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何醉註定得不到答案。
薛冠人道:「即便你不說,老夫也知道你不殺燕南飛的原因。」
何醉道:「哦?」
薛冠人道:「老夫思來想去,你不殺燕南飛有兩個原因。」
何醉看著薛冠人,不說話。
薛冠人道:「一,燕南飛不能死。燕南飛乃慕容正最看重的後輩,假若他死在慕容家,慕容正勢必因震怒而徹查,如此一來,你的身份則隱藏不住,非但會被群起而攻之,而且沒有機會還慕容秋荻人情。」
何醉道:「有理。」
薛冠人道:「其二,你希望燕南飛再登巔峰,將劍術練至『心意所及,無所不至』的境界,然後再與他一決高下,現在殺了他,這對於你來說,未嘗不是一見憾事。」
何醉道:「有理。」
他的語氣平靜,好似在談論一件和他自己沒有任何干係的事。
這種態度很奇怪,更奇怪的是薛冠人竟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奇怪,而且還理所當然。
薛冠人冷冷地道:「你想法很好,但你忘了一件事。」
何醉道:「什麼事?」
薛冠人道:「你忘了燕南飛已知道你就是何醉。」
何醉沒有說話。
薛冠人道:「只要燕南飛願意,他隨時都可以將這個秘密告訴慕容正,如此一來,你仍舊會成為眾矢之的。」
何醉道:「不錯。」
薛冠人看著他,道:「為什麼你認為燕南飛會為你保守這個秘密?」
何醉道:「我沒有想過。」
薛冠人怔住,這個回答是他沒有想到的。
薛冠人看了何醉好一會兒,好似想到什麼,說道:「你不在乎燕南飛說出你的秘密?」
何醉道:「嘴長在燕南飛身上,我又有什麼法子呢?我只能賭一賭。」
他的語氣依舊那麼平淡,好似在談論一件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事情。
薛冠人的心底生出一股寒意,穩如泰山的雙手輕微顫抖,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何醉是個多麼可怕的人。
何醉走了。
院中只有薛冠人、薛可人。
薛冠人心情沉重,過了很久方才緩緩開口:「可人,你的運氣真是不太好,無論謝曉峰還是何醉,他們都不是丈夫的好人選。」
薛可人奇怪道:「父親,你早先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何醉雖然風流好色,但其他方面還不錯,算是個不錯的丈夫人選。」
薛冠人道:「我是這麼說過,但那個時候我還不太了解何醉是個怎樣的人。」
薛可人道:「他是個怎樣的人?」
薛冠人道:「他表面上除了好色這個毛病以外,其他方面簡直一丁點毛病也沒有,重諾守信,言行如一,簡直可以稱得上君子,然而這只是表面。」
薛可人好奇道:「那他的本質是什麼?」
薛冠人道:「他是個對性命看的不重的人,無論是別人的命,還是他自己的命都看的不重。」
薛可人皺眉道:「這有什麼不好嗎?」
薛冠人道:「你可知道他為什麼對性命看的不重?」
薛可人想了想道:「因為他本就是個無情的人。」
薛冠人點了點頭,又搖頭道:「他的確是個無情的人,但他對性命看的不重,只因為他不在意。」
薛可人道:「不在意?」
她驚訝極了。
這世上居然有人連自己的命都不在意?
薛可人認真在聽,可還是不明白父親的意思。
薛冠人嘆了口氣,道:「何醉放燕南飛離去,不是因為相信燕南飛不會泄露他的秘密,而是他根本不在乎燕南飛會泄露他的秘密,對於何醉來說,無論燕南飛如何做,這都只是他生命中的一場遊戲罷了,唯一的區別只是困難與簡單,僅此而已。」
薛可人還是沒能完全聽懂,但卻也忍不住生出寒意。
薛冠人嘆息道:「從某方面來說,他比謝曉峰更可怕,謝曉峰至少還有神劍山莊這個包袱,而何醉則什麼包袱也沒有,他活著好似就是為了戰鬥,為了享受,為了等待死亡的降臨,而他也接受這一切。」
薛可人問道:「父親,這種性情的人是不是這世上最可怕的人?」
薛冠人道:「若只是這種性情,算不上最可怕,他最可怕的是非但具備這種性情,而且還足夠無情。」
薛冠人眼睛發著光,一字一句說道:「劍本就是世上最無情的東西,只有最無情最無牽無掛的人才能將劍的威力發揮到極致。何醉或許天生就是劍客,亦或者說他本就是為劍而生的。」低頭望著薛可人,眼中滿是擔憂,語重心長地道:「愛上這樣一個男人,是非常危險的事。」
這種人不僅容易傷人,也容易傷己。
薛冠人不是勸說女兒放棄,而是將一切攤開擺在薛可人面前,任由薛可人做出選擇。
薛可人攬著薛冠人的手臂,身體靠在薛冠人身上,說道:「女兒只想陪著爹爹,其他事情暫時不想去想。」
她的眼睛帶著淚光。
薛可人不是那種多情善感的女人,可這一刻內心卻說不出的傷感。
薛冠人拍了拍薛可人肩膀,什麼也沒有說,言語這個時候已是贅余。
三年,三年。
薛冠人希望何醉能活過這三年,但也不想。
他想與何醉一決高下。
可他卻不希望女兒走上不歸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看似有情卻無情的男人,對女人的殺傷力是何等致命,當初他豈非就是這種人?
何醉若是知曉薛冠人對他的評價,他一定將薛冠人引為知己。
不過,對於薛冠人的評價,他有一點是不認可的。
他不是那種什麼都不在乎的人。
而是明白這世上大部分東西都是強求不得的,該失去的時候還是會失去,與其糾結,不如及時行樂。
他只追求自己想得到且不會失去的東西。
譬如劍。
又如女人。
他喜歡元十三限的一句話:
「以天下英雄為弓,
以世間美人為箭。」
英雄是用來一決高下的,而女人則是一度春宵的。
燕南飛無論是否泄露他的秘密,對於何醉來說,都沒有什麼區別:
反正他還是能用已抵達慕容家的一眾高手試劍。
或許唯一的區別,只是沒法子知曉慕容秋荻拉他入局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僅此而已。
蕭飛雨在找人。
她要找的人,正是何醉。
她知道何醉已抵達慕容家,且隨著薛冠人走了。
在丫鬟的領路下,蕭飛雨往安頓薛冠人的院子而去。
還沒有抵達薛冠人的居所,瞧見何醉神色悠然的朝她緩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