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將黃紙拿過去,重新謄抄了一份。
原本那張紙被汗水泡過,已經有些模糊。他照著上面的人形,把經絡細線一筆筆描下來。
抄到一半,他忽然問,「若二哥真練成了,這法子能不能給別人練?」
「褚老頭沒說不能傳。」景烈說道。
「那就留下。」景和想了想,在冊子上記作《小吐納法》。
「人家說這叫引氣吐納。」景烈嫌難聽。
「那就叫《引氣法》。」
接下來的半個月,景烈每日天亮前起身,在屋後空地坐半個時辰,晚上回來以後再坐一個時辰。
頭幾日,他什麼也沒感覺到。
到了第八日,景烈已經開始懷疑姓褚的老頭是不是隨手拿了一篇東西哄他。
但他沒往外說,因為被騙了丟人。
第十一日夜裡,景烈坐得雙腿發麻,起身時險些一頭栽進水缸。
景山看見了,只說,「還剩四日,下次離遠些。」
景烈罵了一聲,回屋倒頭就睡。
第十三日,下了一夜小雨。
院中的紅泥被雨泡軟,屋檐滴水一直響到後半夜。
景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忽然又爬起來,披著衣服去了前屋。
床下便藏著裝有窯火的陶匣。
景烈看了一眼沒有去碰,只是盤腿坐在地上,按照紙上寫的方法緩緩吐氣。
這種事已經做了十幾日,枯燥得讓人心煩。
景烈閉著眼,腦子裡想著明日還要去窯場,又想著大哥前幾日燒成的瓶子,最後連自己為何坐在這裡都快忘了。
也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些許涼意從鼻間進入,沿著喉嚨慢慢向下。
景烈身體猛地一顫,涼意頓時散了。
而床下的陶匣中,沉寂許久的暗紅火光也輕輕偏了一下。
景烈睜開眼,屋裡一片漆黑,心跳卻一下快了起來。
他坐在原地很久都沒動,隨後重新閉上眼睛。
一呼,一吸。
屋裡很靜,雨水順著瓦檐往下滴,隔一陣便落進院裡的水缸。
陳氏睡得不安穩,偶爾咳上一聲。
景烈坐了足足半個時辰,心裡逐漸煩躁,可剛想起身,那種感覺又出現了。
涼意順著鼻息而入,在胸口停留片刻,隨後便散得乾乾淨淨。
景烈睜開眼看著自己的雙手,練了十三日,終於有東西了。
只是冥冥之中,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看著自己。
猶豫片刻,景烈將陶匣拖出來,掀開蓋子。
灰中暗紅火光依舊只有米粒大小,火尖卻朝向他。
景烈往左挪了半步,火尖也緩緩偏過去。
又往右,火仍舊朝著。
景烈盯了許久,伸手將陶匣重新蓋上。
第二日清早,他第一個起床。
景山推門出來時,便看見二弟蹲在水井邊洗臉,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昨夜又練了?」
「嗯。」
「有感覺?」
景烈拿袖子擦了一把臉,「有。」
「什麼感覺?」
「涼。」
「哪兒涼?」
「說不上來。」景烈想了想,「像有什麼東西跟著氣一起進來,到胸口又散了。」
「確定不是夜裡冷?」
景烈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傻子。」
「昨夜下雨,屋裡本就冷。」景山想了想,「不如今晚抱個火爐試試?」
景烈沒有再搭理。
這一天他照常去了窯場,夜裡回來吃完飯,又坐到了前屋。
一家人都沒睡。
景山坐在門邊削竹片,陳氏靠在床頭縫衣服。
素娘本想留下,被母親趕回了裡屋。
半個時辰過去,景山手裡的竹片已經削出五六根,景烈仍舊沒有動靜。
又過了一會,他胸口忽然起伏了一下。
「有了?」景和輕聲問道。
景烈沒有睜眼,過了片刻才吐出一口氣。
「有。」
「和昨夜一樣?」
「更清楚。」
「窯火呢?」陳氏問道。
蓋子打開以後,暗紅火光依舊朝向景烈。
景和拄著木杖走近,火沒有明顯偏向他。
隨後換景山過去,火尖略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景烈這般幅度。
幾人看了半晌,誰也說不出緣由。
第二日景烈便去了青石澗,只是回來時臉色算不上好看。
景山正在院裡翻曬陶土,見他進門,便問道,「怎麼說?」
「他說我能感氣,算有點資質。」景烈將路上撿的柴放下。
景和也從屋裡出來,「能成修士?」
「能。」景烈蹲下來,抓起一把陶土,又從指縫裡任它漏下去,「可我手裡這張東西,只能教人感氣。」
陳氏聽見聲音,扶著門框出來,「那要怎麼練?」
「要功法。」
「那老頭有嗎?」景山問。
「有。」
「多少錢?」
「最便宜的一篇,要三十兩銀子。」
晏守成病到死,前後欠下的債,不過七貫多錢。
景山如今燒出的靈陶,一隻也只賣幾百文。
三十兩銀子對眼下的晏家來說,就不是咬咬牙能拿出來的錢。
「而且那篇只能修到鍊氣二層。」景烈又說道。
「鍊氣二層是什麼?」景和問。
「他說修士入門以後,先納氣入體,分九層,以後才是築基。」
「築基以後呢?」
「不知道。」景烈搖了搖頭,「我問了,他沒說。」
「三十兩,能不能少?」
「他說這已經是看在我替他補過藥爐的份上。」
「那老頭自己是什麼修為?」
「鍊氣四層。」
景山微微一怔。
他們原以為能隔空點火的人,怎麼也該是傳聞中那種高來高去的仙長。
鍊氣四層,聽起來離鍊氣九層還隔著大半,好像不怎麼厲害。
景烈像是知道大哥在想什麼,便開口說道,「褚老頭說他今年七十又二了。」
晏守成五十多歲就病死,鎮上能活到七十的老人更是鳳毛麟角。
「修到鍊氣四層,便能活這麼久?」景和問。
「他說鍊氣修士若無暗傷,活個七八十不難。修得高些,過百歲也正常。」
活過百歲,對晏家而言已經和傳說沒什麼區別。
景山把陶土重新堆好,「那老先生只肯賣?」
「也可以拿靈石換。」
「三十兩都沒有,談靈石更是天方夜譚。」景和忍不住笑了一聲。
景烈沒好氣地踢了他木杖一下。
「還有一種法子,褚老頭缺人照看藥田。」
「多久?」景山問。
「替他看三年藥田,便把那篇功法給我。」
「你要去?」景山皺起眉。
景烈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