜。
夜已深。
何醉正要入眠。
敲門聲響起。
何醉還沒有說話,門已被推開。
胡金袖走了進來。
屋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何醉輕嘆道:「胡大小姐,深夜造訪,有什麼事嗎?」
胡金袖詫異道:「你怎麼知道是我?」
何醉道:「像胡大小姐這樣的美人,我自然要記住你的腳步聲。」
這不是謊話,但也不是全貌。
原本胡金袖打算試一試何醉的身手,何醉既然識破了她的身份,這個想法自然也就不可能進行。
一道火星划過黑暗,正好落到桌上的蠟燭之上,將燭火點燃,房屋隨即被照亮。
胡金袖目光朝桌上投去。
發現桌上除了蠟燭,只有一個火摺子。
火摺子是合上的。
胡金袖不難想像何醉打開火摺子,以火星點燃燭火,然後以一種奇特的手法又令火摺子自行合上。
胡金袖知道她固然可以做到,但絕對做不到如何醉這般輕鬆寫意。
胡金袖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
何醉道:「你看上了我?」
胡金袖輕笑道:「我可不是可人那個丫頭。」
言下之意,她不是沒有眼光的女人。
何醉毫不生氣,道:「你是來殺我的?」
胡金袖淡淡道:「或許以後我會殺你,但至少十月初七之前我不會出手。」
何醉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他死了,卜鷹的勝算就會變低,這當然不是胡金袖希望瞧見的事——二十萬兩黃金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小數目。
何醉道:「你既然不是來殺我的,也沒有看上我,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
胡金袖道:「哦?」
何醉道:「你是為了慕容秋荻的事而來的。」
胡金袖道:「你為什麼這麼想?」
何醉淡淡道:「因為我知道那個時候你也在墳頭湖。」
胡金袖驚訝極了。
那個時候她的確在墳頭湖,而且早就到了,親眼瞧見慕容秋荻只用三招就擊殺了「西園公子」費無忌。
——在此之前,胡金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以才女美貌之名響徹江湖的慕容秋荻武功居然如此了得。
胡金袖對自己的藏身術向來自信,忍不住問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何醉道:「原本我也沒有發現,但慕容秋荻提起她的計劃時,你太過激動撥弄了一下枯草,雖然你很快做了彌補,但還是被我察覺。」
胡金袖嘆氣道:「想不到你居然如此細心。」
何醉淡淡一笑:「這世上活得久的人,要麼運氣很好,要麼非常細心。雖然很多人都想殺我,但我還不想這麼早見閻王。胡大小姐,你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胡金袖道:「原本我有很多話要說,現在我只有一句話要問。」
何醉看了她一眼,道:「你是不是想問我是否會遵從慕容秋荻要求?」
胡金袖感覺這個人就想自己肚子裡的蛔蟲。
她覺得肚子裡有一條蛔蟲就夠了,卻不想又多了一條。
「不錯。」
何醉毫不猶豫道:「我欠慕容秋荻一個人情,我一向不喜歡欠人。」
胡金袖皺眉道:「所以你打算遵從慕容秋荻的要求?」
何醉道:「不錯。」
胡金袖眉頭皺得更緊。
假若真是這樣,縱然何醉擊敗群雄也會假意敗給慕容秋荻,如此一來,卜鷹和關二的賭局自然是卜鷹輸了。
二十萬兩黃金,卜鷹固然輸得起,但輸絕對不是件好事。
何醉好像看穿她的心思,說道:「胡大小姐若是擔心卜鷹會輸給關玉門,大可不必。」
胡金袖道:「你覺得卜鷹不會輸?」
何醉道:「卜鷹或許會輸,但絕不會輕易輸,而我也未必能挫敗群雄。」
胡金袖也不得不承認,何醉雖然厲害,但這次賀壽的青年才俊裡面,有不少人的實力絕不在何醉之下。
胡金袖已冷靜下來,說道:「有句話要提醒你。」
何醉道:「什麼話?」
胡金袖道:「慕容秋荻未必會按照你和她的約定來。」
何醉道:「哦?」
