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航第二日，午後。
天色忽然變了。
海風從平緩變得尖利，像一張磨過的鐵片，從船舷外掠過時發出尖銳的哨響。
浪頭開始明顯加大，墨竹號不再平穩前行。
船首切著浪脊，一上一下，每一次落下去都濺起大片白沫。
陳遠舟正在甲板上收緊一道鬆動的繩扣。
船長已經先一步出現在船頭，手裡握著舷牆，聲音不高，但傳遍了整艘船：
「護靈陣起！所有無關人員離開船尾！炮位準備！」
命令一下，甲板上立刻跑動起來。
戰鬥水手各就各位，見習水手們紛紛從船尾區域撤出來。
有人直接鑽回船艙，有人就近抓住纜柱或艙蓋邊緣的固定物，蹲下身子，牢牢抓實。
陳遠舟把繩扣鎖死，順手在纜柱上纏了一圈，抓住了繩尾，蹲下身來，好奇打量周遭一切。
船體四周浮現出淡青色的靈光。
靈護法陣的紋路在船板間亮起，從船艏蔓延到船艉。
光幕順著船身弧度鋪開，籠罩住整艘墨竹號。
浪頭砸上來，光幕表面泛起一圈圈漣漪，把大部分水花擋在外面。
但船身依然晃得厲害，每一次浪擊都讓甲板劇烈地傾斜一瞬，又悶聲回正。
陳遠舟蹲在纜柱旁，後背貼著艙壁，能感覺到船體在腳下發顫。
水浪翻騰之間，船尾方向隱約出現一道巨大的黑影，貼著海面疾追而來。
那黑影長可數丈，看不真切，像一團沒有具形的墨在水下翻滾。
但每一次擺尾，都在海面上拍出一條白色的浪溝。
浪溝迅速被填平，又被下一道追上來，像一條不斷裂開又癒合的傷口。
「二階！」瞭望手在桅杆上嘶喊，聲音被風吹得破碎，「船尾！船尾！」
話音未落，炮位動了。
墨竹號尾部並排安置的四門靈石炮同時亮起陣紋。
光芒在炮膛內凝聚成一個亮白色的亮點，緊接著———
轟轟轟！
數道靈光破空而出，轟在船後海面上，炸起一根根水柱，像一排從海底戳出來的白色長矛。
陳遠舟目光驚異地看著這四門咆哮如雷的靈石炮。
上船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瞧見墨竹號動用這玩意。
之前他一直以為這玩意年久失修不能用來著。
水柱落下，海水激盪，黑影被阻了一阻。
但很快，嘶吼聲隔著浪濤傳來。
低沉，渾厚，震得人胸口氣悶，海底有巨物正在翻騰。
「開【破浪】！」
船長第二個命令下達。
船艙深處，一股古老而濃郁的氣息忽然綻開。
可能是因為修行著同源功法的緣故，陳遠舟在那一瞬間，清晰地感應到了那東西。
墨玉竹的枝條，一根被供奉在陣法核心室里的傳道靈植枝節。
那股道韻他再熟悉不過。
盤膝修煉時，貼在掌心的墨玉竹葉上，也有這種氣息。
只是濃度差了千百倍，仿佛一滴水與一片海。
但此刻，那株墨玉竹的枝條被陣法激活了。
一道墨青色的光從船艙底部直衝而上，穿甲板的縫隙、穿過每一個陣紋節點，像一口氣吹過整條船。
光蔓延到船體表面的那一刻。
陳遠舟感到整艘墨竹號都被一股力量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船身在那一瞬間變得流線而鋒利。
每一條木板縫都被光填滿，像一根被拉滿弦的弩。
船身輕快了數倍。
前方巨浪自動向兩側讓開，墨竹號如離弦之箭般躥出。
陳遠舟雙手死死抓住纜柱，感覺到自己整個人被壓在艙壁上，慣性把臉皮往後扯。
他低頭看向船舷外，濺起的水花竟然不再打上甲板。
那些水花在船首被劈開的浪尖處散開，沿著船體兩側滾滾湧向船尾。
船被包在一層無形的梭形殼裡。
整艘船被那截墨玉竹枝條的道韻向前帶去，靈光化作一層墨青色的薄殼。
劈波斬浪，快得幾乎要貼水飛起來。
船尾方向，那道黑影越拉越遠。
嘶吼聲也在風浪中漸漸弱下去。
從低沉渾厚的咆哮，變成隔著很遠距離發悶的餘響，最後連餘響也被風聲吞掉了。
墨竹號又往前飛馳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船速才慢慢降下來。
那層墨青色的光殼收斂、熄滅，回到陣法核心的位置。
船身重新恢復平穩，甲板上的顛簸變成正常航行時的輕微起伏。
眾人鬆了一口氣。
有人從船艙里探出頭來，有人鬆開攥白的指節，活動著發僵的手，有人小聲罵了一句。
「媽的，每次過這段都像在鬼門關門口走一圈。」
陳遠舟鬆開纜柱。
掌心裡道韻的氣息還沒散盡，那種感覺像從指尖滲到骨髓里。
然後視野里浮現出那行他無比熟悉的透明字跡。
「參與破浪航行·通過兇險海域，水手經驗+30。職業等級提升：見習水手 Lv.3。」
他微微一怔。
剛才那段航行，其實他都沒做什麼，沒想到這職業經驗加的這麼多。
而就在職業等級提升到Lv.3的瞬間，陳遠舟感受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從胸口漫開。
身體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肌肉的發力方式、站立的姿態、對周圍環境的感知，都在極短的一瞬內被重新校準了一遍。
他沉下心神，看向面板。
【職業：見習水手 Lv.3】
經驗條滿了，卻沒有繼續往上漲的進度條了。
像一壇水已經倒滿了邊緣，下一步就該換個更大的罈子。
他隱約明白，這一級，約等於見習水手這個職業的上限。
再往上，需要的就不只是重複的航行和雜務了。
與此同時，意識中浮現出一段新的信息，用一種很淡的、帶著水藍色的字體寫道：
【職業等級已經升滿，解鎖終極技能『水上行走』，請儘快轉職】
【水上行走】：你可在任意水域之上獲得速度加成，以極快的速度奔跑或行走，只需要消耗極低的靈氣。
這個詞條並不像血飲那般帶著殺伐之氣，更像一個職業帶來的天然加成，其中蘊含著一股與水面親和的感覺。
他閉了一下眼，意識中仿佛能看到一副畫面。
一個人踩著水面跑過一片海，腳下踏出的每一個漣漪都在推動他向前，那種感覺輕盈得像貼著一層水膜滑動，整個人被水面托舉著。
他睜開眼，下意識地看向船舷外的海浪。
此時船速已經平穩下來，浪頭依然在船側起伏。
他盯著那片翻湧的水面，腦中陡然湧起一個念頭。
如果現在跳下去，自己或許真能在水面上站住、走起來，甚至奔跑。
不過現在墨竹號尚在航行，他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當眾跳進海里。
於是他只是收回目光。
此時擺脫了那頭媲美築基的二階妖獸追擊之後，船正駛入一片海面平靜、水色碧藍的海域。
前方不遠處，隱約可以看到幾座黑色的礁石尖從水面上冒出來，像一排沉默的守衛。
舅舅口中的千仞礁，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