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船長室,兩人回到自己的艙間。
艙里只亮著一盞罩了紗的油燈,光暈昏黃,落在陳啟文的臉上,照出一雙頗顯陰鬱的眉眼。
「大哥,這姓鄭的,似乎不想站我們這邊。」
陳啟文壓低聲音說,語氣里的不滿幾乎壓不住,像憋了一路的氣。
他比陳啟明年輕幾歲,麵皮還帶著些許溫吞的稜角,可眉宇間那層冷意,已經像他哥了。
陳啟明不答。
他走到舷窗前,背對弟弟站定,目光越過波光,落到海域深處。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說道:
「宗石老祖還有不到五年的壽元。五年後,我陳家會空出一個築基位置。
鄭濤自己就是鍊氣九層,你以為他對這沒有想法嗎?
現在他和我們一同去泡那靈泉,正憋著勁往圓滿里修,圖的可不就是晉升築基的機緣。
這種時候,他哪裡肯陪我們下水去得罪趙家?他還指望著自己安安穩穩地摸到那一線機緣呢。」
陳啟文聞言,臉色沉了下來,語氣裡帶出一股鬱氣:
「族裡的這些鍊氣九層的修士,一個個都死盯著那即將空出來的築基位。真的一點進取的心思都沒有!
要我說,若能把其餘三家任意一家吞掉,憑咱們的積累,足夠把墨玉竹提到二階中品。
到那時,不就又多了三個築基位置?那不比乾等著強。
大家都有肉吃,何必死命擠這一個位子?」
陳啟明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這麼想,別人可不這麼想。能吃眼前這一塊肉的,誰會盯著鍋里那塊還沒煮熟的?」
他頓了頓,語氣轉緩:
「青鯧島四大築基家族共治的格局,已經持續了百年有餘。
四家互相牽制、互相提防,哪一家敢輕舉妄動,就是給另外三家遞刀子。
也就是咱們底下這些人,眼瞅著趕不上趟。
剩下兩位築基老祖又是正值壯年,沒有可替換的想法,才會琢磨著把家族傳道靈植的品階往上提一提。」
「可恨晚生了幾年!」
陳啟文攥了攥袖口,語氣不甘,「要不然這築基位,我們兄弟倆未嘗不能爭上一爭!」
「說那些無用的作甚。」
陳啟明在燈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半杯冷茶,就著昏光慢慢喝,
「除了這墨竹號,家裡不是還有幾艘獵妖船?
都去問一問。總有船主願意跟我們站在同一條線上。
那火桐趙家如今青黃不接,數位鍊氣九層衝擊築基失敗,只剩一個老祖苦撐著,眼下正是最難的時候。
若是再過上幾十年,等他們緩過氣來,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你倒是說得輕巧。」
陳啟文也坐下來,神色仍是不虞,
「這些獵妖船的船主,一個個在外頭野慣了,遇上好資源也不往島里搬,都肥著自身去了。
要我說,當年族老們准允這些外姓人修習我陳家的墨玉鎮海功,就是最大的錯招。
如今族中八艘獵妖船,只有兩艘完全握在我們陳家自己人手裡。剩下的,全歸了外姓人!」
陳啟明放下茶杯,看了弟弟一眼。
「啟文,看事情要全面,不能只憑意氣。我教過你多少次。」
他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長兄特有的耐心,
「當年鎖水澤一敗,全族潰退,具體緣由至今不明,可族力折損是實打實的。
那時候獵妖船初造,海域兇險也尚未探明。
本家子弟都留守駐地延續血脈了,那些未知的海域,自然只能交由這些外姓人拿命去探。
他們現在手裡有船,有經驗,有航線,可哪一樣不是拿命換來的?
你如今說那是錯招,可當年若無他們,我們陳家怕是連獵妖船都開不動。」
「那也由不得他們藉機中飽私囊!」
陳啟文聲音高了幾分,
「如今陳家十六位鍊氣九層,過半都是外姓修士,哪一個沒在獵妖船上待過?
指不定在海上得了什麼好東西,沒往上報。」
陳啟明沒有反駁。
他沉默了片刻,像也在思考這件事。
片刻後他開口:
「凡事皆有利弊。人有私心之舉,也無可厚非。但我們終歸還是拿到了些好處的。
譬如剛才那靈泉水,還有那黃針松,若非獵妖船偶然發現後上報家族,也輪不到我們來享受這份機緣。」
陳啟文只是冷哼道:
「那是因為傳道靈植紮根於靈脈深處,他們拿不走!
哼!要不是有築基老祖壓著,這玉竹陳家遲早改姓!」
陳啟明聽到這話,眉頭皺了起來。
「好了,別抱怨了。」
他的語氣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兄長特有的壓制的意味,
「這話你也就私下跟我說說就罷了。
要是日後宗石老祖身退之後,那些外姓修士中的某位得了機緣、僥倖晉升築基。
那你這些話,就有可能給自己招來禍端。」
陳啟文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頂一句,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陳啟明看他安靜下來,語氣緩和了些:
「你也別總是外姓人外姓人的。
這些人修了我陳家功法,基本都和族中有姻親之舉。
論起來都是親戚,不要過於糾結單單一個姓氏。
只要修行著墨玉鎮海功,他們若是想在道途上走得遠一些。
遲早還是要回過頭來培養咱們祖祠里供奉的那株墨玉竹。
所以,你也別過於擔憂。」
他頓了一下,似乎是給陳啟文消化的時間,又添了一句有力的佐證:
「你看那火桐趙家。他們之所以會青黃不接,有築基位置空出來也替補不上,不就是一味追求血脈正統導致的麼?
一家人一姓人,有靈根資質的就那麼點,哪來那麼多天才?
要不是另外兩家從中作梗,對趙家多有維護之舉,我們早就拿下那赤鐵礦了。哪裡還要費這般口舌!」
陳啟文哼哼一聲,卻是不再言語。
他的眼神很複雜。
不甘中帶著一點認同,認同中又帶著一點不甘。
窗外,最後一個桅影也融進了夜色里。
船艙里安靜下來。
陳啟明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端起那杯已經完全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沒什麼味了,但他沒有放下。
有些事急不得。
陳啟明心裡清楚,自己下的這盤棋,不是一朝一夕能落子完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