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順同樣做了十幾年窯工,事情便不需要其他人從頭教。
泥運回來放在哪裡,曬到幾成可以過篩,窯口什麼時候該清灰,他看一眼便知道。
不過之前在趙家窯場時有管事安排,每個人只顧自己手裡的活就行。
如今晏家院子小,抬頭便能看見對方,誰先做什麼反倒要商量。
就這樣磨合了小半個月,兩人分工逐漸明確下來,院裡的活自然幹得更快。
十二月初,吳順做滿了第一個月。
景和拿出窯帳,數了二百一十六文。
「是不是多了十二文?」
「哪裡多了?」景和問。
「初九那日我只做了半天。」吳順說道,「下午窯場叫人我便走了。」
景和翻到對應日期,「你走前把整缸泥篩完了,可以按一天算。」
吳順看向景山。
「帳由景和做主。」景山說道,「拿著吧。」
吳順這才把銅錢收進懷裡,臨走前又問了句,「東家,明日還來麼?」
景山正在喝水,聽見這個稱呼險些嗆住,「叫什麼東家?」
「我給你做工,不叫東家叫什麼?」
「可別,還是按照以前的叫吧。」
「行,景山。」吳順沒糾結這事,「明日還來麼?」
「來。」
人走後,成禾在旁邊忍了忍,最後還是笑出聲,「爹是東家了。」
「字寫完了?」
成禾臉上的笑頓時沒了,只好低頭回去臨字。
景和把這筆工錢記進窯帳,又算了遍近來的生意。
吳順做工後青泥罐每月能多燒一爐,尋常陶器也增加不少。
扣掉工錢和多用的柴炭,家中比過去多掙一些。
「從帳上來看,只要有活留人便划算。」
「用人不能只看劃不划算。」景山說道。
「還要看什麼?」景和問。
「人能不能留得住。」
眼下晏家和窯場沒有衝突,若接下來家裡訂單增多,吳順卻被趙家叫走,事情便不好安排。
「現在還養不起一個長工。」景和說道。
「那就先這樣。」景山轉頭去看小女兒成寧,「等養得起時再問。」
孩子快滿周歲,已經能扶著桌腿走上幾步。
只不過走不了多遠便一屁股坐下,緩一會又能自己爬起來。
院子裡比去年熱鬧,地方卻顯得越來越小。
十二月中旬,素娘和周平安來了一趟。
「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景山看著滿滿登登的驢車問道。
「我娘讓帶的。」周平安跳下車,「今年鋪子生意還行,算是給家裡的年禮。」
素娘提著給成禾買的糖從車後下來,景山總覺得她與上次回來時有些不同。
「臉怎麼這麼白?」
「路上有些暈。」素娘把糖交給孩子,「驢車顛得厲害。」
「讓她留在家裡,非要來。」周平安在旁邊說道。
「我又沒病。」
「昨晚吃飯還吐了。」
素娘瞪了丈夫一眼,「說這個做什麼?」
「月事多久沒來了?」何氏問道。
素娘臉上一紅,沒有回答。
陳氏從屋裡走出來,聽見這句話上下看了女兒一遍,「找人看過沒有?」
「前幾日請藥鋪的大夫摸過脈。」周平安替她答道,「說是有了,快兩個月。」
「那還站在風口做什麼,快進屋。」
成禾跟在後面,仰頭問素娘,「姑姑要生孩子了?」
「嗯。」
「男孩還是女孩?」
「現在怎麼知道。」
「什麼時候生?」
「明年夏天。」
「那麼久?」
素娘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你妹妹也在你娘肚子裡待了很多個月。」
一家人進屋後陳氏問了許多,近來吃得怎麼樣,夜裡睡不睡得安穩,周家鋪子的活有沒有停下。
素娘一一答了,還說婆母不讓她搬東西,平時最多坐在櫃檯後面算帳。
「周家知道了都高興。」周平安說道,「我娘原本想過來,可鋪子實在走不開。」
景山給妹夫倒了碗水,「你們今日回來還有別的事吧?」
「大哥眼力足。」周平安尷尬地笑了笑,「最近常有人來問茶罐和醃菜罈,鋪里想著拉條生意過來。」
「怎麼結錢?」
周平安知道景和管帳,便沒有含糊,「晏家給個底價,周家自己再往上添加,賣出後統一結算。」
這些年晏家燒出的靈陶多半交給鄭掌柜,對方願意收貨,也替家裡帶來過很多生意。
如今自家的陶器要放進另一家鋪子,景山想著得去知會一聲,便沒有急著應下此事。
談完鋪子的事,何氏帶著周平安去看新燒出的陶器。
陳氏則將素娘單獨留在屋裡,「周家待你怎麼樣?」
「挺好。」怕娘不相信,素娘又補了句,「真的挺好。」
「平安呢?」
「還是那樣,說話做事慢悠悠的。」素娘摸了摸尚未顯懷的腹部,「娘,這個孩子姓周。」
「自然。」
「那還算不算晏家的血脈?」
這是她出嫁前便問過的話。
那時還只是想一想,如今孩子已在腹中,感覺便不一樣。
陳氏看著女兒,「身上有你一半血,怎麼會不算?」
「窯火會不會認?」
陳氏也不知道。
成寧出生時窯火主動朝著孩子偏轉,可素娘的孩子隔了一層,又姓周,究竟會怎樣誰也說不準。
「先把孩子平安生下來。」陳氏說道,「到時候抱回來看看。」
「若有反應呢?」
「等真有了再說。」
素娘沒有繼續問,也不打算將窯火的事情告訴丈夫。
陳氏替她把夾襖領口攏緊,「回去後少在櫃檯坐整日,腳下墊個東西,頭幾個月別搬箱子,也別跟人爭。」
「我知道。」
「光知道有什麼用,真忙起來又忘了。」
「娘怎麼跟嫂子說一樣的話。」
「因為你們都不聽。」
第二日一早,景山去了白石鎮,鄭掌柜聽完後並沒有生氣。
「周家鋪子賣的是雜貨,客人與我這裡不同。尋常細陶可以放過去,青泥罐和赤紋藥瓶先別兩邊一起賣。」
「我也是這麼想。」景山點了點頭。
「他們若真能賣得出去對你是好事。」鄭掌柜說道,「不過寄賣的帳最容易亂,記得讓景和全記清楚,親家之間更不能糊塗。」
「知道。」
「還有,你家如今一月能燒多少?」
「沒算過。」
「最好算算,別看見有鋪子肯收,便一口氣做上幾十隻。東西壓在鋪里賣不出去,泥和炭的錢都回不來。」
景山應了一聲。
回到家後,幾人將選好的陶器裝上驢車。
景和拿著清單與周平安又對過一遍,確認數量無誤,才讓他按了手印。
驢車沿山路往下走時,成禾追到院門外喊了一聲。
「姑姑,明年記得把孩子抱回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