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岸後第三天深夜。
月黑風高。
院外的竹林被風壓得沙沙響,魚塘里偶爾有魚躍出水面的輕響。
擾起一陣水聲,又落下去。
前半夜平安無事。
陳遠舟和衣而睡,短刀枕在頭下。
經歷過海上風暴和鎖水澤的多次夜戰,他如今的警覺性已經極強,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從沉睡中彈醒。
但這一夜的前半段確實安靜。
風穿過竹林,蟲鳴在牆根下起伏,弟弟房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一切如常。
子時剛過,陳遠舟醒了。
沒有任何能說清的原因。
忽然就醒了。
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夢裡拉了他一下,把他從沉眠中拽了出來。
異樣的感覺傳來,陳遠舟眸光閃了閃。
呼吸保持著沉睡時的節奏,平穩,緩慢,眼皮則半掩著,目光在黑暗中掃過。
有人。
他的房間多了一個人。
那人腳步極輕,軟底的布鞋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響。
但他在海上待久了,聽慣了船板上每一種不該有的震顫。
還有一股氣味。
汗味混著酒氣,像是從巷子尾的酒館裡帶出來的,被夜色捂得微微發酸。
此時屋裡很暗,月光只照亮窗下一小塊區域,床邊的陰影濃得化不開。
陳遠舟呼吸保持不變,手指已經慢慢地、無聲地滑向枕下的短刀刀柄。
指尖觸到刀柄上纏著的舊皮繩,微涼的觸感讓他心裡瞬間安靜下來。
來人沒有立刻動手,似乎也在確認房間主人是否真的睡著了。
陳遠舟把呼吸壓得又長又淺,像沉在深水底下的魚。
那道人影摸到床前,停了一瞬,目光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
然後沒有猶豫,直接朝他胸口的布袋探去。
來人的手指隔著一層空氣的寒意伸過來。
刀出鞘。
月光在刀刃上爆開一道冷光,自下而上撩出。
早有準備之下,陳遠舟這次的出刀根本沒有聲音。
像一條突然咬合的蛇,刀鋒從床鋪陰影里彈起來,直切來人手腕。
然而那人的反應快得驚人。
手已經探到半途,身體卻像被人從背後猛拽了一把似的,仰身疾退,鞋底在泥地上抹出一道滑痕。
刀鋒擦著賊人的指尖掃過,帶起一層細細的氣流。
陳遠舟已經從床上彈了起來。
兩個人在這間狹小的屋子裡撞在一起,那人反手抽出一把短匕,格住了他前衝過來的第二刀。
匕首和短刀在黑暗中碰撞,發出金屬摩擦時那種極尖極細的嘯響。
刀光交錯,兩人在方寸之間極快地過了幾招。
鐺!鐺!鐺!
三聲連響,火星迸濺。
刀刃相碰的聲音在夜裡格外尖脆。
陳遠舟的刀劈在一隻木凳上,凳面炸裂,木屑橫飛。
那人的匕首掃過牆角,帶翻一隻陶罐,陶片碎在地上。
油燈從窗台上翻落,摔成數片,燈油在地面上迅速洇開,黑暗裡泛起一股刺鼻的氣味。
對方靈力渾厚,刀勢沉猛。
短匕每次格擋,陳遠舟的虎口都會被震得發麻。
幾個回合下來,他心裡就有了數。
鍊氣五層。
這個修為的人,換作還在獵妖船的時候,足以擔任戰鬥水手一職。
不過縱然這黑夜裡的入侵者修為比他高出一小截,此時陳遠舟也是退無可退了。
戰鬥之錨早已發動,感官被拉到最緊繃的那根弦上。
屋外魚塘的水汽從後窗滲進來,他能感覺到每一縷氣流的走向。
矮身。側讓。
刀鋒貼著對方匕首的弧面滑過。
逼到牆角的一瞬間,他左手在身前一按,水鏡術發動。
一面臉盆大小的水鏡在黑暗中凝聚成形。
鏡面泛著銀藍色的冷光,像一道憑空出現的屏障。
對方的匕首刺在鏡面上,嗤的一聲,鏡面裂開數道細紋。
但這一擋給了陳遠舟半息的喘息。
他側身從鏡面後方閃出,刀鋒橫掠,逼得對方後退半步。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一聲響動。
陳遠石醒了。
「哥?!」
少年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帶著剛被驚醒的懵然和慌亂。
陳遠舟心裡一緊,為免意外,連忙沖將上去,又與這陌生的賊人戰成一團。
而另一邊,陳遠石聽見打鬥的聲音,披衣下床。
跑到門邊,見到那混亂的場景,先是一驚,隨即轉身奔向牆角,抄起了一根搗魚食的石頭杵子。
但他不敢亂沖,站在門邊,雙腿打顫,手裡握著杵子。
目光死死盯著黑暗中那兩道絞成一團的身影,就是想幫也插不進手。
兄弟二人居於山腳下,獨自養著魚塘,離周圍鄉親鄰居的距離都不算近。
此時就算陳遠石出去喊人,也不見得有人照應。
這樣站門外干著急也沒用,他最後瞅了眼裡屋二人。
牙齒一咬,棄了手中的石頭杵子,又轉身急忙折回了自己房間。
黑暗中,打鬥聲一陣緊似一陣。
刀鋒與匕首相碰的火星在月光下亮起又暗下,陳遠舟的呼吸變重了,對方的呼吸也變重了。
久戰不下,來人心裡似乎也急了。
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這次的行動已然失敗,他心中迅速做下決斷。
萌生退意之後,他腳步一點,整個人影就打算脫離糾纏,朝屋外掠去。
然而一邊的陳遠舟怎肯由著這賊人退至門口,去到客廳那邊。
要知道,他弟弟可還在外邊呢!
