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到底沒說什麼,起身從乾坤袋裡摸出幾樣藥材,又取出那口古銅色的煉丹爐。
蘇婉清看著那口丹爐,嘖了一聲:「你那口黑鐵鍋呢?」
「融了。」陳軒言簡意賅。
蘇婉清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遺憾地搖了搖頭。
陳軒雖然有一段時間沒煉過辟穀丹了,但畢竟是靠這個起家的,手熟得很。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一爐品相完美的辟穀丹便出了爐。
陳軒撿了十幾粒出來裝在粗瓷小碟里。
蘇婉清捏起一粒放入口中,嚼了兩下,眉頭微微一皺。
她又嚼了兩下,眉頭皺得更深了些。最後咽下去,嘆了口氣。
「沒味道了。」她看著陳軒,語氣裡帶著幾分失望,「沒有原來那股味道了。」
一旁的蘇欣怡聽了,也有些好奇地捏起一粒塞進嘴裡。
她細細品了品,點了點頭:「味道挺好的啊,比尋常辟穀丹強多了。」
她頓了一下,又看向蘇婉清,「表姐你怕是吹毛求疵了吧?我覺得這丹比普通的好上不少」
不過又覺得這味道並沒有表姐說的那麼神,忍不住在心中小聲感嘆一句。
可憐的表姐,一定是當初在青山坊那地方沒什麼好東西吃,這種辟穀丹也吃得津津有味。
陳軒聽了蘇婉清的話,臉色便黑了下來。
他這辟穀丹的手藝,從穿越第一天到今天,從未變過。
蘇婉清說味道變了,那純粹是她的問題。
他正要開口反駁,又聽見蘇婉清悠悠道:「辟穀丹這東西,還是得用黑鐵鍋炒出來的才有那個味道。小陳子,你那口鍋當真融了?」
陳軒懶得跟她掰扯這些,只淡淡道:「融了。就融在這口丹爐里。」
又補了一句:「我的辟穀丹味道從來沒變。如果你吃出來感覺變了,那肯定是你自己口味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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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挑了挑眉,正想再說什麼,一旁蘇欣怡也湊了過來:「表姐,你之前總說陳道友煉的辟穀丹多好吃多好吃,可我這嘗著雖然不錯,但也沒到你形容的那個地步啊。你是不是以前在青山坊餓狠了?」
「你懂什麼。」蘇婉清白了她一眼,又看向陳軒,「小陳子,你說實話,你那手藝是不是退步了?」
陳軒懶得回她。
「當初那張鐵鍋烙出來的藥丸,外皮是焦脆的,裡面是軟的,咬一口能感覺到肉香和藥香一層一層地散開。你這丹爐煉出來的,味道全混在一起了,倒是省事了,卻也沒了嚼頭。」
陳軒終於忍不住了:「蘇前輩,你當初吃的是辟穀丹,不是辟穀餅。」
「那也得有那個味道。」
「那個味道就是你現在吃的這個味道。」
「不可能,不可能,你當初炒出來的辟穀丹要好吃多了。」
兩人就著這辟穀丹的手藝到底有沒有下降,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了起來。
蘇欣怡在一旁托著腮看熱鬧,時不時插上一兩句煽風點火的話。
直到一個婢女叩響了院門,在門外恭聲道:「大小姐,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蘇婉清的聲音頓住了。
她臉上的表情只僵了一瞬,便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起身拍了拍衣裙。
朝陳軒和蘇欣怡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不跟你爭了。我先過去一趟,回頭再來收拾你。」
說完,她跟著那婢女出了院子。
陳軒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沒有多想。
眼見蘇婉清這個正主離開,陳軒和蘇欣怡二人也不好再在煉丹房裡多待,也就先後離開了此處。
蘇婉清跟著那婢女穿過迴廊,來到主院深處一間幽靜的屋子前。
她母親正坐在窗下的軟榻上,手裡捻著一串靈珠,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了頭。
蘇婉清的母親也是築基期的修士。按理來說,她如今不過百歲出頭,容貌應當還停留在年輕時的模樣。
可眼前的婦人卻眼角細紋明顯,鬢角也隱隱有幾分花白,看上去倒像是凡俗間五十來歲的婦人。
這或許與蘇婉清的父親英年早逝有關。
「婉清來了,坐。」
蘇婉清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垂下眼帘。
她母親放下靈珠,看著她,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審視:「聽說你最近和住進府中的那個男子走得頗近?」
蘇婉清臉上沒什麼表情。
最近?
陳軒明明昨日才住進府中,今日中午自己才和他正式見了一面。
可母親這邊立馬就知道了。
顯然,母親在她身邊安插了監視她的人。
這不是第一次了。蘇婉清心中默默嘆了口氣,卻也沒說什麼。
自從父親去世之後,母親總說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要她聽話。
可隨著年歲漸長,她能感覺到母親對自己的控制在一點一點地收緊。
「婉清,娘剛剛和你說的話,聽見了沒?」
「啊?」蘇婉清回過神來。
「娘說你馬上都是要出嫁的人了,得潔身自好一些,少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今天中午你見的那個男人,以後就不要再見了。玄陰宗中的聖子身份尊貴,哪怕是咱們蘇家也不能輕易得罪。」
蘇婉清垂著眼帘,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她母親看著她的神色,似乎有些不高興,嘆了口氣,語氣又軟了下來。
「你父親走得早,娘獨自一人將你拉扯長大。這些年來,府中對於咱們娘倆的態度你也是看見的。」
「若不是還頂著個蘇家的名頭,咱們早就被趕出府中了。直到那玄陰宗的聖子鍾情於你,咱娘倆在蘇家的日子才好過一點。」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哀求:「所以婉清,你可千萬不要做出來什麼傻事。」
蘇婉清聽著這話,喉嚨忽然發堵。
她知道母親說的是事實。
因為當初母親私自和父親私奔的事情,他們一家在族中始終受人白眼。
父親在世時,她們娘倆在蘇家過得還算得上是體面。
父親一死,那些族中的冷眼和排擠便如影隨形。
直到玄陰宗的聖子不知為何看上了她,主動提出聯姻,蘇家這才重新看重起她們娘倆。
這門婚事,對母親來說,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對她來說……
「我知道,母親,我有分寸。」蘇婉清聽見自己這樣說道。
她又保證了幾句,便起身離開了房間。
走出主院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蘇婉清站在迴廊上,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暗金色的餘暉,忽然想起了青山坊。
想起那間種著歪脖子老槐樹的小院想起陳軒那口融掉了的黑鐵鍋。
還有那鍋炒出來的辟穀丹。
外皮焦脆,內里綿軟,咬一口,有肉香,有藥香,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是啊,或許陳軒的辟穀丹味道從來都沒變,變的是她自己。
當初讓她迷戀的那是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