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公子的身影消失在艙門之後,甲板安靜了一小會兒。
沒有人先開口。
只有海風鼓著帆布,發出沉悶的撲棱聲。
短暫的安靜後,議論聲像被壓在鍋蓋下的蒸汽,細細地往外擠。
「青紋聚靈佩……這種品階的聚靈佩,坊市里得賣七八十靈石往上吧?」
「得了吧,我看得一百往上。」
有人小聲糾正,
「這玉佩能夠對靈氣進行提純,使其適配咱們所修行的墨玉鎮海功,坊市里那種刻了聚靈陣的普通玉佩,哪個能跟這個比?」
「乖乖,隨手就扔出上百靈石的東西……我一年工錢都沒這個數。」
「人家是陳家的嫡脈子弟,你跟他比?」
議論聲裡帶著驚嘆、羨慕,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幾個見習水手蹲在原地,手裡的活都停了,目光時不時往陳遠舟懷裡那枚玉佩的位置飄。
劉三站在幾個見習水手後面。
他的臉漲得通紅,手指絞著腰上的布帶,攥得吱吱作響。
他忍不住反覆去瞅陳遠舟的背影。
那背影安安靜靜的立在原地,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
這讓劉三心裡那股火燒得更旺了。
他牙縫裡擠出一句:
「又是這傢伙!可惡。
之前就讓他瞅見靈蚌群了,這次又得貴公子賞識,這人運道怎麼這麼好!」
這聲音怪異扭曲,夾雜的嫉妒與憤恨讓周圍幾個水手聽見後,都不免側目望了過來。
沒有人接腔,也沒有人反駁。
有人把目光從玉佩上移開,去看陳遠舟本人,目光閃爍著重新估量的意味。
船上的規則很簡單。
誰有本事,誰有靠山,誰就能少吃一點虧。
陳遠舟有刀工作為吃飯的本事,修為也提起來了,有船長的賞賜,現在又多了貴公子的青睞。
這些加在一起,他在見習水手裡面的位置,已經不是他們能碰的了。
章熊站在離人群稍遠的地方。
他沒有參與議論。
反而將視線落在那具已經分解了大半的青棘海狼獸屍上。
在那裡,海獸腹部的鱗甲被乾淨利落地卸下來,前鰭完整地從關節處斷開,尾筋被整條抽出。
每一塊肉都按紋理分好,裝箱進桶,整整齊齊地碼在油布上。
那是陳遠舟一下午的成果。
章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把還沒入鞘的短刀,刀鋒上還掛著剝落的獸鱗。
他的剖魚技術,其實也不差。
但那塊玉佩沒有落在他手裡。
那兩位貴公子也沒有多看他一眼。
章熊不是很明白為什麼。
他比陳遠舟早一年上船,除去領先眾人的修為外,剖殺的妖獸也不比誰少。
甚至在早些時候,獵妖船撈上來的難啃獵物,還是由他負責主刀解剖的。
但那些都只有船長看見了,貴公子們沒看到。
那兩位貴公子今天看到的,是陳遠舟落刀時的那份從容。
想到這些,章熊閉了閉眼,心裡嘆了口氣,嘴裡卻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把短刀在獸皮上擦了擦,彎腰繼續處理那塊沒剝完的背脊。
刀鋒切進鱗甲間隙時,發出的聲音比先前大了一些。
而另一邊,阿福和二毛已經湊到陳遠舟身邊。
二毛眼巴巴地伸著脖子,想碰又不敢碰,只把臉湊到離玉佩半尺遠處。
他嘴裡嘶溜嘶溜地吸著氣,像在聞靈氣味兒:
「哥……這玉佩真能聚靈啊?你戴上試試,感覺怎麼樣?」
阿福也難得放開了些,小聲道:
「原來貴公子就是這個排場嗎?一伸手就是上百靈石的東西……這都頂我在船上干兩三年了。」
陳遠舟瞥了一眼都快要貼在自己身上的二人,啞然失笑。
沒有把玉佩掛到脖子上,也沒有遞出去顯擺。
只是順手把玉佩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收好。
「行了,別鬧了,回去幹活。」他正色說道。
見自家老大絲毫沒有分享喜悅的欲望,二毛和阿福這才直起身,重新去拖獸肉。
但二毛才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陳遠舟懷裡的位置,嘴裡小聲嘟囔一句:「嘖嘖,這運氣……」
羨慕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心的高興。
——————
傍晚時分,甲板上搭起了簡易的烤架。
船上的廚子帶著兩個幫工忙前忙後,炭火在鐵架下燒得通紅,火舌舔著鐵網,發出噼啪的爆響。
最好的幾塊嫩肉先被片出來,切得薄而均勻,由專人送進艙內供兩位貴公子嘗鮮。
剩下的肉,廚子勻了一部分出來,給船員們加餐。
「見習水手過來端肉!」廚子喊了一嗓子。
