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得手
三人等了一會兒,母貂果然帶著幼崽回了巢。
它趴在巢穴邊的淺水裡,腦袋擱在前爪上,似平在打盹。
但那對豎起的耳朵一直沒有放鬆,時不時轉動一下。
顯然對四周環境還保持有一定的探查力。
洪山觀察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確定它沒有繼續移動的跡象,才朝老趙打了個手勢。
兩人從蘆葦叢里摸出去,繞到南側的下風口。
陳遠舟伏在原地,透過葦葉的間隙,看見洪山從懷裡掏出三枚獸餌。
在掌心掂了一下,遞給老趙一顆,自己留了兩顆。
那是血藤麝丸。
專門配來吸引水獸的獸餌,散開後在水裡能瀰漫出一片帶靈氣的甜腥味。
一塊靈石一枚。
算不得頂好,但對赤紋水貂有著特別的吸引力。
兩人彎著腰,貼著水邊的陰影,如同兩片移動的暗斑朝淺灘邊緣靠近。
他們距離巢穴還有約莫四五十步時,停住了。
洪山蹲下身,劃火摺子點燃藥丸。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極短的一瞬,便被他攏進掌心,化成一縷青煙。
他揚手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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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藥入水即炸,發出極輕的一聲嗤響,一圈藥霧貼著水面蔓延開。
那氣味很特別,甜而腥,像血與蜜混在一起,在夜風裡飄得極快。
老趙在另一側,也投了一顆。
兩道藥霧順著水流慢慢朝南側漫過去,貼著水面像一層低低的紗。
行動已然展開,陳遠舟伏在西邊斷葦後邊,渾身貼在泥地上,只感覺心跳聲一下一下撞著耳膜。
比呼吸還響,震得耳膜發脹。
他盯著十幾步外的巢穴,那兩隻幼崽正擠在土坎下的枯草堆里打盹。
他繃住呼吸,不敢動。
不動,就這麼等著。
片刻時間,巢穴方向傳來一聲極低的鳴咽。
母貂鑽出來時,月光正好落在它頰邊。
它站在巢口,豎起耳朵,嗅了兩下。
鼻尖朝南側偏了偏,又轉回來掃了一圈,像在辨認風中氣味的來源。
然後它低伏著身子,循著水面飄來的甜腥味,朝南側快步奔去。
淺水被踩出一圈圈擴散的銀紋,眨眼間便隱入夜色中。
陳遠舟數著它離巢的距離。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母貂已經走到約莫三十步外,背對著巢穴的方向,正低頭湊近水面,貪婪地嗅著藥霧散開的位置。
另一邊土坎上,鄭墨無聲翻下,雙腳落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洪山在母貂身後緩緩站直,短刀出鞘。
一道手勢打出,四人同時動了。
三人沖向那成年體的赤紋水貂,還有一人如離弦之箭,直朝對方的巢穴衝去。
陳遠舟從斷葦下直起身,拔腿便沖。
他這次沒有藏匿任何聲響,因為已經不需要了。
母貂被引開了足夠的距離,而他只有不到幾個呼吸的時間窗口。
踩過淺灘時水花啪啪四濺,泥漿濺到大腿根,他沒有減速。
不過十幾步,土坎下的小巢已出現在眼前。
兩隻幼崽擠在一起,毛色赤紅如兩簇火,被外面的動靜驚得直往巢里縮。
陳遠舟探手入巢,抓了最靠外的那隻。
幼崽入手溫熱,輕得有些出乎意料,細小的爪子在掌心不住亂蹬。
另一隻趁機往巢穴更深處鑽去,縮成一團,連頭都不敢抬。
陳遠舟根本沒空管第二隻,抓住一隻後,把幼崽往懷裡一按,轉身便跑。
幼崽發出一聲極細的鳴叫。
尖尖的,像用指甲划過冰面。
南側。
聽到鳴叫的母貂身形一頓。
它猛回頭,赤紅色的背脊驟然繃緊,青黃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縮成一條細線。
下一瞬,它已掉頭。
月光下,赤紋水貂像一道暗紅色的閃電,貼著水面狂奔而來,水花在它身後炸成兩排白浪。
那速度比陳遠舟見過的任何一頭妖獸都要快。
快到他無法用眼捕捉,只能聽見那幾近撕裂夜空的踏水聲。
一聲緊過一聲,越來越近。
然而此刻他已無暇它顧,只悶頭向淺灘外衝去。
「截住它!」洪山暴喝的聲音傳來。
他和老趙、鄭墨同時撲上。
短刀、短斧、分水刺,三件兵器從三個方向絞向赤紋水貂。
它被迫接戰,尖嘯一聲,身子一扭,前爪一拍,將鄭墨的一刺拍偏數寸,跟著尾巴橫掃。
那妖尾泛起赤色紅光,啪地甩在老趙撐起的光罩上。
符籙激發的光罩劇烈震動,只撐了一息,應聲碎裂。
老趙整個人被掀飛出去,在水面上滑出一道白浪。
