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午後的陽光鋪在海面上,墨竹號正在返航。
船速不慢,風帆吃滿了風,船身破開藍綠色的水面,拖出一道平直的白浪。
和前幾日去時的緊張不同,這回程的調子明顯鬆弛下來。
水手們三三兩兩地靠在船舷邊曬太陽。
有人在補漁網,有人在打盹,連船頭瞭望台上的瞭望手都換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半躺姿勢。
因為這趟航行船上還載著兩位貴客的緣故,墨竹號放棄了往日的捕魚獵妖活動,只全速向著青鯧島返航。
此時已經穿過了之前來時的那片兇險海域,大抵不會遭遇到什麼事情了。
陳遠舟蹲在甲板中段,把冰桶一隻一隻碼好,檢查桶壁上的符紋有沒有磨損。
冰桶是見習水手的「飯碗」,符紋要是裂了,冷凍效果就要打折扣,而修補起來更是麻煩。
就在這時。
示警的竹哨響了。
三聲,短促,尖銳,一聲緊過一聲。
瞭望手從桅杆上翻身坐起,一手抓著纜繩,一手指向船尾,嘶喊的聲音被風撕得七零八落:
「船尾有東西跟上來了!」
因為有過被媲美築基境的二階妖獸追逐的先例,甲板上的鬆弛一瞬間被抽空。
有人丟了手裡的漁網,有人從打盹中驚醒,手已經按上腰間的刀柄。
陳遠舟放下冰桶,站起來,朝船尾方向看去。
一道青灰色的背鰭正貼著水面疾速游來。
那背鰭高聳,划過海面時像一把刀切開布料,兩側犁開兩道白浪。
水下的身形隱約可見,渾圓粗壯,足有四五米長。
隨著它越追越近,一顆頭顱半露出水面。
棘刺嶙峋,骨甲稜稜的,一張大嘴半張著,兩排利牙白森森地反著光。
海風裹著一股腥臭氣灌過來,讓陳遠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玩意他不認識,但瞧那猙獰頭顱,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善類。
船尾的戰鬥水手已經握住炮位的把手,等著指令。
靈石炮的炮口緩緩轉動,對準了船尾方向,卻沒有發射。
船長還沒下令。
鄭濤從艦樓走下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短褂,走到船尾,只往那道背鰭看了一眼,神情便舒展開來。
然後他抬了抬手,語氣沒有多餘的起伏:「發射靈石炮。一發。」
炮位上的戰鬥水手應了一聲,掌心按上炮座,靈力灌入紋路。
靈石炮表面的陣紋一圈圈亮起來,炮口開始凝聚出一團熾白色的光。
陳遠舟站在甲板中段,目光緊盯著那道背鰭。
獸影越追越近,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他甚至能看清那顆頭顱上棘刺的排列,像一排不規則的鋸齒。
「放!」
「嗡——」
靈石炮發出一種低沉的共振聲,像整艘船同時吸了一口氣。
那聲音帶著一種壓在胸腔里的悶響,沉得讓人心頭一顫。
一道熾白的光柱直射而出,轉瞬之間,準確無誤地砸在凶獸頭顱之上。
「轟——!」
沒有掙扎,沒有嘶吼。
海面上炸起數丈高的水柱,水花飛濺,凶獸的頭顱當場崩碎。
水柱落下後,那條足有四五米長的屍體半浮半沉地漂在海上,背鰭朝天。
斷頸處的水面泛起大片殷紅,隨著海浪慢慢暈開,似一片緩緩擴散的紅墨。
船上一時安靜。
陳遠舟屏著的那口氣這才緩緩吐出來。
他盯著那片還在擴散的血色,手指攥著船舷欄杆,好一會兒沒有鬆開。
這就是靈石炮的威力。
他剛才甚至沒看清彈道。
從炮口亮起到凶獸頭顱崩碎,中間可能只有一息的間隔。
