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澗入冬得更早。
十一月末下過雪,藥田裡的草木便枯了大半。
景烈只需早晚查看藥田,遇上草簾被風掀開再蓋好就行,空出來的時間大多用來修行。
踏入鍊氣一層已有一年多,丹田內的靈氣比最初渾厚許多,引火術也不再只能點燃枯草。
尋常木柴伸手便能引燃,運足靈氣時火苗能維持十幾息。
《引泉訣》第二層的行氣路線景烈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可每次靈氣走到丹田上方的一處竅穴便會散開。
景烈試過慢慢磨,也試過在夜裡強行沖關,都沒有什麼效果。
十二月初,褚老頭讓景烈去石樑坳取一批曬好的白鬚根。
引路的仍是上次見過的中年人,名喚鄒明田,鍊氣三層,平日管著族中幾塊藥田。
「褚道友怎麼沒來?」鄒明田問道。
「天冷,腿疼。」景烈把褚老頭寫的條子遞過去。
「他腿哪日不疼?」
「最近疼得更厲害些。」
鄒明田顯然知道褚老頭的脾氣,也沒多問,只是叫人去庫房稱藥。
景烈跟著走進去,路過木架上的種罐時多觀察了一會。
「你見過?」鄒明田問道。
「應該是我家燒的。」
「你家?」
「赤尾山,晏家。」
鄒明田有些意外,低頭又看了看罐底的記號,「我還以為你是青石澗附近的山民。」
「家祖上燒了幾代窯。」
「難怪褚道友會把你留下。」鄒明田伸手拍了拍罐身,「東西還行,放進地窖半個月裡面沒見潮。」
這評價算不上多高,景烈聽著卻比別人誇他引火術時還順耳。
回到青石澗後,褚老頭將一個布包扔了過來。
看見上面的針腳,景烈就知道是家裡送來的東西。
除了生活用品,還有些碎靈米和一兩五錢銀子。
褚老頭抓起一小撮碎米看了看,「小市篩下來的碎靈米,靈氣沒剩多少。」
「那也是靈米。」
「煮粥的時候多摻些普通米。」褚老頭說道,「你若一頓吃完,大概率要拉肚子。」
景烈把米奪了回來。
「呦,家裡還給你銀子了。」褚老頭嘖了一聲,臉上露出些許羨慕神色。
「信里說讓我買助修行的東西。」
「你想沖鍊氣二層?」
「自然。」
「你那處竅穴還差些火候。」
「又要等?」
「可以買兩副青禾散。」褚老頭說道,「一副六錢銀子,剩下三錢留著買米。」
「青禾散有什麼用?」
「幫你聚靈氣。」褚老頭將手伸向銀子,「鄒家就有,我下次替你帶回來。」
「若用了還衝不開呢?」
「那就再等。」
「這說了和沒說有什麼區別?」
「藥散只是幫你一把,沒法替你開竅。」褚老頭說道,「你修了一年多,丹田裡的靈氣積累足夠,竅穴何時鬆動還要看你自己。」
景烈最終還是數出一兩二錢交給褚老頭。
當天晚上,他將家裡送來的碎靈米煮了一小把,又添了半鍋普通粟米,粥開後草屋裡多出一股清香。
褚老頭端著碗過來,在門口站了一會,「還剩多少?」
「多得很。」
「給我盛一碗。」
「這是家裡給我的。」
「哎呦,吃我的住我的,老頭子我還要教你修行,一碗米都不肯給我吃,還有沒有天理啊~」
實在受不了對方哭爹喊娘,景烈便給他盛了一碗。
兩日後,褚老頭就將青禾散買了回來。
一兩二錢放在凡人家裡夠吃大半個月,換來的仙家東西卻連掌心都蓋不滿。
「夜裡吐納前用溫水服下,氣息不亂再試。」褚老頭交代道。
景烈將第一副藥散服下。
最初並沒有什麼感覺,等引入靈氣時胸腹間才生出暖意。
往日入體的靈氣會散去一些,這次留下來的明顯更多。
可直到藥力散開,那處竅穴還是沒有多少變化。
第二日清晨,景烈臉色很不好看,「六錢銀子,連個響都沒聽見。」
褚老頭坐在門前烤火,「你買的是藥散,又不是炮仗。」
「你是不是又在坑我。」
「昨夜多留下多少靈氣?」
景烈不說話了。
青禾散確實有用,只是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大。
接下來幾日景烈照常吐納,將新留下的靈氣歸入丹田,籌備了近十天才服下第二副。
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草屋外的風聲漸漸小了,藥田方向偶爾傳來草簾拍打地面的聲音。
褚老頭似乎來過一次,在門外站了會沒有出聲。
靈氣一次次觸及薄膜,每次只向前挪動一線。
到了後半夜,景烈丹田中的靈氣消耗大半,青禾散的藥力也在減弱。
再拖下去這一次又要作廢,景烈心中急躁起來。
他剛想強行衝擊,忽然想起父親以前燒窯時說過的話。
窯火旺到極處更不能一口氣添滿柴,火無處可走最後只會悶死在窯膛里。
景烈緩緩吐出一口氣,將聚在竅穴前的靈氣散開少許,只留最細的一縷繼續向前。
阻力隨之減輕,靈氣從薄膜邊緣一處幾乎察覺不到的縫隙滲了進去。
緊接著,竅穴驟然鬆開。
景烈身體一震,丹田內積存一年多的靈氣自行湧起,沿著新開的路線向上流轉。
原本只夠行走一條小周天的氣息,此刻會經過腰腹再匯入丹田。
草屋裡的灰塵被氣流推開,桌上油燈的燈芯「噗」地冒出一朵赤色火苗,房門隨即被人從外面推開。
褚老頭披著棉衣走進來,兩根手指搭在景烈腕上,「繼續走。」
靈氣沿著第二層路線運行一周,最後落入丹田。
比起鍊氣一層時丹田並沒有擴大多少,氣息卻明顯凝實了幾分。
「鍊氣二層。」褚老頭收回手。
桌上的火苗仍在燃燒,景烈抬手一引,火苗便離開燈芯落到掌心上方,「我這算成了?」
「成了。」
「那我什麼時候能修第三層?」
「等你有對應功法。」
景烈手上的火苗晃了一下,「《引泉訣》沒有?」
「我給你的只有前兩層。」
「你當初可沒說。」
「我從一開始便說過,這門功法只能修到鍊氣二層。」褚老頭說道,「你自己忘了,怪誰?」
景烈想罵人。
仔細回想褚老頭確實說過,晏家人也全都知道。
當時他連鍊氣一層都沒修成,只覺得二層很遙遠。如今真走到這裡,才發現前面的路又斷了。
「你修的什麼功法?」景烈問道。
「關你什麼事?」
「能不能賣給我?」
「買不起。」
「多少?」
「鍊氣二層後靈力夠你多用幾次引火術,明日起西坡藥爐歸你照看。」
「我問功法呢。」
「把爐子看好再說。」褚老頭轉身便走,「火收了,你再盯一會草屋就該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