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剛亮,海面平靜得像一塊巨大的灰藍色綢緞。
墨竹號在晨光中破浪前行,船頭切開的浪花泛著銀邊。
幾隻黑翅海鳥從桅杆上方掠過,叫聲被風扯得很遠。
甲板上的水手們三三兩兩地活動著。
有人在水桶邊洗臉,有人在繩堆上坐著啃乾糧,語氣裡帶著對這趟奇特航程的揣測。
前方海面上,浮出一片黝黑的礁石群。
千仞礁。
如犬牙般交錯,高低錯落。
礁石表面生滿灰白色的鳥糞和暗紅色的藤壺,在晨光中泛著濕冷的油光。
水色從深藍漸變為碧綠,清澈得能看見水底大片發光的水草,如綠色的絲帶隨暗流飄搖。
幾處細小的氣泡從岩石縫隙中升起,一串串,像海底在輕輕嘆息。
墨竹號減速,船錨緩緩沉入水中。
鐵鏈嘩啦啦地放下去,攪碎了一片倒映著晨光的海面。
甲板上的水手們紛紛走到船舷邊張望,低聲議論著。
「到地方了。」
水手長從船艙里走出來,嗓門不大,但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他掃了一圈甲板,目光在幾個見習水手身上點了點:
「都聽好了,一會兒兩位陳公子開啟陣法後,按規矩行事。
靈泉不是誰都能泡的,上泉是船長和貴客的,中泉是戰鬥水手的,下泉你們自己分。
誰壞了規矩,就回船上去。」
他的話說得平淡,但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陳遠舟站在船舷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礁石群上。
表面看,這裡只是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礁石灘。
沒有靈氣波動,沒有陣法痕跡,甚至連鳥都比別處少。
如果不是船長特意把船開到這裡,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船頭方向,兩個人影走上甲板。
陳啟明走在前面。
他年紀大約二十七八歲,面容白淨,衣袍飄逸乾淨。
像是兩個世界的人被臨時拼在了同一塊甲板上。
他身旁的陳啟文則一直沒說話,只低頭整理著袖口。
偶爾抬頭看一眼遠處的礁石,目光帶著躍躍欲試的期待神色。
陳啟明走到船頭,從懷裡取出一塊令牌。
通體墨黑如玉,表面刻有細密的竹節紋,在晨光下泛出溫潤的暗光。
墨玉竹製成的族中令牌。
他握住了令牌。
靈力催動。
令牌表面浮出一圈圈水波狀的紋路,像石頭落入水面,漣漪一圈圈盪開。
虛空中像是有一道無形的簾幕被輕輕一拉,像拉開窗簾一樣,輕巧而無聲。
眼前景象變化了。
原本看著尋常的礁石、水面、岩石縫,像被人揭去了一層皮,紛紛褪色、剝離、露出底下真正的內容。
一小片被礁石環抱的隱秘水域,隱藏在海礁群的正中央。
水面之上靈霧氤氳,靈氣濃郁得像濕漉漉的薄紗,直往人身上撲。
封閉已久的靈氣猛地湧出。
甲板上的眾人不禁齊齊深吸了一口氣。
陳遠舟感到那股靈氣沿著喉嚨灌進肺里,渾身像被溫水從裡到外滌了一遍,每個毛孔都鬆開了。
這種濃度的靈氣,在外面幾乎是吸不到的。
二毛在旁邊連吸了幾大口,像要把這片地方的空氣都裝進肚子裡去。
墨竹號緩緩駛入陣法覆蓋的水域。
礁石環抱的中心,有一小片不規則的淺水灣。靈霧正是從那裡升起。
而在水灣正中央,裸露的一小塊灰白礁岩上,生著一株小松。
高度不足膝,枝幹青灰色中透著黃綠。
松針細密如金線,在靈霧中根根分明,像被什麼力量梳過一樣整齊。
針葉上掛著極細的水珠,每一顆都亮得異常,像碎鑽撒在細線上。
靈霧如水,從松針之間緩緩流瀉出來,順著礁石淌入四周水面。
船行近前,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那株黃針松上,議論聲漸起。
「這是……傳道靈植?」
「一階下品。這破地方居然有這玩意……」
陳遠舟站在船舷邊,看得最仔細。
那株松的靈氣不算是極盛,但那股道韻的氣息卻濃得驚人。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懷裡那枚墨玉竹葉。
與之一比,自己那片竹葉上的道韻像一層薄薄的霜。
此處這株黃針松卻像一汪熱泉。
濃郁到讓人只是看一眼,腦中便有零碎的紋路自行浮起。
似有一篇玄妙功法,隱隱要從那些松針紋路中生成。
他在心裡默默拆分那篇功法的內容。
土系一脈,借地氣,強韌肉身與防禦。
品階不高,只有鍊氣層,遠不如自家的墨玉鎮海功,修不到築基。
但對任何一個沒有築基之路的鍊氣散修而言,這也是一座金山。
陳遠舟還是第一次距離傳道靈植這麼近。
活的。
靈植是真的能長在野外,只是以前從沒見過。
前身幼時在族學聽教習提過,就有人因為意外尋到了野生的傳道靈植,從而立族創譜。
但那些事離他太遠,遠得像海圖另一邊虛構的小島。
此刻親眼看見,才真正覺得,世界真大。
陳遠舟打量著樹幹表皮的紋路,心中忽然生出一個明悟般的念頭。
只要在這裡打坐兩個月,應該就能參悟出這棵黃針松演化的功法。
而且被這濃郁的道韻浸染著修行,修為進境絕不會慢,至少比在青鯧島的家裡打坐快很多。
隨即他又搖了搖頭。
品階太低了,一階下品。
所演化的功法,和自家的墨玉鎮海功沒法比。
前期修行快是快,但到了鍊氣後期就是絕路。
除非誰能把黃針松培養到二階,那條通往築基的道路才會顯現。
傳道靈植通常紮根於靈脈深處,輕易不能移栽。
陳家的墨玉竹,傳說一開始也只是一階上品,是七八代先人花費數百年心血才把它養到二階。
這株黃針松長在海上孤礁,家族不肯花力氣培育也正常。
對已有二階墨玉竹的陳家來說,這確實是一塊雞肋。
所以只是簡單地布個隱匿陣法圈起來,留作一處靈泉資源點,每半年來采一次針葉,物盡其用。
他心想,不知道家族還有多少這種「雞肋」。
有些東西在築基家族眼中看不上,放在外面,已經夠旁人拼命了。
靈泉區分三層,呈環狀分布。
最中心一口大池,水面如鏡,靈霧最盛,幾乎看不見池底,那是上泉。
往外兩圈,各有兩三個中池,泉水略小,水汽較薄。
最外沿散布著許多小坑窪,形狀不規則,水色也淡了不少,像被大池子漏出來的一點點余惠。
那些是下泉。
墨竹號的船長鄭濤披著外衣從船艙里走出來,身後跟著陳啟文和陳啟明。
他路過眾人時,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上泉和中泉,各有歸屬。下泉你們自己調劑,不要起多餘的事。」
話說完,人已經領著兩個嫡系子弟往上泉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