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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陰影

2026-09-03 03:33:19 作者: 熊熊燃燒脂肪吧

  陳豐醒來時,洞中尚暗,只在藤蘿間漏進幾線灰白。

  他原是伏著的,此刻卻覺出幾分異樣。

  後頸和背脊處的鱗片涼得過分,像是有什麼極輕的東西從上面滑過去,又滑回來,帶起一陣細密的麻。

  他扭過頭,借著那幾線微光去看,什麼也沒有。

  藤蘿的影子投在地上,紋絲不動。

  「怎麼……」陳豐活動了一下前爪,忽然愣住。

  他看見自己的爪子不見了。

  準確地說,是前爪的顏色與地面細沙幾乎融在了一處。

  他明明伏在陰影里,可晨光已經移到洞口,按說早該照出他的輪廓。

  然而那層黑鱗卻像吸了光似的,把周遭幾寸都染成一片暗沉。

  陳豐一凝神,鱗片表面才泛出極淡的紋路,像有層水波在遊走。

  那紋路極細,細得幾乎與沙地上的顆粒無異。

  陳豐心頭一動,把身子往洞口挪了半尺,讓更多天光落在自己身上。

  奇異的一幕出現了。

  他的龍軀在光下並不顯眼,反而像塊被水泡舊的木頭。

  那些曾黑得發亮的新鱗,此刻竟將光線卸去大半,只餘一層極淡的灰意。

  人若不用神識細看,很難發現那裡伏著頭活物。

  陳豐低頭去瞧,發現鱗片邊緣多了一圈極細的鋸齒狀紋路。

  這紋路像無數微小的稜鏡,把照到身上的光折散開去。

  「幽影鱗。」陳豐心中忽然浮起這三個字。

  他在蛻鱗時便覺得新鱗不同,卻沒想到竟是此等天賦。

  龍鱗生而能藏,這在前世的記憶里簡直匪夷所思。

  可事實就在眼前。

  他試著將氣息一收,那鱗上的紋路便瞬間隱去。

  鱗甲重又變得黑亮如常。

  再一放鬆,那暗沉之感又漫上來,整條龍都像是浸在了陰影里。

  

