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走後,石洞又靜了下來。
陳豐沒有立刻動彈。
他趴在石床上,耳朵貼著石面,聽那腳步聲一路往山下走,遠了,再聽不見。
又過了好一陣,直到洞外鳥鳴聲重新響起,他才慢慢抬起頭來。
洞中的禁制比先前密了不少。
四角的陣旗隱在暗處,細看才見幾縷淡紅色的光絲,貼著石壁遊走。
陳豐被新禁制圍著,後頸的禁制印記也跟著時緊時松,像被套了根看不見的繩子,繩頭在周婉手裡。
「加固了。」陳豐從石床跳到地上,前爪在禁紋上碰了碰,沒有硬來。
這新陣比之前那層強出不少,莫說練氣期的妖獸,就是尋常築基修士來了,一時半刻也打不進來。
他退後兩步,坐到石床邊上,把尾巴從身後繞到前頭,用爪子撥了撥那撮細毛。
昨晚加今晨,他只正經修煉了五口靈氣,其餘時間都在裝乖賣慫。
如今周婉既已來過,晚上還可能再來,他更不能妄動。
至少白天不行。
可困在洞裡實在無趣。
陳豐在石床和石壁之間來來回回走了幾趟,忽然腳下一絆。低頭看,是昨晚被他掃到角落的一粒小石子。
陳豐用爪子把它撥回來,再撥回去,如此反覆幾回,便覺更加無聊。
「不能修煉,還不能練走。」他索性繞起圈來。
石洞本來不大,他先貼著四周慢慢走,步子放得又輕又穩。
走了幾圈,漸漸加快,到後頭四爪翻飛,竟在洞中跑了起來。
龍身雖幼,平衡感極好,轉彎時尾巴一擺,身子便輕巧地折過去,半點不碰石壁。
陳豐跑了約莫一炷香,額角竟有些發熱。
他停下來,吐著氣,四肢卻不覺疲累,反而通體舒暢。
龍族的耐力遠非人類可比,這點運動量,連熱身都算不上。
他正要再走兩圈,忽然聽見洞口方向傳來極輕的一聲「簌」。
那聲音很小。
陳豐立刻收住步子,伏低身體,豎瞳轉向洞口。
禁制紋路如常,沒有任何波動。可那「簌簌」聲又響了一下,這回更近了些。
陳豐屏住呼吸,把龍息壓到最低。
他目光穿過那層淡紅色的禁制,落在洞外的一蓬枯草上。
枯草輕輕搖晃,不是風吹的那種擺法,而是被什麼東西從下方頂動,一拱一拱的。
陳豐將身體貼緊地面,慢慢朝洞口挪了兩步。
借著微光,他看清了。
一條半尺長的小蛇正從枯草根下鑽出來。
通體灰褐,鱗上沾著泥,蛇頭扁扁的,吐著細舌,在地上遊走,離禁制只有三四步遠。
看大小,這蛇尚不入品,連練氣一層都未到,難怪昨日周婉殺那條土紋蛇時,它縮在草根里沒被發覺。
陳豐鬆了口氣。一條小蛇,犯不著害怕。
他正要退回去,那蛇卻忽然不動了,蛇頭緩緩轉向洞口。
細舌吐得飛快,像嗅到了什麼。
緊接著,它竟直直朝禁制爬來,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
陳豐心頭一跳。這蛇必然是被他活動時散出的龍氣引來的。
周婉剛走,若讓這小蛇撞上禁制,哪怕造不成損害,也會令禁制生出波動。
萬一被周婉察覺,又是一樁麻煩。
他想也不想,幾步衝到洞口,隔著禁制朝那小蛇低低地吼了一聲。
那吼聲並不大,甚至算不上吼,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串氣音,粗糲,短促。
可就在這一瞬間,陳豐覺得後腦一熱,像有什麼東西從識海深處翻湧上來,匯聚到雙目之中。
他的豎瞳猛地一亮,赤色如燒紅的炭,在昏暗中射出兩道極淡的紅光。
那小蛇正好抬起頭,與這目光撞個正著。
它僵住了。
整個蛇身像被凍住一般,保持著頭頸微抬的姿勢,連蛇信都停在半空,不再吞吐。
幾息之後,小蛇突然渾身一抖,像被抽去了脊骨,整條身體軟塌塌地伏在地上,蛇頭貼緊泥土,再不敢抬起分毫。
陳豐也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那股熱意退去,紅光也暗了下來。
再看那小蛇,仍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有尾尖在微微發抖,一副臣服到極點的模樣。
