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紅的劍。
漆黑的劍。
黑與紅都象徵著死亡。
燕南飛也好,何醉也罷,他們的劍下也不知道死過多少厲害的高手。
兩人身高、樣貌、性情等各方面都不相同,但有一點是一樣的:
不敗。
燕南飛還未敗過。
何醉也一樣沒有敗過。
可今日,他們必有一人不敗的神話將被打破。
是燕南飛,還是何醉呢?
沒有人知道。
決鬥就是這樣,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結果如何。
燕南飛也好。
何醉也罷。
他們沒有等對方露出破綻。
再次對視的一瞬間,燕南飛、何醉不約而同拔劍。
他們沒有觀察對方,因為先前已觀察夠了。
也沒有等對方露出破綻,因為他們知道對手絕不會露出破綻。
他們都選擇發動攻勢,有相同的目的:
以劍法迫使地方暴露破綻,然後一舉擊敗對手。
燕南飛也好,何醉也罷,他們對自己的劍足夠自信,他們也足夠相信自己,一定能迫出對手破綻,然後擊敗對手。
兩口幾乎同一時間拔出。
一口漆黑。
一口血紅。
血紅的劍帶著淡淡的香氣,那是薔薇的花香。
漆黑的劍沒有香氣,沒有劍光,什麼也沒有,只有快。
快到不可思議。
燕南飛本以為燕十三的劍已足夠快,但他不得不承認何醉的劍不比燕十三的劍慢。
也不得不承認何醉的劍比他的劍更快。
他甚至懷疑:
何醉的劍極有可能比西門吹雪、燕南天的劍都要更快。
「好劍。」
燕南飛在心中為這一劍喝彩。
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何醉的確有資格成為他的對手。
薔薇劍化作一片紅雲,封鎖住何醉所有的攻擊方向與角度。
燕南飛原本是要攻的。
可何醉的劍太快,他不得不轉而防守。
若是其他人,定然想到也做不到。
可燕南飛可以。
他修煉的是心劍。
他的劍法雖然還沒有到心意所及,無所不至的地步,但是應變之快卻也非其他劍客能相提並論。
燕南飛本以為兩劍必定碰撞。
他的腦海已想到接下來的招式,只要兩劍碰撞,便用腦海想到的這些招式,轉守為攻,發動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的攻勢,迫使對方喘不過氣暴露破綻,然後一舉取勝。
燕南飛用這種方式也不知道擊敗了多少名滿天下的高手。
他相信這一次也能。
然而兩劍沒有碰撞。
在即將接觸的時候,黑劍轉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繞後薔薇劍,朝燕南飛的左腰腰眼攻去。
這一變化實在太快,太突然,卻也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讓人完全想不到,好似何醉本就想法發出這一劍。
先前燕無歇的公式如雷霆霹靂,給人一種毀滅一切,一擊必殺的感覺,可變招之後的劍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燕南飛感覺何醉忽然從冷酷無情的殺手,變成了一個多情傷感的詩人。
難道這就是雨霖鈴劍法嗎?
燕南飛聽人說過,何醉自創了一門雨霖鈴劍法,威力不遜色天下任何一門劍法。
燕南飛原本不相信,可不得不信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劍,燕南飛也來不及變招應付,於是他做了一件事:
退。
何醉一劍接著一劍。
攻勢連綿不絕。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
薛冠人望著兩人的對決,吟誦了這句詞。
這是他對何醉劍法的所感。
他發現何醉連綿不斷的攻勢中蘊含了數不盡的愁,而這份愁在表現出來之後完全、徹底的籠罩了燕南飛,令燕南飛也滿心愁緒。
薛冠人眼中精光直閃。
他早就聽聞何醉的劍法了得,今日一戰,沒有讓他失望,他忍不住想像自己三年後和何醉對決的場景。
他相信那一定是無比痛快的一戰。
燕南飛畢竟是燕南飛,雖然被愁雲籠罩,但劍法不亂,心志仍舊堅定。
不過,卻無法還擊,只能招架。
叮叮叮之聲連綿不絕。
宛如傾盆大雨落下。
退,退,退。
燕南飛一路退了九步。
就在這時,何醉的攻勢忽然凌厲迅捷,往燕南飛咽喉刺來。
何醉瞧見的機會,所以發出這一劍。
這是必殺的一劍。
機會不是燕南飛本身出現了差錯,而是地形造成的錯。
院子雖然平整,但也有凹凸不平之處。
這一刻的燕南飛的左腳正好踩在相對凹陷的地方,導致身體短暫失去平衡。
何醉抓住這個機會,發出這要命的一劍。
一般人是把握不住這個機會的,可何醉能。
他把握住了這個機會:
一劍朝燕南飛咽喉刺去。
如果不出意外,燕南飛必死無疑。
可意外就這麼出現了。
燕南飛的身體居然在他發出這一劍的時候,又恢復了平衡。
這原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可偏偏發生了。
何醉心頭一震,明白自己上當了。
這短暫的機會其實是燕南飛故意露出的破綻。
事實也的確如此。
燕南飛也是高手,當然知道地利的重要性,所以在進入院子之前,便已默默觀察好地形。
燕南飛不想一直被迫防守,所以利用對地形的了解,故意製造這個破綻,引何醉上當。
果不其然,何醉上當了。
燕南飛手中薔薇劍抖動,化作一片花雨,朝何醉攻去。
一直處在守勢的燕南飛,終於轉守為攻。
然而,
這不是燕南飛想要的。
燕南飛想要的不是攻勢,甚至不是勝勢,而是直接擊敗對手。
結果:
不能!