更別提多番纏戰之下,借著之前偷襲所占到的先發優勢,還有對自己臥室環境的熟悉,陳遠舟此時已逐漸占據上風。
因此,面對敵人的左右突擊,他只牢牢擋住賊人的身位,將房間裡唯一的出口護在身後。
不讓其輕易脫困。
這裡邊動靜鬧的厲害,但其實不過只過去了數息時間。
而在這短促而激烈的交戰中,陳遠舟慢慢發覺。
這所謂的鍊氣五層,似乎也沒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厲害。
在又一次交鋒中,他抓住機會,試著短刀橫空劈落。
微微蓄力之後,這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擊都重。
那人鬥戰經驗亦是不缺。
瞅見那蓄力停滯的動作,心頭一緊,不得不停下腳步,匕首橫架擋住這一刀。
然而重擊之下,卻還是被壓得後退了半步。
他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陳遠舟的刀已經變勢,刀尖往回一收,再出時直取咽喉。
那人被逼到牆根,退無可退,心中發狠,索性奮力一搏。
刀光在兩人之間再次交織成一團白影。
關鍵時刻,外邊傳來一聲吶喊。
「刀!!哥!接住!」
陳遠舟下意識一瞥。
一把短刀被從門口扔了進來,刀身在月光里翻了個跟頭,帶著呼呼的風聲。
剛才消失不見的陳遠石赫然是回屋拿刀去了!
陳遠舟得到提醒示意,側身一接。
短刀入手,柄上還帶著弟弟手心的汗溫。
這是以前他買給自家弟弟防身用的,沒想到此刻會以這種方式派上用場。
原本就占據優勢的陳遠舟此時心氣更足,
左手接刀,右手刀勢不停,雙刀連出。
那人被迫應接,匕首在手中左右翻飛,幾招下來,還是被一刀壓住手腕。
「咔。」
骨節錯位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那人悶哼一聲,匕首脫手飛出去,釘在門框上,柄尾嗡嗡發顫。
陳遠舟沒有停頓,一肘頂在對方肋下,那人吃痛蜷身,被順勢壓倒在地。
膝蓋頂著喉口,雙刀已放下,右手的刀尖抵著頸側。
月光透過掀開的門照在地上。
那人三十來歲,瘦長臉,胡茬青黑,呼吸急促,滿眼驚怒。
他死死盯著陳遠舟,顯然沒料到一個鍊氣四層的小子能把自己制住。
陳遠舟壓著膝蓋,刀尖穩穩懸在他頸側一寸處。
他沒有回頭,只是朝門口說:「退到外面去。」
門外,扔完刀的陳遠石又攥起那根石頭杵子,手臂還在發抖。
他聽到哥哥的話,退了兩步,但眼睛仍然死死盯著屋內的方向,目光沒有移開。
陳遠舟低下頭:「你是誰?誰讓你來的?」
刀尖壓進皮膚半寸,血珠子滾出來,沿著頸側的紋路蜿蜒而下。
那人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聲音發乾:
「趙大勇……沒人讓我來……我自己來的!
是你們船上的人說……有個見習水手走了狗屎運,得了塊很值錢的青紋玉佩!我想來碰碰運氣。」
「誰說的?」
趙大勇咬了咬牙,沒吭聲。
陳遠舟手上一沉,刀鋒又進了半分。
那人痛得嘶地從齒縫裡抽了口氣,悶聲道:
「劉二強……他昨天在賭桌上玩的時候,跟人說起這件事。
我當時輸了錢,又欠了債,沒路子還,就多問了幾句。」
劉二強。
一張腮邊滿是橫肉的方臉從記憶里浮起來。
戰鬥水手,劉三的哥哥。
之前自己還陪著舅舅去請這人搭手,想一起去鎖水澤對付赤紋水貂。
結果對方非但沒應,下船之後還轉手就把他得玉佩的事散了出去。
陳遠舟心裡暗自氣惱,這人嘴裡未免太不嚴實。
不過旋即又是感到一陣無奈。
這也沒有辦法。
陳啟文賞佩的時候,甲板上幾十雙眼睛都看著,想瞞都瞞不住。
那些人沒有替他保密的義務。
而消息一旦傳開,財寶動人心,自然就吸引了有心人。
今夜這種事不是沒有緣由,而且也不會是最後一件。
只是,眼下這人怎麼處理?
