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城以南三十里,小洋村。
易宗炎帶人堅守已整整十二個時辰。
人數從最初的八百,降至不足百人。
易宗炎頭髮雜亂,嘴唇乾裂,身上血痂凝結看著髒兮兮的,此刻正眉頭深皺,望著遠處老楊溝的方向。
七星寨的人就在那,七星寨大頭領,新晉突破真意武師的周萬仞也在那裡。
易宗炎已和其戰過兩個回合,若單對單,周萬仞不如他,但周萬仞身邊有武師境的匪寨頭目幫手,易宗炎亦奈何不得,反倒幾番廝殺,氣血枯竭,力勇難繼。
如果傳說中的那位妖王之後下場,只怕此地無人生還,身後的慶城十萬人口,也得淪為獸圈羔羊。
一念至此,易宗炎心涼悲愴,不知生靈出路在哪裡。
「大人,屈鵬不行了!」
一名家丁從背後跑來,腳步踉蹌,神情惶恐。
易宗炎扭頭,本能邁步卻又頓了頓。
曲鵬是他自小一塊長大的家丁,感情深厚,雖為主僕實則兄弟。
不意今天卻要先一步送他走。
「帶我去。」
易宗炎聲音低沉,面上紋路深深,似快要乾涸的田地。
家丁應了聲,帶著易宗炎去見曲鵬最後一面。
村子裡清清冷冷,士卒散布在村子周圍,幾乎沒有什麼聲音,也沒有什麼健康強盛的人,個個帶傷,目中無光,仿佛只等被賊寇殺死,葬在此地,也算不枉跟易宗炎一場。
能跟著他來這的,幾乎都是易宗炎熟悉的兄弟。
曲鵬躺在木板上,腦袋後枕著一件破衣服,臉色蠟黃,雙目微閉,呼吸淺的幾乎沒有。
聽見腳步聲,曲鵬勉力睜開眼,看著易宗炎一步步走來,蹲下身握住自己的手,曲鵬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溘然長逝。
易宗炎依舊握著曲鵬的手,如一尊雕塑久久不願鬆開。
「大人,去城裡的六子回來了,他說、他說······」
「直接說。」
「他說知府大人只給了他幾擔穀子,還有七八個一人高的花瓶,說那花瓶價值連城,足可當三千軍士的一年軍俸,所以別的沒有,讓我們要錢的話可以把花瓶帶走賣了,要糧食的話,幾擔穀子也夠我們幾百人吃一餐了······」
易宗炎仰頭看了看天,鉛雲濃重,要下雨了。
他問:「知府大人呢?」
「走了,帶著十八房小妾往洛川城去了,另外沒有旁的軍隊支援,各地都在打仗,慶城這邊不算要地,實在沒有多餘力量支援,有更緊要的地方,比如皇帝祖宗的墳陵、盛產絲綢茶葉的長陽······」
「那些花瓶不好帶,所以留給我們了?」
那匯報的家丁沉默,點了點頭。
易宗炎又道:「皇陵至關重要,長陽賦稅重地,我們慶城確實無關緊要,可十萬百姓的命,就比皇陵里躺著的棺槨更緊急嗎?」
那家丁想了想,小聲道:「大人,聽說皇陵沒守住,皇帝的祖宗都被一把火燒了,所以各路大軍都無暇來我們這支援,全都瘋了似地抓縱火賊。」
易宗炎嘴角抽了抽,不知是笑還是何意味。
家丁道:「大人,當初實在不該救那知府的,合該讓那知府死在亂軍中,我們也不用被趕到城外防守,借著高牆,還有一城資源,我們未必不能與七星寨扳扳腕子。」
易宗炎聲色冷冷:「放任知府身死,我們自己占了慶城,那是據城防守還是據城作亂?」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把那幾擔穀子吃了,今夜隨我襲擊老楊溝。」
「宰了周萬仞後,我們也去洛川。」
「大人?」家丁不解。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易宗炎無愧於心。」
他起身望向慶城,雷聲沉悶,一滴滴雨乾脆地打在他的身上。
「記得把那些花瓶帶上,若不好帶的話就打碎了裝,等到了洛川,估計也不剩幾個兄弟,那知府的十八個小妾夠分了,你們一人一個,至於那知府,棺材裡就填滿那些花瓶,讓他死了也不缺錢花。」
家丁興奮起來,可看向老楊溝方向,想起傳說中站在七星寨背後的七變妖王。
他不懷疑自家大人能宰了周萬仞,可最後結局怕是全軍覆沒吧?
家丁擦了擦臉上雨水,目光明亮,罷了,也算死前有個幻想了!
夜色濃重,因暴雨緣故,今夜格外來到早,來的洶湧。
「殺!」
易宗炎帶著百人,向老楊溝的八千賊寇發起衝擊。
其實老賊只有千餘,剩下的都是七星寨起事後,裹挾而來的雜兵,戰力底下,軍紀混亂,夜色中一衝,便炸開了。
「找死!」
蒼茫夜色中,周萬仞飛身而起,身後帶著數百精銳,以及足足數位武師級高手,將易宗炎團團圍住。
「殺易宗炎心腹者賞白銀千兩!」
「斬易宗炎四肢者賞黃金三千!」
「得易宗炎頭顱者封冠勇天王!」
早已自封為王的周萬仞開出巨額賞賜,身後的一眾匪寇個個紅了眼,向易宗炎殺去。
「滾!」
易宗炎怒吼,肉眼可見的聲波將周圍十餘米的匪寇全部掀翻!
雨幕中,一個個耳竅口鼻流血,染紅一地。
易宗炎身形矯健,手中長槍如龍,似咬,似刺,似爪,似神龍擺尾,似聖焰滔滔。
眨眼間,已有十餘匪寇喪命於易宗炎之手!
周萬仞看得目眥欲裂,手中三百斤的開山刀力劈華山,將易宗炎的勢頭打斷。
「給我跪下!」
周萬仞周身氣血大漲,雙臂似有千斤之力,脖頸面部血脈賁張,一時間如妖似魔,身形達到兩米開外,每一擊都帶著恐怖的風嘯,雨水被他砍出一個真空帶,易宗炎持槍逆流而上。
「砰、砰、砰!」
刀斷槍折,易宗炎蹂身撞入周萬仞胸腹,雙拳兩肘眨眼間打出數百下攻擊!
周萬仞好似一座山,連連往後退,每一步都重若萬鈞,將大地踏得震顫。
「啊!」
周萬仞目色血紅,嘴裡吐出大口鮮血,卻狠戾擒出雙臂,將易宗炎死死箍在懷裡。
「大哥,看我!」
一個女子悄無聲息出現,指間抓著數根三寸長的銀針,往易宗炎周身大穴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