快得讓人覺得那些在海域裡耀武揚威的妖獸,原來也可以脆弱成這樣。
甲板上的水手們回過神來,驚嘆聲四起:「乖乖,一炮就沒了。」
「那玩意兒至少得有四米多長吧?」
「靈石炮打這種妖獸還不是一炮的事。」
幾個年長的老水手倒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一發下去,小半箱靈石就沒了。」
但眼睛還是亮著的。
那具漂在海上的屍體,也是白花花的靈石。
船長站在船尾,目光從屍體上掃過,朝旁邊吩咐道:「減速,靠近那具屍體。」
隨著舵手操控,墨竹號減速,慢慢靠近那具漂浮的凶獸屍體。
海面恢復了平靜,只有屍體周圍還泛著未散盡的血水。
兩名戰鬥水手跳入水中,帶著鐵鉤和粗纜,游到屍體旁邊,甩鉤勾住尾鰭,把纜繩系好。
船尾的滑輪吱呀吱呀地轉動起來,粗纜繃緊,水流帶著屍體緩緩拖向船舷。
甲板上已經清理出一塊空地,鋪好了幾塊大油布,等著接收獵物。
鄭濤站在船舷邊,看著海獸屍體被拖到船側:
「來都來了,別浪費。這種體形的青棘海狼,在坊市能賣個好價。
肉能食,骨能磨粉,鱗甲可以做甲片。放輕點,拉上來。」
十幾名水手合力拽住纜繩,喊著號子一寸一寸往上拉。
最後一下,屍體翻過船舷,重重砸在油布上。
轟的一聲悶響,整片甲板都跟著往下一沉。
陳遠舟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到靈石炮造成的傷害。
對方頭顱已經沒了,只剩頸口處焦黑的一圈,邊緣的肉被高溫灼得捲曲發白。
其他地方倒是完好無損。
棘刺之間還能看見塊狀甲鱗像魚鱗一樣細密排列,泛著暗青色的冷光。
水手們沒有時間感慨。
見習水手負責靈魚和海獸的解剖,這是船上約定俗成的慣例。
有人從腰後拔出刀,往獸腹上切了一刀。
刀鋒彈了回來,只在鱗甲上留下一道白印。
又試了一刀,刀口打滑,差點劃到自己手指。
「操,這什麼東西?怎麼比那青紋石斑還硬?」那人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
另一個人換了角度,從棘刺間隙處下刀。
刀尖勉強插進去半寸,就再也推不動了。
他使了幾把力,刀身在鱗甲上一滑,帶出一道刺耳的嘎吱聲,像指甲刮過石頭。
現場陷入一陣低沉的嘈雜。
幾個見習水手圍著獸屍,有的專攻棘刺間隙,有的試著沿背鰭根部下刀,無一例外都很吃力。
刀鋒與鱗甲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像在用鈍刀割一塊裹著石衣的木頭。
有人已經開始流汗了,有人乾脆蹲在地上發愁,看著面前這座比人還長的鐵疙瘩,無從下手。
陳遠舟沒有急著動手。
他站在人群外,盯著獸身看了一會兒,手指時不時在衣側輕輕敲一下。
然後他催動了弱點洞察。
靈力順經脈湧向雙眼,獸屍身上浮現出幾條極細的青色光痕。
一條沿腹部中線延伸,那裡的鱗片明顯比背部薄;
一條在左前鰭根窩處,關節與身體連接的軟膜區;
還有一條在尾根位置,鱗片在這裡形成一個向前的分叉,露出裡面的筋膜。
心中有了把握,他收回目光,從人堆里擠進去,蹲在獸腹側面。
刀尖沿著腹部中線那道青色光痕斜斜劃入。
陳遠舟順著鱗片的壓合線一路划過去,獸皮像被解開一樣自然外翻。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像剖一條難纏一點的魚,只是力道和角度拿捏得更精準。
圍觀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繞到左前鰭,刀尖順著筋膜的紋路一切一挑,前鰭被完整卸下。