空氣里飄著一股極其霸道的肉香,混著海鹽和某種說不上來的辛香,比以往任何一頓飯都饞人。
陳遠舟從船艙里出來時,那股香味直接撞進鼻腔,在胃裡先打了個轉。
見習水手們圍坐在甲板靠近船尾的空地上,人手一隻木碗。
肉塊在炭火上烤得焦邊微卷,油花滋滋地往下滴,落在炭上騰起一小簇火苗,又很快熄滅。
每人分到差不多均勻大小的三塊。
阿福第一個咬下去,噎了一下,接著眼睛都瞪圓了。
「……這肉,怎麼是甜的?!!」
他嚼了兩下,又嚼了兩下,腮幫子擠的鼓鼓囊囊的。
咽得卻是很慢,生怕吃完就沒了。
二毛沒有這個講究。
他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廢話,這是海妖獸,你以為是礁邊的小雜魚嗎?」
話沒說完,筷子又伸向下一塊。
其他人也跟著動起筷子,邊吃邊小聲叫好。
火光映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汗水和油光混在一起。
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子,一個個狼吞虎咽,連說話都顧不上。
甲板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響和火堆里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陳遠舟也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肉質出乎意料地嫩,沒有他預想中的韌勁和腥味。
咬下去的瞬間,像有溫熱的液體在舌尖上化開,帶著靈氣的清甜。
一種更清透的回甘,順著喉嚨流入腹中,熱氣升騰。
胃裡很快暖起來,緊接著四肢百骸都跟著微微發汗。
像被一場春雨洗過,連指尖都溫溫的。
他緩慢嚼著,同時感受著那股熱流在體內散開的軌跡。
這海獸肉里夾著一絲極細的靈力,沿著經脈的方向緩緩滲透,補充著白天消耗的元氣。
如果說平時吃的靈魚肉像是一小股溪流,這塊取自汪洋中的妖獸肉就是一口深井。
同樣的量,蘊含的靈氣要凝實得多,也精純得多。
值此一回,陳遠舟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怪不得坊市里,這些海獸肉比水澤那邊的妖獸肉還賣得要貴上一些。
有人吃得快,吃完後就盯著碗裡的油光,感慨了一句:
「我這次算是享到兩位貴公子的福了。
以前咱們解剖了那麼多桶海獸肉,全給供到酒樓那邊,也沒能吃上一口。」
然而這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卻正好戳中了什麼似的,莫名有點辛酸。
原本熱鬧的場面安靜了一瞬。
然後就有人故意咳了一聲,說道:「那吃完這頓,下頓就又得啃干餅子了。」
旁邊的人附和地笑了笑,氣氛總算是鬆動了一些。
章熊一個人坐在最邊緣的位置,背靠著船舷。
他端碗的姿勢比別人端正些,夾起一塊肉,送到嘴邊,慢慢嚼著。
火光把他的半張臉映得發亮,另半張臉隱在陰影里。
過了一會兒,陳遠舟看見他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不細看也分不清是笑還是被火烤的。
但臉上的線條,顯然比白天柔和了許多。
對方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也沒有刻意避開誰,就那麼一個人坐著,默默吃著碗裡的肉。
作為目前見習水手中。
除自己之外的唯一一個鍊氣四層,陳遠舟難免會對章熊投入更多的關注。
在墨竹號上,對方向來不怎麼合群。
獨來獨往,也不與人攀談。
好在修為夠高,所以也沒哪個不長眼的去招惹他。
這是與二毛和阿福截然不同的處境。
入夜的海風變涼了,火堆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
一個老水手用長叉撥了撥炭火,火星飛起來,散成細碎的光點,落在甲板上很快暗下去。
有人打了個哈欠,有人開始收拾碗筷。
晚宴散場的時候,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點饜足的倦意。
陳遠舟把碗筷送到廚房,回到船艙時,大多數人已經躺下了。
他摸到自己的鋪位,坐下來,沒有立刻進入睡眠。
四周鼾聲起伏。
有人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句夢話,又沉沉睡去。
