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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再下禁制

2026-09-03 03:28:52 作者: 熊熊燃燒脂肪吧

  周婉在小院中待到午後,沒有等到主家使者。

  玉符又響了一次,周泰傳訊說使者路上遇了些事,改在明日一早到青屏。

  周婉回了句知道了,將玉符收起,面上淡淡的,心裡卻像吞了塊冰。

  多拖一日,她便多一夜的時間。

  入夜後,周婉沒驚動旁人。

  她換了一身深色窄袖衫,將木盒揣進袖中,從青屏山背面的一條小徑下了山。

  夜風很硬,吹得道袍獵獵作響。

  她沒有御器,只徒步疾行,腳程卻比白日更快。

  等那面熟悉的青苔崖壁出現在視野中時,月亮剛從雲後露頭,把山石照得一片慘白。

  周婉沒有立刻進洞。

  她先在外圍轉了一圈,又放出神識仔仔細細掃過周遭百丈。

  沒有妖獸,沒有生人,只有荒山夜裡常有的細碎動靜。

  她這才走到洞口,以玉符分開禁制,閃身入內。

  陳豐正趴著。

  聽見禁制開合的聲音,他渾身一顫,像被嚇了一跳,從石床上抬起頭來。

  見是周婉,他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縮到角落,只低低嗚咽一聲,把腦袋垂下去。

  

  周婉在洞口站定,看著石床上的小黑龍。

  月光從她背後的禁制縫隙漏進來一點,照不亮她的臉,只勾出一道清瘦的輪廓。

  陳豐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能感到她的呼吸比白日沉了幾分,似在壓抑著什麼。

  「別怕。」周婉輕聲道,聲音比洞口的風還軟,「姐姐來給你再補一層禁制。會有些疼,你忍著些。」

  陳豐心裡咯噔一下。

  補禁制?

  還不等他多想,周婉已經走到近前。

  她從袖中取出那隻木盒,打開,三枚墨綠玉釘並排而列,釘身上的血紋在昏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周婉盯著那三枚玉釘看了兩息,忽然咬破自己右手指尖,將血一滴一滴抹在釘身之上。

  血珠落到玉釘表面,瞬間被吸了進去。

  血紋扭動,像活了過來。周婉臉色白了一分,卻沒有停,直到三枚玉釘都吸飽了血,泛起一層妖異的紅光。

  「我以精血養釘,把這禁制與你神魂鎖得更緊些。」周婉將一枚玉釘拈起,看向陳豐,「這幾日外面不太平,姐姐也是為你好。」

  陳豐趴在石床上,尾巴不自覺地縮到腹下。

  他知道接下來不會好受,但更知道此刻絕不能反抗。

  周婉不是與他商量,她只是在下手前告訴他一聲。

  「來。」周婉左手捏了個訣,陳豐後頸的禁制猛地一緊。

  那股力道像有隻無形的手按住了他的後腦,把他固定在石床上。

  陳豐悶哼一聲,四爪扣緊石面,硬撐住沒動。

  周婉將第一枚玉釘往他額頭正中的鱗片縫隙處按去。

  釘尖觸鱗的瞬間,陳豐只覺一股冰寒從眉心直貫而入,像根冰錐捅進顱骨。

  他渾身一哆嗦,差點咬碎自己的牙。

  那冰寒之意不往上走,反而往下沉,沉到識海深處,將那塊被道果金光罩住的神魂緊緊纏住。

  陳豐瞪大了眼,豎瞳中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旋即被他強壓下去。

  「疼就對了。」周婉額頭也沁出了細汗。

  這血釘與她心神相連,釘入陳豐體內時,她同樣要承受一份反噬。

  但她沒有停手,又拿起第二枚玉釘,按在陳豐胸口正中,那裡是龍軀血氣最旺之處。

  第二釘入體,陳豐感覺整個胸腔都被凍住了。

  龍息的黑炎種子在肺腑間猛地一跳,似被什麼東西激怒,幾乎要衝出來。

  陳豐大駭,拼死壓住那團黑氣。他知道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可若讓周婉看到黑炎,他之前所有的偽裝都白費了。

  「呃……」陳豐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痛吟。

  那聲音不像是龍,倒像頭被踩了尾巴的小獸。

  周婉的手頓了頓。


  她低頭看著陳豐,小龍渾身抖得厲害,鱗片都微微翹起,可即便如此,他仍沒有掙扎,只是把腦袋往石床里埋,前爪死死摳著石面,像在跟自己較勁。

  「好乖。」周婉低聲道,語氣里聽不出是憐惜還是滿意。

  第三枚玉釘,她按在了陳豐腹部。

  這一處最軟,也最要命。

  釘身入體時,陳豐幾乎要昏過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三枚釘子在體內各占一角,彼此之間生出無數細密的紅絲,像一張網,把他的血肉、靈氣、神魂,全都絞在了一處。