沒有多餘的試探,每一刀都落在一個明確的位置上,將LV3刀工完完全全展現出來了。
其餘幾個見習水手對視一眼,默默往旁邊讓了讓,給他騰出空間。
半個時辰過去,獸屍被分出大致的輪廓。
最精細的幾個部位,腹鱗、腹肉、前鰭、尾筋,幾乎全是陳遠舟單獨完成的。
那幾個關節處的分解,是其他見習水手聯手都沒能切動的地方。
章熊也在場。
他負責的是獸背那片最厚的區域。
別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他反而主動去了。
刀身壓上去,火星四濺。
硬推進去半寸,然後換成刀背敲擊刀身,半割半鑿地破開一道口子,把背鱗一片一片剝下來。
論效率不算突出,但那份蠻力是實打實的。
他剝下來的背鱗完整率高,品相併不差。
其餘五六名見習水手見狀則到後頭去處理內臟和剔骨,手上的刀換了兩三把,一個個累得滿頭大汗。
有人拿布條擦了把臉,布條上全是油汗和血水的混合物。
陳遠舟割下最後一塊腹肉時,視野角落無聲浮現一行透明字跡:
「解剖一階上品海妖獸。青棘海狼·完整分解,水手經驗+20。當前職業經驗已滿,請儘快完成轉職。」
桶底的符紋亮了一下,寒氣緩緩升起,將肉麵封住一層薄霜。
陳遠舟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蹲得發麻的膝蓋,把短刀在袖口上蹭了兩下,收回腰間。
狩妖完成,甲板上那股緊巴巴的氣氛已經鬆了大半。
幾個見習水手搬著分解好的肉塊往冰桶里裝,有人蹲在獸屍骨架邊剔肉絲,場面重新熱鬧起來。
他正要彎腰去搬一隻冰桶的時間,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遠遠落在自己背上。
船樓方向,數道人影正倚在欄杆邊。
陳啟明一直在俯瞰著這海上的風貌。
看海,看船,也看埋首拆解獸屍的這堆年輕人。
見眾人切得艱難,他臉上倒沒有不耐煩,反而露出幾分真心的興味:
「原來剛獵殺的海中凶獸長這樣。
以前在島上都吃冰凍運回來的,割成一塊一塊,也瞧不出什麼特色。
這回倒可以嘗一嘗新鮮的了。」
船長就站在旁邊,聞言笑著補了一句:
「這青棘海狼成年後常年捕食靈魚,肉質緊實,自帶一股辛香,卻是半點不腥。
尤其腹肉,片得薄薄的,炭上烤到翹邊,不蘸鹽也鮮。少爺有口福了。」
倒是陳啟文在一旁聽著,臉色不太好看。
一個外姓人,吃得比我們都好。
這話在他心裡轉了轉,卻是沒有說出來。
但他的目光掃過正在獸腹旁下刀的那兩道身影時,忽然停住了。
陳遠舟落刀又穩又准,每一刀都恰到好處地剖開鱗甲與肌肉之間的天然隔膜;
章熊則勝在力大勢沉,幾刀就能破開別人半天下不去手的硬鱗。
相較於其他艱難切割的船員,這兩人表現確實扎眼。
於是他抬手指向兩人,好奇問道:
「那兩人也是你們的見習水手嗎?我看他們刀法不錯,較其他人強出一大截。」
船長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笑了笑:
「那個用短刀的是陳遠舟,那邊那個用重刀的是章熊,都是鍊氣四層修為。
其餘見習水手多在鍊氣二層到三層,所以看著就格外出挑些。
這兩人我都暗中考察過,戰力也不弱,等他們晉級鍊氣五層,就能升任戰鬥水手了。」
陳啟文聽著,卻是眼色一亮,抓住關鍵點:「陳遠舟?那人姓陳?」
船長不明所以,下意識點頭道:
「對。以族譜計,應該是你們陳家的一個偏遠旁支子弟。說起來,那小子還是他舅舅帶到船上來的。
至於他舅舅,啟明少爺應該也見過,就是我那位想要換取青霜果的下屬,洪山。」
