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洪山去找劉二強被拒絕的同一天。
傍晚,墨竹號船長室。
油燈已經點上了。
火苗在窗縫透進來的風裡輕輕晃動,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艙壁上,隨著船身的余浪微微搖擺。
茶壺裡的水已經涼了,鄭濤沒有叫人換。
陳啟明坐在他對面,背靠著椅背,指節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叩著。
一下、兩下、三下,節奏鬆散而從容。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衣料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袖口處繡著一道極細的墨竹暗紋。
不仔細看,看不出那是陳家主脈的標誌。
他身側的陳啟文則坐得筆直,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偶爾掃過艙壁上的海圖,不發一言。
兄弟倆氣質截然不同。
一個像漫不經心的水,一個像繃緊的弦。
鄭濤先開口。
說得很慢,在替一個老夥計說一句公道話。
「陳公子,我之前推薦我手下的洪山去找你換那枚青霜果。」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入口只有澀味,
「你又何苦為難他,要赤紋水貂的幼崽?
那玩意你也知道,在咱們島上只有鎖水澤深處才有。不好弄。」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直落在陳啟明臉上:
「我觀他近些日子,為這事操碎了心。要不你直接開個價,我替他買下來。」
陳啟明沒有立刻答話。
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不濃不淡,像茶麵上剛泛起就被風吹散的一層波紋。
算不上拒絕,也談不上應承。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指尖在桌沿上輕輕一叩,悠悠吐出一句:
「鄭船長還挺關心下屬。」
鄭濤低頭轉動茶杯,眼眸低垂,目光集中在杯沿上一個不起眼的缺口:
「洪山在我這條船上幹了十幾年了。別的我不敢說,這人踏實,是能扛事情的那種老夥計。
他今年家裡出了事,女兒得了怪病,訪了島上的周老醫師,人家指明要青霜果來治。
他也是沒辦法了,才來求到我面前。」
他抬起頭:「我作為墨竹號的船長,也是他多年的上司,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陳啟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向鄭濤的目光里,有一瞬間的審視。
像是在審視對方願意為此付出的意願。
然後,那審視的神色很快又平復下去,如同一層水波被撫平。
「既然鄭船長你開口了,我也不好拒絕。」他說。
鄭濤的眉頭動了一下,聽出對方話里有未盡的意思,靜待下文。
陳啟明往椅背上一靠,語速放緩:
「族裡今年給我分派的任務,是與火桐趙家談判,爭取提高赤鐵礦的開採份額。
鄭船長應該也清楚,那條礦脈恰好在我陳家與趙家的交界處,我們兩家爭這條礦脈已經不是一年兩年了。
如今趙家咬死了當前份額不鬆口,令我很是難辦。」
他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鄭濤臉上:
「不如你開著墨竹號,陪我去他家的海灣養殖場走上一趟。
也不用做什麼,就在那片海域轉一轉。也好讓我在後面與他家的談判中,多些底牌。」
船艙里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晃了兩下,窗縫裡灌進的風帶著傍晚的海腥氣,從桌面上一掠而過。
鄭濤沒有接話。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茶杯燙出來的舊痕跡上。
那道痕跡已經很深了,邊緣發黑,像一道乾涸的河床刻在老木頭的紋路里。
那是很多年前,一個出航的老夥計把熱茶杯直接擱在桌面上留下的。
那時候的墨竹號比現在簡陋得多,船上的規矩也沒這麼嚴。
現在那道痕跡一直留在這裡,每次他看到,都會想起那段在海浪里摸爬滾打的年月。
他沉默了很久。
這不是一件容易答應的事。
玉竹陳家與火桐趙家同為青鯧島的築基家族,兩家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
赤鐵礦那條礦脈,恰好壓在兩家的交界地帶。
陳家境內靈田、礦脈資源極少,難得就這一條鐵礦,自然看重得緊。
趙家那頭卻也盯得死,不願看著陳家就此坐大。
兩家的爭端這些年越演越烈,幾乎成了青鯧島上最大的火藥桶。
他要是真帶著墨竹號去趙家地界轉悠一圈,那就是擺明了給陳啟明站隊。
趙家看到墨竹號出現在它家海灣,會怎麼想?
傳到島上,外人會怎麼看?
萬一陳家與趙家真因此事起了摩擦,他這個開船的人,就是沖在最前頭的那一個。
他是外姓人。
雖然在陳家地界長大,修行的也是墨玉鎮海功,算半個陳家人,但他不想卷進這些是是非非里。
陳啟明看見對方沉默下來,半晌不說話,心裡也就猜到了答案。
於是反倒輕輕笑了一聲,自己舉起半涼的茶抿了一口。
也不再強逼,反而為了緩和氣氛似的,主動解釋了一句:
「赤紋水貂不好抓,但我這青霜果也不是那麼容易弄來的。
當初家族為了開拓鎖水澤所付出的代價,鄭船長,你那時也看到了,連我家宗明老祖都隕身於內。
所以,這也不是我特意為難你的船員。」
鄭濤又是一時無言。
鎖水澤是青鯧島上的第一大澤,卻都在陳家的控制地界內,幾乎占了玉竹陳家四分之三的地域面積。
這導致陳家不似島上其餘三大家族,內部可以發展經營的靈田、礦脈資源極少。
在後來玉竹陳家達到鼎盛,足有三位築基大修,七百之眾的鍊氣修士,那株二階下品的墨玉竹再也容納不了更多修士之時,他們將目光霍然投向境內鎖水澤地界。
卻沒想裡面盤踞的妖獸強度遠超家族預料。
當年玉竹陳家為了開拓鎖水澤,接連戰死數十位鍊氣九層修士,更有一位築基老祖殞命其中,其餘境界低微修士戰死者更是不計其數。
此舉讓當初的陳家傷筋動骨,也就是靠著剩下的兩位築基大修強撐著,才沒有讓其餘三家行險一擊,最終慢慢緩了過來。
不過自此以後,家族戰略調整,擱置鎖水澤開發,轉向海域探索,研發了諸多獵妖船,這才有了他的上位。
這就是後來的事了。
此時船艙里似乎暗了一層,風從舷窗擠進來,吹得燭火左右搖了一下。
這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心裡嘆了一句後,終於抬頭:
「陳公子,赤鐵礦的事,是族中內務,我這個開船的外姓人,確實不便多摻和。
赤紋水貂的事。我只能說,洪山盡力去辦,我也盡力幫他張羅。
至於開船擅啟邊釁,這事太大了,我需要拿到族老議會的御令。」
他這等於把話挑明了。
陳啟明默然了一瞬,也沒有再逼,只輕輕哼了一聲。
像自嘲,又像意料之中。
船艙里的氣氛僵了半息。
對於這次談話,雙方都沒有達成自己想要的意圖。
話不投機,兩人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
等人出了門,腳步聲沿甲板一路去遠,船艙里才徹底靜下來。
鄭濤獨自坐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把涼茶一飲而盡。
冷茶灌進喉嚨,帶出一絲澀味。
他把空杯擱回桌上,轉頭望向舷窗外。
墨竹號的影子落在水裡,被黃昏的斜陽拉得又黑又長,直插向遠方礁石深處。
海風從窗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吹得他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