  原本護在神魂外的道果金光,也被那血網罩住,光芒暗了幾分。

  陳豐心頭一慌。

  這禁制,竟能壓到道果的光。

  可就在他以為道果要撐不住的時候,識海深處的金色光團忽然極輕地轉了一下。

  那血網從四面八方纏來,卻被金光穩穩托住,像一片蛛網落在滾燙的石頭上,邊緣蜷縮,始終貼不上去。

  陳豐看得分明,那血網只是看似罩住了金光,實則與金光之間隔著一層極薄的空隙,連一根血絲都沒能真正鑽進去。

  劇痛仍在,但陳豐的心卻定了下來。

  這禁制再強,也強不過道果。

  他仍被護在金光之中,周婉的血釘終究只是封在外圍。

  「好了。」周婉收回手,長吐一口氣。

  她臉色比來時更白,額上冷汗涔涔,顯然這三枚血釘也耗了她不少精血。

  她退後兩步,在石床邊坐下,氣息微喘。

  陳豐伏在床上,渾身脫力,連抬頭的勁都沒了。

  他半闔著眼,任由龍軀微微抽動。

  額頭、胸口、腹部,三處針扎似的疼,卻不似方才那般難熬。

  他知道,這禁制一旦種下,短時間內他與周婉的聯繫會更深。

  往後周婉若催動禁制,他的痛楚只會更重。

  「不可硬來。」陳豐在心裡對自己說。

  眼下只能繼續裝。

  他動了動前爪,朝周婉的方向輕輕伸了伸,又無力地放下,嘴裡發出極低的一聲嗚咽。

  周婉側過頭看他,慢慢伸出手,在他背上極輕地順了一下。

  「疼過了就沒事了。」周婉的聲音很輕,「等再過幾日,姐姐帶你離開這裡。」

  陳豐心中一凜。

  離開?

  這女人終於要動他了。

  周婉卻沒有再說下去。

  她只坐了一會兒,待氣息平穩,便起身往洞口走。

  行到禁制前,她回頭望了一眼。

  石床上,小黑龍蜷成一團,黑鱗在暗處泛著幽光,胸口微弱地起伏,像睡著了。

  「明日之後,我便帶你走。」周婉低聲道,像在對陳豐說,又像在對自己說。說完,她沒入禁制之外,再無聲息。

  陳豐在黑暗中慢慢睜開眼。豎瞳極冷,像兩粒被雪水浸過的紅石。他盯著洞口方向,許久沒有動。

  「走?」他無聲地咧了咧嘴,「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走到哪裡去。」

  次日清晨,周婉從入定中醒來時。

  她起身下榻,走到妝檯前坐了片刻。

  鏡中的人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層淡淡的青,是昨夜那三枚血釘留下的痕跡。

  那血釘本不該這麼早用,可她等不及了。

  主家使者今日便到,多一層禁制,她便多一分安心。

  周婉勻了些脂粉在頰上,遮去幾分病色,又換上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衫子。

  鏡中人影總算有了點活氣,只是細看之下,眼底那縷疲憊仍藏不住。

  她抿了抿唇,起身往中堂去。

  剛出院門,便見一個人影立在廊下,像是等了好一會兒。

  「婉兒堂妹,早啊。」周瑤轉過身來,笑吟吟地望著她。

  周瑤比周婉大兩歲,生得柳眉杏眼,身量苗條,穿一件水青色長裙,發間斜插著一支玉蝶簪,走動時蝶翅輕顫,煞是好看。


  周婉腳步一頓,又往前走:「瑤堂姐怎麼來了?」

  「聽說你回來了,我昨日就想來看你,又怕你舟車勞頓,不便打擾。」周瑤親親熱熱地上前,伸手來挽周婉的手臂,「今日得空,便早早來了。怎麼,不歡迎?」

  周婉沒有抽手,只笑道:

  「哪裡話。只是今日主家使者要來,我正要去中堂,怕怠慢了堂姐。」

  「使者午後才到呢,你急什麼。」周瑤挽著她往院中石桌邊走,「我讓廚房溫了壺靈茶,咱們姐妹好久沒一處坐坐了。」

  周婉無奈,只得由她。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不多時便有僕役端上茶具。

  周瑤親自給周婉斟了一盞,又給自己倒上,這才笑著開口:

  「趙家那趟,聽說收穫不菲?我雖在庫房幫忙,可沒見著你的單子呢。」

  周婉端起茶,輕輕吹了吹:「都是些零碎東西,算不得不菲。三叔讓我明日去對帳,堂姐若好奇,屆時一併看看便是。」

  「我哪裡看得懂那些。」周瑤擺擺手,忽然壓低聲音,「我聽說,趙家那枚龍蛋,是在婉兒你手邊碎掉的?」

  周婉飲茶的動作極輕地一頓。茶麵微晃,映出她低垂的眼睫。

  再抬眼時,目光已如常:「堂姐聽誰說的?那晚亂得很,我到時蛋已經碎了。」

  「哦?那倒是可惜了。」周瑤嘆了口氣,語帶惋惜,「一顆龍蛋,若是能帶回青屏,何愁我分家不興?那三家下手也太快了些。」

  周婉沒接話。

  周瑤也不急,自己飲了口茶,又扯了些閒話,說族中哪位堂弟修為有了進益,哪處靈田今年收成不錯。

  周婉只聽著,偶爾應一聲,不冷不熱。

  周瑤忽然話鋒一轉:「說起來,前幾日主家傳訊,說這次使者來,除了查歲貢,還要查一個人。」她看向周婉,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你猜是誰?」

  周婉微微一笑:「主家的事,我怎猜得到。」

  「是楊退。」周瑤吐出兩個字,盯著周婉的臉。

  周婉沒料到她突然提這個名字,面上卻不動聲色:「楊師兄?他怎麼了?」

  「楊退,散修,三年前忽然冒出來的,聽說總跟在你身邊。」周瑤歪了歪頭,發間玉蝶輕晃,「主家說,這人從前在趙家地界活動,疑似與一樁舊案有關。這次來,要順便把他帶回去問話。」

  周婉手指在茶盞上輕輕轉了一下,盞底與石桌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

  她心裡明白,楊退已經死了,屍體還埋在趙家廢墟附近。

  可主家要查楊退,說明趙家的事還沒有完。

  楊退若活著,反而是個活口;如今死了,倒成了個麻煩。

  「楊師兄與我不過同行過一段,他去了哪裡,我也不知。」周婉把茶盞放下,神色自若,「倒是堂姐的消息靈通,連主家要查誰都一清二楚。」

  周瑤掩口笑道:「我不過是在庫房當差,來往人雜,聽了些風言風語。婉兒你可別多想,我這是擔心你,才來問問。」

  「多謝堂姐掛心。」周婉看著她的眼睛,忽地一笑,「堂姐既有這許多耳報神,不如也替我打聽打聽,主家這回帶了多少人來,我也好早做準備。」

  周瑤臉色微變,旋即又笑:「你這張嘴,還是這麼不饒人。我哪有什麼耳報神,不過是替你著急,多問了幾句罷了。」

  周婉不接話,只低頭飲茶。院中一時靜了下來。

  早風穿過牆角的細竹,沙沙地響。

  周瑤又坐了一會兒,終究沒有再挖出什麼來,只得起身告辭。

  周婉送她到門口,周瑤走出幾步,忽然回頭。

  「婉兒,」她聲音輕快,像在說一樁極尋常的事,「龍蛋的事,主家不會白問。你心裡有數便好。」

  周婉含笑點頭:「我自然有數。堂姐慢走。」

  周瑤轉過身,水青色的裙擺掃過青石小徑,轉過牆角,不見了。

  周婉在門口站了半晌,臉上的笑一寸寸冷下來。

  她退回院中,將石桌上的茶具一推,冰涼的殘茶潑了滿桌。

  她也不擦,只回身進了屋,把門帶上。

  「楊退。」她坐在榻邊,低聲念了一句。

  這名字原以為已經埋進趙家的廢墟里,如今卻被主家翻了出來。

  周瑤今日來,明著是姐妹敘話,暗裡是摸她的底。

  若周瑤把楊退與她同行的事捅給主家,使者來了,必有一番盤問。

  周婉忽然覺得肩上的舊傷又隱隱作痛。

  她按住左肩,指節發白。

  片刻後,她從袖中取出那枚朱紅玉符,神識探入。

  荒山石洞中,陳豐的氣息穩穩地待在禁制中央,像一截安靜的黑木頭。

  「等使者一走,我便帶你離開這裡。」周婉把玉符握在掌心,指腹在符面反覆摩挲。

  荒山石洞中,陳豐仰起頭,後頸的禁制又傳來一陣細密的悶痛。

  三枚血釘像三粒冰豆,嵌在體內,時冷時熱。

  他甩了甩腦袋,把身子往石床里側挪了挪。

  「周婉又在盤算了。」他閉上眼,意識沉入識海。

  金色光團依舊,數字仍是「3」。但陳豐發覺,那紅線禁制比昨日粗了一圈,細須也更加密集,像一株被澆了水的藤蔓,陰冷而緩慢地朝金光蔓延。

  陳豐不慌。

  昨夜那三枚血釘入體時,他便知道周婉在加碼。

  加碼,說明她急。

  急,說明她怕。

  周婉現在一門心思要把他牢牢攥在手裡,等使者一過,就要帶他遠走高飛。

  可這世上的事,從來由不得誰算盡。

  陳豐把前爪交疊,下巴擱上去,緩緩閉上了眼睛。

  龍軀縮成小小一團,遠遠看去,像塊生了苔的岩石。

  只是那岩石下,心口處的黑炎種子正靜靜地燒著,半睡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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