陳啟明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聽到青霜果三個字,才把目光真正轉了過來:
「哦?還有這回事。」
他朝陳遠舟的方向看過去,眼神里的興味比先前濃了幾分。
陳啟文卻不管那麼多。
他上前一步,雙手扶住欄杆,衝著甲板那頭喊了一聲:
「那個陳遠舟!對!就是你!」
陳遠舟正蹲在地上剖一塊獸肉,聽見這聲喊,抬起頭,臉上還沾著幾點血,一臉茫然。
聲音在甲板上迴蕩。
他手裡還握著刀,刀尖懸在半空,血跡順著刀身往下滑,滴在油布上,發出極輕的一聲。
周圍正在搬肉、清內臟的見習水手紛紛停下動作。
有的轉頭看他,有的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向船樓,都帶著好奇的意味。
陳啟文從腰間扯下一物,揚手一拋。
那東西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落在陳遠舟懷中。
陳遠舟條件反射地接住,攤手一看。
是一塊玉佩。
青白色的玉身,大約半個巴掌大小。
細看時玉質極淨,溫潤得像裹著一層薄薄的水。
入手微涼,一道極淡的靈光沿著玉佩內里的紋路緩緩流轉,遊走於玉芯深處。
那是刻入玉中的聚靈陣法,正以某種極緩慢的頻率自主吞吐著天地靈氣。
「我看你刀工不錯,賞你的!」
陳啟文揚著下巴,笑容燦爛,像是做了一件極豪氣的事。
陳遠舟握著玉佩,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塊玉佩靈氣環繞,一看就不是凡品。
若按集市上的售價來算,至少是上百枚靈石的巨款。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他身上。
甲板上的嘈雜如同潮水一樣漫了上來。
有人倒吸口氣,有人輕聲嘀咕,各種羨慕嫉妒恨。
船長鄭濤看了一眼那玉佩,表情微妙,隨即搖了搖頭:
「青紋聚靈佩。這手筆,啟文少爺倒是大方。」
陳遠舟這才回過神來。
他握著玉佩,朝船樓方向遙遙一拜。
陳啟文坦然受了這一拜,轉頭帶著點認真的性質對船長說道:
「我看他幹活麻利,挺合我的眼緣,是個族裡的可塑之才。
如今他修為頗低,這玉佩正好輔助他修煉。
等過上幾十年,說不定能接手你墨竹號船長的位置。」
鄭濤聞言笑了笑,然後頗有幾分深意地答道:
「我這位置可不好接……
不過按照慣例,各船船長職位都是從船上人員里篩選出來的,他倒是確實有機會。」
聽到這話的陳啟文像是心情不錯,朝陳遠舟又揮了揮手,便轉身隨兄長往艙內去了。
陳啟明落後半步,笑著與船長閒談:「我弟弟性子外放,讓你見笑了。」
鄭濤笑著搖頭:「哪裡哪裡。少年意氣,正好。」
三人入了艙,甲板上那根緊繃著的弦才松下來。
陳遠舟低頭細看那塊青紋聚靈佩,正反兩面都有極細的陣紋。
靈氣順著指腹沁過來,像握著一捧清晨的井水。
玉佩的功能在靠近丹田時便會自行運轉,將周圍的天地靈氣緩慢聚攏、過濾,再送入主人經脈。
對鍊氣期修士來說,這意味著修煉效率的穩定提升。
尤其對水靈根資質已有略微增長的他來說,這種聚靈效果會更加明顯。
這東西若拿到坊市估算,少說上百靈石,幾乎是與他眼前這底下的青棘海狼一個價了。
「這位貴公子倒是大方。」
陳遠舟這樣想著,將玉佩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收好。
玉佩入懷的瞬間,一縷極淡的暖意沿著胸腔往裡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