月光從小窗漏進來,在艙板上映出一塊不規則的白色。
他側耳聽了聽,確認周圍的人都睡著了,才從懷裡取出那塊玉佩。
青紋聚靈佩,托在掌心。
玉身微涼,內里靈光徐徐流轉,像一尾極細極小的青魚在游。
白天的光線下看不太分明,此刻在月光下,那些陣紋清晰了許多。
細密的線條在玉面下蜿蜒交錯,從中心向外輻射。
每一道紋路的邊緣都像被刀刻過,清晰而乾淨。
陳遠舟回想起白天眾人七嘴八舌的介紹,試著將一絲靈力探入玉佩。
而在靈力入內的瞬間,那股玉佩中的微涼忽然放大,像手掌浸入了一口深井。
四周的天地靈氣好像忽然有了方向感,不再散漫亂走,而是從四面緩緩朝掌心聚來。
一絲一縷,如百川入海。
陳遠舟感覺到自己掌心的溫度似乎低了一度。
但那些靈氣從皮膚滲進來時,卻沒有一絲寒意,只是純粹地涼。
他閉上眼,將玉佩貼在丹田前,運轉墨玉鎮海功。
第一次,身體對靈氣的感知比平時清晰了一個層次。
玉佩中靈氣流動的速度並不算快,但勝在持續平穩,且多了些許乾淨的意味。
原本自己獨自修行時,所體驗到的那種砂石感明顯稀薄了許多。
靈氣像被一層看不見的篩子濾過,只留下最精純的部分進入經脈。
若說平時修煉像是在砂石里淘水,現在就像是泉水從指間流過。
不只是加速。
陳遠舟猛地明白了這枚玉佩的好處。
提純。
對靈根駁雜的四靈根修士來說,這比單純快上幾成還要重要得多。
靈根駁雜意味著吸進體內的靈氣本就含雜質,雜質越多,修煉的效率越低,經脈也更容易堵塞。
玉佩參照著功法運行的屬性,先替他把這層雜質濾掉,讓他直接吸納乾淨的靈氣,修煉的根基就穩固了許多。
這一晚的修煉效果,至少頂得上平時兩到三個晚上。
修行一段時間後,陳遠舟睜開眼睛,看著掌中的玉佩,手指緩緩收緊。
於他而言,這東西其實來得很突然。
貴人站在高處往下看,看到一棵順眼的苗子,便隨手澆一瓢水。
那個層次的人,隨手扔出來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可能只是眨眼之間便做出的決定。
由著性子,也談不上什麼代價。
但對收下的人來說,這卻是一個很大的人情。
「確實是好東西。」
陳遠舟盯著玉佩看了一會兒,將這個念頭記在心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將玉佩用細繩系好,掛在脖子上,貼身墜著,外套蓋住。
這玉貼著胸口處,像一團永遠不涼的水珠。
做完這些後,他躺下去,閉上眼睛。
手擱在枕頭邊,指腹還能感覺到那股溫潤的余意。
一夜無夢。
次日清晨,青鯧島近了。
陳遠舟站在船頭,海風迎面吹來,含著一點極淡的木質清香。
視線盡頭,遠處岸線清晰起來。
陳家駐地的竹林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片墨綠的雲團落在青灰色的島面上。
這熟悉的海風讓人確認,快到家了。
甲板上的水手們開始準備靠岸,收帆的收帆,盤纜的盤纜。
有人從船艙里搬出冰桶,在海水中涮洗了一遍,瀝乾水碼在船舷邊。
陳遠舟把最後一批冰桶碼好,用繩子固定住,直起身來,抬頭遠遠望見了碼頭上等船的人影。
船緩緩靠入泊位。
纜繩拋出去,被岸上的船工接住,繞樁拴緊。
跳板落下,水手們三三兩兩往下走。
陳遠舟提著行裝,隨著人流走下船。
腳踩上青石板的那一刻,一連大半個月在船上隨著海浪漂蕩的晃悠感消失不見。
一股平實感自足底升來,他不由微微扭了扭腳踝。
陳遠舟回頭看了一眼墨竹號。
船身依舊龐大而沉默,風帆已經完全落下,只剩旗幟在風裡輕輕拍著。
碼頭邊上,陳遠石已經在等著了。
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踮著腳朝船的方向張望。
穿過擁擠的人流,陳遠舟走過去。
陳遠石看見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快步迎上:「哥!」
那字喊得比任何時候都清脆,聲音里掩不住的興奮。
陳遠石跑到他面前,停住了腳,上下打量了一圈。
像是確認他沒有受傷,然後才咧嘴笑了:「這次出海順利嗎?」
「順利。」
陳遠舟一邊應著,一邊瞅著自己的弟弟,有些奇怪:「你這次怎麼過來了?」
「我剛在街上賣魚的時候,才支起攤,就聽到旁人說碼頭那邊墨竹號正在靠港。
於是便急忙跑過來了。」
這樣一邊解釋著,陳遠石突然睜大眼睛,看向自己的哥哥:
「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