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中只剩下葉尋和佘崢兩人。
葉尋感受著四周安靜下來，隨後站起身來，走到佘崢面前，開口道：
「佘大哥，我知道你是條漢子。」
「你現在硬撐著，換來的只會是更多的刑訊和折磨。」
「你的出身、你的過往、你在赤甲軍中的履歷，我都翻過一遍了，你不是那種為錢賣命的人，你一定是被人拿住了什麼要命的把柄。」
葉尋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我不用你現在就說出背後是誰，你只要告訴我，對方用什麼東西威脅你——」
「那東西是什麼？在哪兒？」
「我先替你把它解決了，等你沒有後顧之憂了，再決定要不要開口。」
佘崢沉默了很長時間。
火把的光在他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跳動著，他的嘴唇動了動，又緊緊抿住，像是在跟自己打架。
良久，他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葉百戶此話當真？」
「當真。」
佘崢長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葉百戶在青鸞衛檔案密室中所見的我的檔案確實為真。」
「但有些事……檔案上不會寫。」
佘崢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什麼，片刻後緩緩開口：
「當年我在赤甲軍中之時，還有一位結拜兄弟，名為孫偉。那是我同鄉，自小一起長大，後來一起投軍。孫偉為人憨厚，力氣極大，在軍中是出了名的猛卒。」
「當年與靖安軍在黑水河邊境一戰，我本來該死於對方一名屯長的長刀之下。」
「是我那位兄弟孫偉，用命替我擋了那一刀。」
佘崢的聲音有些哽咽：
「那一刀砍在他胸口，從肩膀一直劈到肚子，腸子都流了出來……他臨死之際，攥著我的手說，他家裡只剩一個老娘，托我替他養老送終。」
「我在他墳前發了誓，只要我佘崢還活著一天，他娘就是我娘。」
葉尋沒有打斷他。
佘崢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繼續開口：
「自那之後，我便暗中照料他那位老母。」
「每月將一半的軍餉托人送去，逢年過節親自去探望，而這件事，當時的赤甲軍之中，咱們那一屯的人都已死乾淨，只剩下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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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我。」
佘崢睜開眼，看著葉尋：
「可一個月前，我房間裡憑空多了一封密信，裡面夾著兩件東西——」
「你知道是什麼嗎？」
葉尋搖了搖頭，但已經有了猜測。
佘崢聲音低了下去：
「裡面是一縷白髮和一塊銅牌。」
「那銅牌是我當年送給孫偉的，我倆結拜時一人一塊，上面還刻了名字。那銅牌被我埋在了他的墳中，如今出現在密信中，說明他們連死人都不放過。」
佘崢苦笑一聲：
「葉百戶，你說，我還有得選嗎？」
葉尋聞言，思考了片刻。
這東西確實是檔案上沒有的東西。
檔案只記錄了佘崢的軍功和升遷，不可能記錄他私下裡照料兄弟老母的事。
但葉尋想了想，又開口道：
「佘大哥，你的這份心意確實讓人感動。」
「孫偉為你而死，你替他盡孝，這是義氣，我葉尋佩服。」
他話鋒一轉：
「但你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嗎？」
「一旦郡主真的身死，你的家人怎麼辦？」
「他們定然會被王爺暴怒之下處死！而你那位兄弟的老母——那背後之人真的會放過她嗎？你替他們做了事，他們還會留著一個知道內情的活口？」
佘崢聞言，搖了搖頭，開口道：
「這一點我自然想過。」
「郡主待我恩重如山，可孫偉的命是我欠下的，我沒得選。」
「所以我早就做好了打算——」
「郡主身邊出了內鬼，總有人要死。」
「等事情敗露，我打算在刺殺當日隨郡主一起赴死，一來還郡主知遇之恩，二來死無對證，那幕後之人便沒有理由再去為難我的家人。」
「而孫偉的老娘……我原想著，等我死了，那幕後之人沒了利用價值，應該……也不會去為難一個老太太。」
葉尋聽著這番話，心中暗自思量。
這佘崢，是條漢子。
被逼到絕路上，還能想出這樣一套「以死報恩、保全家人」的法子，雖然無奈也有許多漏洞，但也確實是他的最優解了。
葉尋看向佘崢，點了點頭：
「佘大哥，你的事情我明白了。」
「那位老人家只要還活著，我會想辦法把她救出來，到時候，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訴我。」
「接頭地點是哪裡？你給我一個線索，我去查。」
佘崢沉默了一瞬，低聲道：
「當初那封信里附了一個地址——城南柳樹巷第三間，門頭上掛著半截舊木匾的那戶人家。我按地址去過一次，有人接應。但我估計他們早就撤了，葉百戶去查的話，未必能找到什麼。」
葉尋沒有在意佘崢最後的話，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我知道了。」
「你在這裡再忍耐幾日，等老人家平安了，我來找你。」
佘崢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閉了一下眼，沒有再說話。
葉尋走出牢房，沿著甬道拾級而上，陳魁和李岩等在入口處，見他出來便迎了上來。
葉尋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王婆，又抬頭看了一眼地牢入口處那扇厚重的鐵門，沒有多說什麼，只道：
「走，去城南柳樹巷。」
……
出了地牢。
葉尋徑直點了二十名青鸞衛，帶著陳魁、李岩往城南方向而去。
不過葉尋並沒有讓那二十人跟著他大張旗鼓地走在一起，而是吩咐他們散在四周，朝著柳樹巷那處地方悄然逼近。
葉尋自己則帶著陳魁、李岩二人，不緊不慢地走在街道上。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回憶思量剛才佘崢的那句「冤枉」。
他琢磨了片刻，覺得這句話是佘崢故意的。
一來——
這佘崢是想看看能不能再爭取一下，保住自己在涼州城的那一家老小。
畢竟他若真被定性為內鬼，全家都得跟著死。
二來——
他也是在散布他沒招供消息，沒把指使他那伙人的消息泄露出去。
這樣一來，只要佘崢最後死在牢中，他自己的那一家老小雖然有可能仍然被處死，但從百分之百的機率，至少降低了幾分。
而另外那伙人，只要他沒開口，應當也不會對他那一家老小動手。
畢竟——
在涼州城之中對十餘人同時出手，動靜太大，難免會留下馬腳。
「算盤打得倒是不錯。」
葉尋在心中暗自搖頭。
不過這跟他沒關係。
他只要把那老太太救出來，拿到血紗閣與那幕後主使的線索，任務就算完成了。
他在幾天前就已經派出四組青鸞衛前往了那天柱山與黑水河源頭兩處探查，另外還派了兩組前往魚清河口中的「兩京一道」地界，想來最多三月便有消息傳回來。
葉尋從未搞混自己的目標——
武道也好、百戶也罷，都只是他求取仙道的墊腳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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