「這是……龍威?」陳豐心頭砰砰直跳。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覺醒了。
不是龍息,也不是龍爪的力氣,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壓,自瞳孔、自氣息、自每一片鱗甲里滲出來,壓得那蛇連逃的念頭都不敢有。
他試探著又朝前邁了半步。小蛇察覺到他的接近,非但沒有逃,反而把頭埋得更低,整條身子都貼成了薄片。
陳豐隔著禁制看它,心中又驚又喜。
這龍威比龍息更隱蔽,不燒東西,不鬧動靜,卻能令生靈俯首。
若用得好,往後遇到什麼妖獸,興許連打都不用打。
陳豐收斂氣息,慢慢後退。那小蛇仍伏在原地,過了好半晌,才緩過勁來,一扭身鑽進枯草堆里,頭也不回地遊走了。
「好傢夥。」陳豐坐回石床,心緒久久不能平。
他算是對這龍軀又多了幾分認識。
破殼不過兩日,便有龍息、龍威兩樣本事,雖然都還粗淺,但架不住他是黑龍種,底子擺在這裡。
他忽然又想到,昨日周婉殺那條土紋蛇時,若換成他,只怕也能用龍威將其鎮住。
只是眼下他還不能暴露龍威,至少不能在周婉面前暴露。
那女人一旦知道他在洞裡能自主施威,之前的「乖巧」戲碼就全白演了。
「得藏好。」陳豐把前爪疊起,在心裡給自己劃了條線。
龍息不到生死關頭不用,龍威不在人前施展。
至於修煉,只挑萬無一失的時候。
他扭頭看了眼洞口。
新禁制把外頭的氣味都隔了,連那蓬枯草都顯得模糊。
小蛇已被嚇走,荒山又恢復平靜。
陳豐打了個呵欠,把尾巴盤到身側,決定趁周婉沒來,先睡一覺。
可剛閉上眼,後頸的禁制便輕輕跳了一下。
陳豐睜眼,皺了皺眉。
這感覺與之前不同,不像是周婉出事,倒像是她在催動禁制查看他的位置。
果然,幾息之後,那跳動便停了。
周婉沒有來,只在遠方確認他還老實在洞裡待著。
陳豐「嘖」了一聲,沒有理會。
他偏了偏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腦袋往尾巴里一埋。
「睡。」他對自己說。可腦海里總晃著方才小蛇伏地的畫面,赤紅豎瞳中,那縷尚未散盡的熱意,似在悄悄醞釀下一場甦醒。
周婉回到青屏時,天已近午。
她沒去中堂,先回了自己小院,打了盆涼水洗了臉。
水面晃動,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
水很涼,從額頭淌到下頜,她卻不擦,只撐著盆沿站了片刻,才用袖子慢慢拭乾。
荒山來去一趟,新陣已經補下,按理說她該安心。
可不知為何,從石洞出來後,她心裡總像梗著根細刺,不上不下地扎著。
她坐到窗前竹榻上,倒了杯冷茶,慢慢抿著。
茶味寡淡,跟白水差不離。
周婉望著窗外一叢半枯的芭蕉,腦海里翻來覆去,都是方才陳豐縮在石床角落的樣子。
太乖了。
周婉放下茶盞,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雖沒親自養過龍,但族中典籍和主家傳下的玉簡里,對黑龍的性情寫得再清楚不過:
黑龍者,龍族中至凶至烈者,生而好鬥,雖幼崽亦不肯受人擺布。
破殼當口便會噴吐龍息,遇人則撲,得空便逃,非得用極重的禁制壓著,才肯稍作安分。
可她這條小黑龍呢?
不吵不鬧,不咬不抓,抱在懷裡跟條泥鰍似的,連掙扎都軟綿綿的。
昨日如此,今日更甚。
她去時見那小龍縮在床角,見著她便往她袖子裡鑽,活似把周婉當成了母龍。
土紋蛇都到洞口了,他不往外跑,反躲在最裡頭。
「是太溫順了。」周婉低聲說道,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茶盞。
這溫順若放在別的靈獸身上,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放在一頭黑龍身上,她非但不喜,反覺得脊背發涼。
她自然知道那禁制的作用。
那命魂禁制一旦種下,按理說能磨去幼龍大半凶性,令它下意識親近契主。
但那禁制再霸道,也需得與幼龍本能相抗。
黑龍是什麼?
