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醉不想見薛冠人。
可還是見到了。
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的,正如同何醉、薛冠人——當何醉決定來慕容世家的時候,兩人就註定會見面,這中間的差別也不過早一點、晚一點罷了。
何醉第一次見到薛冠人,薛冠人也是第一次看到何醉。
二人看到對方,都做出相同的事:
打量。
何醉打量薛冠人,薛冠人也在打量何醉。
他們都得出相同的結論:
威脅。
何醉從薛冠人的身上察覺到危險,而薛冠人也感覺眼前這個少年能威脅到他的性命。
薛冠人原本懷疑何醉未必是薛衣人的弟子,但在瞧見何醉這個念頭便消失不見——除了薛衣人,還有誰能培養出這麼可怕的劍客?
慕容世家原本就非常熱鬧,今天是慕容老爺子五十五歲壽辰,車如流水馬如龍,比起往日熱鬧了至少七八倍。
可是,薛冠人看到何醉的時候,便感受不到熱鬧,何醉瞧見薛冠人的時候,也看不到熱鬧了。
因為:
薛冠人眼中只有何醉。
何醉的目中也只有薛冠人。
他們看向彼此的時候,自然而然生出一股鬥志與戰意。
他們不約而同有一股衝動:
拔劍。
這股鬥志與戰意雖然看不見,但真實存在,非但他們彼此能感受到,而且旁人也能察覺到。
兩人在走廊上相遇,靜靜看著彼此。
有許多人從他們身邊來來去去的經過。
這些人原本個個笑容滿面,非常高興,可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笑容不見了,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小心翼翼的從他們身邊走過。
等他們走過之後,又恢復了笑容以及從容。
這些人居然沒有覺得奇怪,好似本就該如此。
二人的鬥志與戰意悄然影響了他們,他們卻不知道。
拔劍。
他們都想拔劍,但誰也沒有拔劍。
薛可人看了看父親薛冠人,又瞧了瞧何醉,眼神、面上滿是擔憂。
昨天晚上,薛可人夢到薛冠人、何醉決鬥,不是夢到一次,而是七次。
決鬥的結果也隨時發生變化。
時而是薛冠人死。
時而是何醉死。
每次夢見結果薛可人都會驚醒。
薛可人發現她既不希望薛冠人死,也不想何醉死。
除此之外,她還發現自己似乎沒有任何法子阻止兩人的會面,也沒有法子阻止二人的交手。
薛可人心情非常沉重:
他希望夢中的事情不要發生,永遠也不要發生。
可真的不會發生嗎?
薛可人不知道。
完全沒有把握。
薛冠人從上到下打量何醉一變,然後目光又落在何醉的面上,說道:「你是薛衣人的弟子?」
何醉道:「過去是,現在只是棄徒。」
薛冠人道:「很好,你跟我來。」
薛冠人轉身就走。
步如飛。
何醉不知道薛冠人要帶他去哪裡,要做什麼,但在薛冠人話語出口的時候就本能的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後。
何醉從薛可人身邊經過的時候,被薛可人一把抓住衣袖,薛可人眼中滿是哀求。
何醉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捏了捏薛可人左臉臉頰。
何醉當然知道薛可人不想他與薛冠人交手,其實他也不想這麼快和薛冠人交手,但這種事他沒法子做出承諾。
假若薛冠人一定要和他交手,他也沒有其他的選擇。
薛冠人的破雲摘星九九八十一劍,縱然是薛衣人也讚不絕口,認為那是江湖第一流的劍法。
何醉內心何嘗不期待能見識到這門第一流的劍法呢?
薛可人望著漸漸遠去的薛冠人、何醉,心情陡然變得沉重,她忽然發現這世上許多事情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
薛可人咬了咬嘴唇,還是跟了上去:
無論兩人是否交手,她都要跟去。
薛冠人在一處清幽的院中停了下來。
這裡正是慕容正給他安排的居所。
院中有一塊圓形的石桌,還有三個石凳。
薛冠人在其中一張石凳坐了下來。
何醉則坐在另一張凳子上。
後到的薛可人原本也打算坐下來,卻被薛冠人阻止。
薛冠人道:「可人,你準備幾個小菜,帶一壺酒過來。」
薛可人不想走,撒嬌道:「爹爹,這種事讓下人辦就好了,我想陪著你。」
薛冠人毫不猶豫拒絕道:「不用,你去辦。」
薛冠人一向很少拒絕薛可人,但只要是薛冠人拒絕的事,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
薛可人雖然不甘心,但也知曉父親的性格,也只好去了。
她是跑著走的,因為她想早去早回。
薛冠人、何醉的目光都落在薛可人離去的背影,在瞧不見薛可人的瞬間,又不約而同望向彼此。
這一剎那,他們眼睛已失去溫度。
若是看到這一幕的人,均會生出一樣的感覺:
兩個人忽然變成了兩口劍。
劍是無情的。
這一刻,兩人也絕對的無情。
何醉嘴角上揚,飄出一抹笑意,說道:「薛大先生曾與我說您的破雲摘星九九八十一劍獨步天下,十一年前,單劍誅群魔,迄今也是武林人士津津樂道的一戰,晚輩很早之前就期待能與前輩會面。」
薛冠人道:「你稱薛衣人為薛大先生?」
何醉道:「他本就是薛大先生,而我現在似乎也只能這麼稱呼他。」
棄徒自然不能稱師父。
薛冠人當然明白何醉的意思,雙眼射出奪目的寒光,道:「你想不想現在見識我的破雲摘星劍法?」
何醉毫不猶豫搖頭道:「不想。」
薛冠人厲聲道:「為什麼?」
他的聲音帶著殺氣,身上散發著殺氣,整個人好似變成屍山血海。
薛冠人向來鋒芒不露,但他的名頭和薛衣人一樣,是用無數的鮮血與屍骸堆積起來的。
此時此刻,薛冠人展現出昔年的風采。
何醉殺人無數,卻也不禁動容。
但只是動容,他仍舊冷靜。
何醉平靜地道:「原因有二,一來,晚輩答應您的女兒,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與您交手。」
薛冠人聽到是薛可人的意思,身上的殺氣如潮水般的退去,語氣也變得溫和。
「另一個原因是什麼?」
何醉道:「晚輩欠人一個人情,不得不為那人做一件事。」
薛冠人道:「什麼事?」
何醉道:「領教這次為慕容老爺子賀壽青年才俊的本事。」
薛冠人聽到這句話,身上的殺氣又如天羅地網般朝何醉覆蓋而下。
這一次,不僅有殺氣,而且還有殺心。
顯而易見,
薛冠人已打算拔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