原因無他。
何醉出劍比燕南飛想像中更快,收劍也快。
所以,只是攻勢,而沒法子變成勝勢,更沒法子擊敗何醉。
燕南飛不得不承認,何醉的確是他平生見過最危險的劍客。
燕南飛攻勢連綿不絕。
薔薇劍變成薔薇。
他的攻勢非但連綿細膩,而且優雅美麗,給人一種如夢如幻的感覺,可是如果沉浸在這一份美麗之中,那麼就必然死在燕南飛的劍下。
薔薇劍畢竟不是薔薇,是劍。
燕南飛也不是詩人或者畫家,而是劍客。
真正的劍客。
不殺人的劍客,又如何算是真正的劍客呢?
何醉退。
先前是燕南飛退,如今變成何醉。
何醉退得快。
他將距離拉開,然後發動反擊。
局面變成:
燕南飛攻。
何醉也攻。
以攻對攻,針尖對麥芒。
假若是一方防守,一方進攻,實力差距不大的情況下,分出勝負需要許多招。
可若是以攻對攻,很有可能一招分出勝負。
何醉、燕南飛沒能一招分出勝負。
而是三招。
一點黑光打在燕南飛的左胸。
那不是光,也不是黑,而是劍。
何醉的劍。
鮮血順著劍流出,灑在地上。
燕南飛所有的動作,所有的攻勢全部停止。
勝負已分。
燕南飛滿心苦澀,好似吞了臭了十七八天的死魚,那種難過痛苦讓他忍不住想咆哮出來。
但他沒有。
他只是默默收回自己的劍,說道:「我敗了。」
何醉無喜無悲,淡淡地道:「你不該這麼敗的,剛才你在想什麼?」
其他人不知道,但何醉清楚,剛才那決出勝負的一劍,燕南飛的劍慢了一點。
雖然只一點,卻導致燕南飛落敗。
若非如此,兩人至少還需三招才能分出勝負。
燕南飛沉默了半晌,道:「我想到了敗。」
何醉道:「你怕失敗?」
燕南飛道:「我本以為我不怕,可那一劍飛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居然生出害怕的情緒。」
他眼中滿是痛苦。
這是他不能接受的。
他可以敗,但不能以這種方式敗。
何醉沒有嘲笑燕南飛,因為這是很多成名之人的通病,他平靜道:「從今以後,你不必怕了,因為你敗過了。」
不敗的人才怕失敗。
燕南飛當然明白何醉的意思,忍不住問道:「你不怕?」
何醉道:「我敗過。」
燕南飛動容。
何醉平靜道:「我在薛家莊習武的時候,也不知道敗過多少次,但我知道,無論我敗過多少次,只要贏回來就可以!」他目光投向遠方,深吸一口氣道:「我會贏回來的。」
燕南飛當然知道那個賜予何醉失敗的人是薛衣人。
燕南飛原本有些難過,可聽完何醉這番話,居然不如何難過了。
他忽然變得輕鬆起來:
因為他已敗過。
燕南飛道:「剛才你本可以殺了我。」
何醉道:「不可以。」
燕南飛道:「為什麼?」
何醉道:「因為我沒有想到你的劍會慢,否則這一劍可以殺了你。」
燕南飛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認是因為他的錯誤,導致何醉判斷也出現了錯誤。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
燕南飛內心總有一種感覺:
以何醉的本事其實可以在最後關頭完成對他的一擊必殺。
他覺得何醉能做到。
按照約定,輸的人必須走。
燕南飛輸了。
所以,他必須離開慕容家。
燕南飛收起了劍,沒有撂下什麼狠話,轉身就走。
薛冠人的聲音道:「剛才那一劍,你留了至少兩分力,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改變劍的方向,貫穿燕南飛的心臟,你為什麼不這麼做?」
何醉沒有回答,轉身望向薛冠人,說道:「薛大先生又為什麼和我定下三年之約呢?」
他不懂,想知道薛冠人為什麼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