是龍中禍種,哪怕被壓得再狠,也不該連一絲野性都露不出來。
周婉忽然想起那面被燒出痕跡的石壁。
她當時聞到一股極淡的焦土氣,雖被新布的陣氣壓了下去,可那痕跡分明不是凡火燒的。
普通的火,燒不出那種琉璃狀的黑亮。
如果那真是陳豐噴的龍息,那說明這條小龍在洞中並非全無動靜。
他噴過火,也許還鬧過,只是自己來之前,他剛好安靜下來了。
「剛好安靜下來。」周婉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心頭忽然一凜。
如果這「安靜」不是湊巧,而是裝出來的呢?
這個念頭一起,周婉自己先笑了。
她搖了搖頭,將茶盞放下。
一頭剛破殼兩日的幼龍,就算血脈再強,靈智又能高到哪裡去?
裝乖賣巧,那是開了靈智的老妖才做得出來的事。
她這念頭,怕不是被主家使者攪得疑神疑鬼了。
可這笑意並未在臉上停留太久。
周婉又坐了半盞茶的工夫,終究還是起身,從榻下的暗格里翻出一隻扁平的木盒。
盒中放著三枚寸許長的玉釘,通體墨綠,釘身刻滿細如蚊足的血紋。
她猶豫了一下,將木盒塞進袖中。
「午後還要迎使者。」她自語道,「等應付完了,夜裡再去試它一試。」
荒山石洞中,陳豐正趴著,後頸的禁制忽然又熱了起來。
那熱度斷斷續續,像有個小爐子在他脖子後頭時明時滅。
陳豐輕輕甩了甩腦袋,赤紅豎瞳半睜,朝洞口掃了一眼。
天光還亮著,不是夜裡。
周婉這時候催動禁制,多半只是遠距離查探,不會親自過來。
他翻了個身,正想再睡,卻發覺那禁制的震顫與之前不同。
以前周婉催動禁制,那力量總是直來直往,像拉一下系在頸間的繩子。
此刻這震顫卻細密得多,帶著一股子試探的意味,像是在用指尖反覆摩挲繩結,看它系得緊不緊。
陳豐心中一沉。
這女人在懷疑。
他閉上眼睛,沉入識海。金色光團表面,數字「3」未變。
紅線仍在金光外圍蠕動,卻比任何時候都活躍,細須一伸一縮,像在尋找可鑽的縫隙。
陳豐心頭雪亮,周婉這是在用禁制檢查他的神魂狀態。
昨夜他練了龍息,今晨又試了龍威,雖然都避著人,但神魂的些許波動,或許真讓紅絲那頭的周婉察覺到了。
「不能讓她起疑。」陳豐立刻做了決定。
他不僅不抵抗,反而順著那禁制的牽引,把神魂外圍放鬆,讓紅線探得更深些。
當然,真正的核心仍被道果金光罩著,他只需在金光之外,做出一片「懵懂混沌」的識海假象。
於是,當周婉的禁制如細針探入時,陳豐把意識縮到金光最深處,只留一片空蕩蕩的識海。
那裡沒有龍息,沒有龍威,只有幼獸破殼後殘存的迷茫與恐懼,像一汪渾水,任她怎麼攪,也攪不出個所以然來。
石洞中,陳豐的龍軀配合著動了動。
他像被什麼打擾了美夢似的,用小爪子揉了揉口鼻,又蹭了蹭石床,然後翻個身,把肚皮朝上,四爪蜷曲,喉嚨里發出細小的呢喃聲。
任誰來看,都是一頭睡懵了的幼獸。
青屏山小院中,周婉輕咦了一聲。
她催動禁制探查,只覺那頭的幼龍神魂混混沌沌,如同一團未開的霧氣,除了本能恐懼,再無其他。
她收回禁制,袖中的木盒還在,指腹在盒面上輕輕摩挲。
「倒是我多心了。」周婉放下手,臉上神色緩和下來。
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把木盒放回暗格,而是仍舊揣在袖中。
夜裡去不去荒山,她還沒拿定主意。
陳豐在禁制撤去的瞬間,緩緩睜開了眼。
豎瞳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紅光,轉瞬又隱去。他慢慢合上眼,把尾巴繞到身前,整條龍縮成一個半圓。
「好險。」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女人果然不是好糊弄的。
今日若非道果護魂,他怕是要露餡。
不過也好,經過這一番試探,周婉應該會安心一陣。
至少這一兩天,她不會再來荒山找他的麻煩。
洞外不知何時起了風。
山風穿過岩縫,發出嗚咽似的低鳴。
陳豐就在這風聲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臨睡前,他似又聽見那小蛇遊走時的「簌簌」聲,從很遠的草根底下傳來,輕得像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