心裡琢磨著,陳遠舟看著被自己壓在膝蓋下的人,眼中凶光漸起。
趙大勇察覺到了陳遠舟眸子裡的殺意,連聲求饒:
「別殺我……我就是……就是想偷點東西……沒想傷人……」
陳遠石也從門邊小步挪了過來,聲音顫著:
「哥……不至於這樣。鄉里鄉親的,殺了會很麻煩,天亮把他押到族老那邊吧。」
陳遠舟一時沉吟,沒有立刻回應。
弟弟說得有幾分道理。
在這種宗法制的地界上,動私刑殺一個上門行竊的竊賊,縱然有再多的理由,後續也會很麻煩。
畢竟在這種家族聚居的鄉土環境,每個人都多少沾親帶故的,縱使自己出航了,家裡還有弟弟要過日子。
族老們替代衙門成了這塊地域裡實際的公權機構,白日裡開堂,處理著鄉人鄰裡間的各種矛盾糾紛。
把人押去,自有宗法處置。
但是,所謂斬草不除根……
他正猶豫間,一直在旁邊摸索的陳遠石忽然「呀」了一聲,從賊人身上翻出兩塊灰白色的靈石。
其中一塊上面還沾著半片藍布。
「這是我房間裡放著的靈石!」
陳遠舟的刀再一次緊了,厲聲斥問:「你還翻了什麼東西?!」
「沒了!就這些!」趙大勇整個人都快抖成篩子了。
弟弟又仔仔細細摸了一遍,發現確實沒有,才朝陳遠舟點點頭。
陳遠舟看著掉出來的這兩塊靈石,眸光閃了閃。
這賊人居然是先去的遠石房間,翻走了靈石。
他沒有傷害遠石。
從頭到尾,這個趙大勇的目標應該就只是錢和玉佩,沒帶殺心。
陳遠舟沉默了很久。
刀尖仍抵在趙大勇頸邊,地上的人屏住呼吸,眼珠子都不敢轉。
最終,他收了刀。
兩人將趙大勇捆了個結實,連夜關進柴房。
經過這一場,再想睡也睡不著了。
陳遠舟在堂屋門口坐下,短刀橫在膝上,背靠著門框。
夜風從院子裡穿過,帶著塘面潮濕的水汽。
他望著院門的方向,耳朵半豎著。
風聲、竹葉聲、陳遠石在屋裡弄出的動靜聲、柴房裡偶爾傳來的極輕微的摩擦聲。
每一樣都被他分辨得清清楚楚。
身後,陳遠石將之前夜戰掀翻的家具收拾完畢,也沒有選擇回房。
他搬了只小木凳,坐在哥哥身旁,手裡還攥著那兩塊用破布擦過無數遍的靈石。
兄弟倆誰都沒有說話,就這麼在門檻上坐了一夜。
月亮慢慢偏西,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又透出一層極淡的灰白。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像撕開了某一層紗。
天快亮了。
…………
第二天一早,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陳遠舟和陳遠石將趙大勇押去了族老堂。
所謂族老堂,其實是一間臨著祠堂的偏院。
院子不大,正中一張舊木桌,桌後坐著三位鬚髮花白的族老。
圍牆根下蹲著一溜看熱鬧的半大孩子,被門口的管事揮手趕開又探頭探腦地圍回來。
趙大勇被推進院子的時候,整個人縮了幾分。
他昨晚被揍得不輕,胳膊上纏著布條,臉上一塊青一塊紫。
此時見了族老連頭都不敢抬,撲通一聲跪下來,嘴唇發顫,半天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陳家族老在上……是我……是我一時糊塗……」
一旁的陳遠舟把前因後果說了個清楚。
從半夜聽到動靜,到他持刀拒捕,再到被擊倒捆住。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替趙大勇遮掩,只是把昨晚發生的事情簡要敘述了一遍。
族老們聽完後,仔細核問了一陣。
此時趙大勇家裡也來了人。
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站在院門外,手指絞著衣角,不敢進來,也不敢走開。
她的目光透過門縫往裡探,又飛快地縮回去。
最終判決落了下來:「偷竊未遂,杖二十,拘五日後釋放。」
這處罰不算嚴,也不算輕。
畢竟沒有造成實質傷害,也沒有殺人放火。
族老堂能給這個態度,比陳遠舟預想的強一些。
他原以為族裡會以同鄉相盜的由頭和稀泥,大事化小算了。
杖刑當場就執行了。
沉悶的擊打聲一聲一聲地在院子裡迴響,趙大勇咬著牙悶哼,沒敢叫出聲。
行完刑,他被兩個族人架著拖進了後院的一間空屋裡。
門閂落上,算是拘押的開始。
陳遠石站在院子門口,看著趙大勇被拖走的方向,悄悄鬆了一口氣:
「哥,這樣就行了……咱們東西沒丟,人也沒傷著。關幾天放出來,他應該也不敢再來了。」
陳遠舟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石階上,陽光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短粗的黑痕。
過了一息,他才開口:「希望如此吧。」
陳遠石聽出了自家哥哥話里那一點沒說透的東西,張了張嘴,卻終究沒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