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什麼地方遇上的?」成禾問道。
「麻石坡後面的林子。」
「幾個人?」
「兩個,都蒙著臉。」窯工回想片刻,「有一個沒怎麼動手,站在路邊問話。另一個抓住我,問我是不是晏家的夥計。」
「你怎麼答的?」
「車上全是晏字,瞞不住。」窯工繼續說道,「我說只是替晏家窯趕車。」
「他們還問什麼?」
「問烏背嶺是不是晏家買下來的,還有那座山賣不賣。」
「你怎麼說的?」景山問道。
「我只是窯工,哪知道東家賣不賣山。那人又問山契在誰手裡,我說肯定在晏家手中,不是大掌柜,就二掌柜,要麼是三掌柜。」
這一套廢話下來,窯工就被緊緊綁在了樹上。
那兩人只搶走了車上的貨物,驢和車都留了下來,也沒拿其他人身上值錢的物件。
成禾摸過被割斷的繩頭,切口整齊,普通柴刀很難一刀斬斷。
「修士。」
「先送人回去養傷,醫藥費晏家出,停工補償按規矩來。」景烈說道,「今晚別走麻石坡。」
吳順扶著窯工離開。
「貨是按老規矩送的,知道路線的人不少。」景和將貨單折好,「對方若想搶靈石,石樑坳有更值錢的商隊。」
「明日去麻石坡看看?」成禾問道。
「去。」景烈將斷繩扔回車上,「他們衝著烏背嶺來的。」
昨夜落過一場小雨,山路泥濘,留下的痕跡斷斷續續。
兩人追出幾里,在一座廢棄炭窯後面聞到了焦味。
十幾個陶罐被砸得粉碎,藥草摻在碎片裡,已被燒成黑灰。
幾塊養火磚沉在泥坑中,碎口上還留著敲痕。
成禾撿起一塊罐底,「貨都毀了。」
若是圖財,陶罐和藥草總能換些銀錢。
眼前這些東西卻被人拖進山里,專程砸碎燒掉,連幾件還能用的都沒留下。
「這不是劫道。」景烈說道。
劫道的人圖財,這些人圖的是讓晏家的貨走不出去。
兩人在炭窯四周找了一圈,只尋到幾截裁斷的麻繩,還有一片被灌木刮落的黑布。
來人收拾得很乾淨,腳印也被雨水沖得模糊。
「追不追?」
「過了一夜,追不上了。」景烈將黑布收進懷裡,又看向地上的碎罐,「得讓他們再來一次。」
回到家中,景和聽完經過,明白了二哥的意思。
當天下午,窯里裝了一車貨。最外面的木箱裡放著幾隻尋常陶罐,下面壓的全是舊磚和碎坯。
箱角照舊烙著晏家的記號,從外面看不出異樣。
景山不肯再讓窯工趕車,於是成禾換上短褂坐到了車轅上。
「真遇上人,先保自己。」景山叮囑道。
「爹,我知道。」
成禾握住韁繩,這些年他替家裡送過陶器,也往青石澗運過藥草。
山路上的彎道、岔口和能藏人的地方,比許多常年趕車的腳夫都熟。
景烈提前半日離開,從另一條小路繞到了麻石坡。
第二天臨近正午,驢車慢慢駛進坡下。
走到最窄的一段山路時,一根細索從落葉里彈起,絆在了驢腿前面。
三個臉上蒙著黑巾的人從林中走出,身上都帶著靈氣。
「把車留下。」瘦長修士說道,「人可以走。」
「上次也是你們?」
「問得太多,路就走不長了。」
話音落下,他背後的短刀猛地出鞘。
刀身不過尺余,飛出時卻帶起烏光,直奔成禾胸口。
成禾翻身落下車轅,短刀撞穿車板,從一隻木箱中透了過去。
箱蓋崩開,裡面的碎磚嘩啦啦滾了一地。
「空的?」
瘦長修士剛要收回短刀,路旁的水溝忽然響起水聲。
幾股渾水衝出溝渠,貼著地面捲住他的雙腿。水流越收越緊,頃刻便凝成兩條粗繩。
瘦長修士低喝一聲,短刀在半空折返,朝成禾後背斬去。
一道水幕從斜後方升起,刀鋒刺入其中速度頓時慢了一截。
景烈從樹後掠出,側身避過刀尖,一掌拍在瘦長修士胸口。
瘦長修士雙腳受縛,退無可退,胸前當即凹下去一塊。
他強行咽住涌到嘴邊的血,右手掐訣,想要再次催動短刀。
景烈第二掌落在喉間,那人仰面倒下,再沒爬起來。
剩下兩名修士這才反應過來,一人甩出火符,符紙迎風燃燒,化作一團赤紅火球。另一人從腰間抽出短槍,徑直撲向成禾。
火球撞在水幕上,蒸汽轟然散開。
景烈的身影被白霧遮住,短槍修士卻在此時踉蹌了一下。
方才纏住瘦長修士的水流已悄無聲息地漫過山路,卷上了他的腳腕,那人下盤失穩,整個人向前撲倒。
成禾抄起車上的鐵釺,迎著他的胸口刺了下去。
鐵釺穿透護體靈光,扎進心口。
火符修士見勢不妙,轉身往林中逃。他拍碎一張青色符籙,腳下湧起一陣輕風,幾個起落躍過了山坡。
景烈追出數十丈,前方林木茂密,看不見那人的身影。
「二叔?」
「別追了。」景烈退回山道,將地上的黑鞘短刀撿起來,「既然跑了,就讓他把話帶回去。」
兩具屍體身上的腰牌都被刮去名字,衣物也是隨處可見的形式。
景烈和成禾搜出幾張符籙、兩個裝著丹藥的瓷瓶,還有四本以油布裹好的冊子。
成禾趕車時一路沉默。
快到赤尾山下,景烈才開口,「後悔了?」
「沒後悔。」成禾看著前面的山路,「剛才那一釺若慢些,倒下的就是我。」
景烈點了點頭,「記住這個就行。」
景和看過幾樣東西,把黑布、刮過的腰牌和剩餘符籙分開放好。
黑鞘短刀是一件下品法器,靈性尋常,對眼下的晏家卻實用。
四本冊子中兩本是功法,餘下兩本分別記著《斂息術》和《輕身術》。
內容不算深,正好補上晏家在藏蹤與趕路方面的短處。
景烈隨後去了青石澗。
褚老頭將幾本冊子翻完,「功法路數淺了些,行氣圖倒還算乾淨。」
「能不能轉修?」景烈問道。
「兩個孩子才一層,體內靈氣沒紮下深根,花些時日理順經脈便行。」
褚老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臉色依舊嫌棄,「不過總算不用拿錯鞋走路了。」
「兩門小術呢?」
「都能練,可別指望靠這東西保命。《斂息術》瞞瞞山裡的野獸還成,遇上神識強些的修士,一眼就能把你揪出來。」
褚老頭說到這裡看向景烈,「跑了一個?」
「嗯。」
「下次來的人會更多。」
景烈沒接話。
「你都敢拿自己當餌了,還擺這副苦大仇深的臉給誰看?」褚老頭把茶碗放下,「回去守好你家的山,真撐不住就滾來青石澗。」
景烈起身行禮,「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