短斧脫手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砸進水裡。
但晚一步的是,它的去勢被鄭墨和洪山硬生生擋了一下。
那一下只有極為短暫的一瞬,但足夠陳遠舟拉開距離。
「快跑!」洪山再次暴喝。
陳遠舟此時已衝過淺灘。
他騰出一手,將之前備好的清風符拍在小腿上。
符紙碎裂成青色的光屑,繞足兩圈,盡數沒入。
腳下一輕,風托著他。
水上行走催發到極致。
雙腳踏水如履冰面,跑過處水面先凹後彈,夜色里,他像一隻受驚的水禽貼著湖面飛掠。
幼崽在他懷中拼命掙動,溫熱的身體隨著他的步伐上下顛簸,細小的心跳急促地拍打著他的胸口。
他咬緊牙關,右臂環得更緊,左手甩開擺臂,腳下的水花從銀白色壓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白線。
身後,母貂的嘶叫陡然拔高。
尖利得幾乎不像獸聲,像喉嚨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聲音從幾百步外直直地追過來,刺得人後腦發麻。
「轟一聲炸響。
一道刺目白光從淺灘方向炸開,驚雷丸。
白光把半邊灘涂照得亮如白晝,母貂的追擊緩了一線。
朦朧中,陳遠舟聽見身後水浪翻騰。
打鬥聲與獸吼聲混成一片,像有一鍋滾油被反覆澆進冷水裡。
在這極致的慌亂中,他一刻不敢停,連半點回頭觀望一下的想法都無。
繞過一處泥洲,兩條舊漁船的輪廓從蘆葦中露出來。
他提氣加速,最後幾步幾平騰空而起,直直撞到船邊,翻身上船。
腳踢翻船頭的一隻木桶,咣當一聲,滾進水裡。
他顧不上了,掀開籠蓋,把幼崽塞進去,扣上籠門,又罩上油布。
幼崽在籠中叫了幾聲,很快便不響了,那籠中的困獸陣法正緩緩隔絕氣味。
陳遠舟解開船纜,抄槳便劃。
月光從雲後完全露出來,水面白亮,像鋪了一地冷霜。
他劃了好長一段,才回頭望上一眼。
淺灘方向此時已經看不見人影,只有幾縷極淡的黑煙正在散開。
一聲極其微弱的獸吼遠遠飄過來,斷斷續續的,不知道是憤怒還是痛苦。
為了避免發生意外,他又一口氣劃出去老遠。
直到手臂發酸、掌心火辣辣的,才允許自己稍微放慢半槳。
此時四周已經看不見淺灘的影子,只剩墨綠色的水草在月光下輕輕搖晃,像無數沉默的旁觀者。
又過了一會兒,陳遠舟把船停在了約定的地點。
一片隱蔽的蘆葦港汊,水面窄長,兩側葦牆高而密,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他伏在船頭。
渾身的力氣像退潮一樣從四肢流走,後知後覺地,身體開始發冷。
懷裡的油布蓋著籠子,陳遠舟伸出一隻手按住。
那點微弱的溫熱從掌心傳過來,讓他還能穩住心跳。
還好,那東西還活著。
籠中幼崽偶爾輕輕叫一聲,細得像快斷了。
負責阻撓母貂追擊的三人全然沒有折返的蹤跡,也沒有打鬥的動靜從淺灘那邊傳來。
陳遠舟心裡極亂。
手指反覆去搭船板的木紋,又去調整自己的呼吸。
他不止一次把視線投向水道盡頭,那裡黑沉沉的,只有水波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在這等待的過程中,時間走得極慢,每一息都被拉成幾段。
天邊開始泛白。
水霧從蘆葦間浮起來,一縷一縷,像湖水在慢慢起身。
夜裡的聲響都被霧氣泡軟了,只剩極輕的水聲,和籠中幼崽偶爾的嗚咽。
他的手指已經冷得發僵了,掌心下的油布還是溫的。
就在他琢磨著要不要折回去偷偷望上一眼時,一條船影從遠處水道里慢慢劃出來。
鄭墨坐在最前頭,他赤著一邊胳膊,半條手臂用布條胡亂纏著。
布條已經浸成暗紅色,在晨光里像一段濕透的舊抹布。
他從船頭跳下來,動作有點歪,但眼裡還帶著神采,顯然狀態還好。
老趙靠在船尾,臉色灰白,肩頭胡亂裹著半片衣襟,短斧找回來了,倒插在腰後,斧刃上缺了一道口。
看到陳遠舟,他費力地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又咳了兩聲。
洪山掌著船。
額角一道傷口從眉骨豁到發線,血已經半干,在臉上凝成兩條黑痕。
他看過來,目光先在船頭那蓋著油布的籠子上停了一瞬,然後抬頭,也朝陳遠舟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滿臉的血污和晨霧裡,格外分明。
「舅————」
陳遠舟的聲音有些發緊,喉嚨里像卡著團濕麻的痰。
「先離開這。」洪山說。
兩條船一前一後,穿出蘆葦港汊。
天光漸亮,水面泛青,像把這一夜的血腥都慢慢吞了下去。
晨霧從四面八方漫過來,籠住船、籠住水、籠住四個人身上還沒幹透的血和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