胡金袖道:「慕容秋荻有可能乘機殺了你。」
何醉道:「為什麼?」
胡金袖道:「因為擊敗你,只能代表她比其他人都強,若是殺了你,她非但可以證明自己強過所有人,而且還能為江湖除害,順便得到左輕侯的那筆懸賞,一石三鳥總比一石一鳥要好。」
何醉點頭道:「有道理。」
胡金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何醉,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道:「你好像早就猜到有這種可能?」
何醉淡淡道:「我並不笨。」
胡金袖道:「假若慕容秋荻要殺你,你打算怎麼做?」
何醉道:「胡大小姐覺得我是心甘情願成全別人的那種人嗎?」
胡金袖聽完,暗鬆了口氣,道:「如果我是你,假若慕容秋荻要殺我,我一定會擊敗她,成為她的如意郎君。」
何醉一臉微笑看著胡金袖。
胡金袖俏臉一紅,明白她的心思被這個男人看穿了。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夜。
慕容家一處幽靜的小院,這裡是慕容家招待貴客的地方。
如今住在這裡的人,正是「薛大先生」薛冠人。
燈火通明。
薛冠人站在窗前,卻沒有望向窗外,而是盯著桌上的劍。
這柄劍完全是遵照干將莫邪和徐夫人遺留下來的標準規格鑄造的,尺寸的長短,劍柄的寬厚,劍鍔的形式,甚至連劍鞘所用的皮革和銅飾,都帶著濃厚的古風,沉穩樸實,深藏不露,就像它的主人薛冠人一樣。
這並非神兵利器,卻是名劍。
因薛冠人有名而有名。
此劍隨薛冠人轉戰天下,戰無不勝,立下赫赫威名。
自十一年前雁盪山一戰後,薛冠人退隱江湖,從此之後便也不再動用此劍。然而這一趟離開無鶴山莊踏足江湖,薛冠人又將這口劍帶了出來。
這不過三個月間,薛冠人又用此劍殺了三十九人。
這三十九人無不是高手。
也無不是該死之人。
此劍好像已有了一種魔性,一旦出鞘,必然見血:
不是敵人的血,便是主人的血。
自雁盪山那一戰後,薛冠人本不想再用此劍,可為了女兒薛可人,他卻再一次提起這口殺人無數的劍。
薛可人捧著沏好的茶走進來的時候,瞧見父親還在看著那口劍,眼中閃過一抹擔心之色。
她也不知道是擔心父親,還是擔心那個男人。
看著薛冠人飲儘自己遞上的茶水,薛可人忍不住道:「父親,這件事和他沒有關係,是女人主動找上他的。」
薛冠人的話如他的劍一般鋒銳,說道:「你喜歡上那小子了?」
薛可人沉默半晌,道:「女兒不知道,女兒只知道和他在一起很開心,而且女兒覺得他並不是那種卑鄙無恥的小人。」
薛冠人如何不清楚女兒已動心,又問道:「謝曉峰和何醉,你更喜歡那一個?」
薛可人本以為自己會毫不猶豫說出謝曉峰的名字,但不知為何居然猶豫了。
難道我真的移情別戀,愛上那個混蛋浪子?
薛冠人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回答,說道:「你是我的女兒,不管如何,我都要和他見上一面。」
薛冠人抓起桌上的劍。
原本薛冠人與劍都沒有任何鋒芒,但薛冠人和劍一接觸,都變得鋒銳絕世,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十一年前,那個令群雄戰慄,黑白兩道盡皆俯首的薛大先生似乎又回來了。
薛可人瞧見這一幕,既為父親而驕傲,也擔心:
她擔心薛冠人。
也擔心那個和自己日日纏綿的男人。
薛可人希望他們不要碰面。
何醉一身白衣、白褲、白靴,就算腰帶也是白色的,唯一不是白色的,只有腰上斜插的劍:
漆黑的劍鞘。
漆黑的劍柄。
這種穿著打扮,何醉相信無論誰也不會第一時間懷疑他就是那個惡名昭彰的「三絕公子」何醉。
何醉相信他可以瞞過所有人。
但他錯了。
剛隨著慕容秋荻安排的侍女進入慕容家,便有人找上了他。
何醉從未見過的那人,但知道他就是薛大先生薛冠人。
薛可人就在那老者身邊,此人不是薛冠人又是誰呢?
何醉最不想見的人就是薛冠人,
可偏偏碰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