  陳豐又試了幾次,很快摸到了門道。

  這幽影鱗並非時時都在,而是隨著他的心意與呼吸變化。

  只要他把龍息壓得足夠輕,再輔以那股從丹田升起的極淡寒意,鱗片便會自行折光,與周圍景物混作一團。

  若不湊近到數尺之內,肉眼絕難分辨。

  周婉留在他後頸的那截枯葉香,反倒成了多餘。

  因為幽影鱗本身,便是最好的偽裝。

  陳豐在洞中走了幾步。

  那感覺極怪。

  他明明在動,影子卻極淡,像層薄煙。

  藤蘿縫隙漏進的光照在他背上,也像照進了深潭,只見一點極淺的暗紋。

  陳豐大喜。

  他早受夠了被修士像攆雞仔一樣追在屁股後頭。

  如今有了這身鱗,莫說普通追兵,就是築基修士用神識掃山,只要他貼地藏形,被發現的可能也會低上許多。

  更妙的是,幽影鱗似乎還能連他的氣息一併遮掩。

  他走近周婉,從她身旁經過時,她毫無反應,仍睡得極沉。

  那枚朱紅玉符就擱在她手邊,符面黯淡,連禁制的波動都弱得幾乎不可覺。

  「原來如此。」陳豐暗忖。

  這幽影鱗之可貴,不在攻擊,而在藏。

  尤其眼下他與周婉都成了喪家之犬,四處都是追兵,這身鱗甲無異於雪中送炭。

  他一時興起,把身子貼著洞壁慢慢爬了一圈。

  越用越順,到後來已能在行走間保持「半隱」狀態。

  尾巴掃過沙地,只留下極淡的痕跡,不細看也看不出。

  周婉終於醒了。

  她睜開眼,見陳豐正站在洞口,像平常一樣。

  她沒察覺異樣,只道:「你今日倒是精神。」

  陳豐也不回頭,甩了甩尾巴。

  周婉撐起身,輕聲道:「這裡不能再待。


  追兵折了一個,主家必會派更多人進北麓。

  我們最多再歇半日。」

  陳豐轉頭看她。

  他正處在半隱狀態,晨光從他身側穿過,竟把周婉的視線騙了過去。

  她眼神空了一瞬,才重新定在他身上,疑道:「你站在暗處,我怎的看你不真?」

  陳豐沒答,只把氣息稍重了些,龍鱗重又現出黑亮的顏色。

  周婉也沒多想。

  她急著要走,便去摸那根當拐杖用的枯枝。

  陳豐走過去,背對著她。

  周婉便知是要背她。

  她攀上龍背,低低道:「往西再走十幾里,便能出松林。

  林外有條河,過了河就是官道。」

  陳豐應了聲,背著她出了洞。

  松林里霧很薄。

  陳豐有心試這身新鱗,便讓氣息沉下去。

  周婉伏在他背上,只覺兩側樹木都像隔了層水,看得不甚清楚。

  她想開口,又怕多言耗神,索性閉了眼。

  陳豐一路走,一路調息。

  幽影鱗與龍息相合,像給他的四肢都裹了層軟甲。

  他步子更輕了,踩在松針上,幾乎沒有聲音。

  走出約莫半里,陳豐忽然停住。

  他感到左前方有一道極細的靈氣波動,不似追兵,也不似野獸。

  他屏住呼吸,把身子貼向一棵倒木。

  那波動從高處掃過,像片輕紗,從他與周婉身上拂了過去,沒有停留。

  陳豐等那波動散盡,才繼續前行。

  「怎麼了?」周婉察覺他停過,低聲問。

  「沒事。」陳豐心道。

  卻聽周婉又補了一句:「是主家的巡山符鳥。

  我們得再快些。」

  陳豐沒有回她,只把步子加大。

  幽影鱗果然瞞過了那隻符鳥。

  他心中大定。

  這身鱗甲,於這逃亡路上,不啻多了一條命。

  他抬頭望了望林外,天光漸亮,像有人在山的那頭慢慢揭開了帷幕。

  林外那條河,比周婉說的要寬。

  陳豐馱著她走到岸邊時,天已經大亮。

  河水從北邊山里來,帶著融雪後的渾黃,流勢卻緩,在幾塊突石間打著旋。

  對岸是一道緩坡,坡上生著些矮竹。

  更遠處,官道像條灰白的帶子,貼著山腳往西邊繞去。

  陳豐站在岸上,鼻尖朝風裡探了探。

  沒有生人。

  他屈腿把周婉放下。

  她扶著岸邊一塊石頭站穩,喘得厲害,像把最後那點力氣都耗在了路上。

  「過河。」周婉說。

  陳豐看著那河水,雖不深,但冰涼刺骨。

  他自己過去不成問題。

  可周婉這身子,若再浸了冷水,怕是半條命都要交代在河裡。

  他抬頭看天。

  日頭已經升起來,照得河面碎金亂晃。

  陳豐猶豫一瞬,朝上遊走了一段。

  那裡有幾塊大石從水裡露出來,彼此間隔不遠。

  他回頭示意周婉跟上。

  周婉扔了枯枝,踉蹌著走到水邊。

  她伸腳去夠第一塊石頭,那腿傷讓她身子一歪,險些栽進河裡。

  陳豐忙用尾巴捲住她手肘,引她慢慢挪到石上。

  兩人如此一程一程,竟也過了河。

  只是周婉的鞋襪全濕了,褲管滴水,站在對岸時,整張臉凍得發青。

  陳豐沒讓她歇,逼著她又走了一小段,到了官道邊上一片矮竹叢後頭。

  周婉往地上一坐,就再也起不來了。

  「今晚就歇這。」她說。


  陳豐四下看了一圈。

  矮竹叢雖密,卻不算深。

  竹影能擋些視線,可真要有修士從官道上過,稍一留神便能看見他們。

  他扯了扯周婉的袖子,用腦袋朝竹林更深處頂。

  周婉搖頭:「再遠,我走不動了。」

  陳豐便不再管。

  他繞到上風處,伏在竹影里,把幽影鱗催到極致。

  淡淡的影子從龍軀上漫開,正好把周婉也籠進去小半。

  周婉沒注意這些。

  她蜷在竹叢下,把濕了的鞋襪脫了,露出泡得發白的腳。

  那腳踝腫得老高,紫黑中透著一層油光,像熟透的淤血要撐破皮。

  她不敢再動,只把額頭抵在膝上,呼吸又重又亂。

  陳豐聞到她身上有股極淡的腥氣,不是血,是傷處潰出來的黃水。

  那腿傷到底還是惡化了。

  「過了河,官道再往西二十里,就是邊城。」周婉閉著眼,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城裡有家白氏藥鋪,我從前留過幾味藥。

  到了那裡,便有救了。」

  陳豐甩了甩尾巴,沒作聲。

  他朝官道方向望了一眼。

  白日裡官道上冷清得很,半天也看不見半個人影。

  幾輛破板車停在路邊,車板都長了霉。

  這北麓往西,本就是偏僻地界,連散修都少來。

  周婉選這條路,也算有幾分考究。

  只是她這腿,已撐不到二十里。

  「你走吧。」周婉突然道。

  陳豐一愣,回過頭。

  周婉還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臉埋在膝間,聲音悶悶的:「明日天亮,你若等不到我醒,就自己往西去。

  白氏藥鋪不會收留你,可你能找機會混出關去。

  再往北,入了北荒,天高海闊,周家就找不到你了。」

  陳豐望著她,豎瞳里看不出情緒。

  這是周婉第一次讓他走。

  不是試探,也不是拿捏。

  她是真覺得自己不行了。

  陳豐又去看她的腿。

  那腿已經不能叫腿了,像段從爛泥里撈出來的紫木,被風一吹,便有極淡的濁水滲出來。

  他挪過去,用尾尖輕輕碰了碰。

  周婉「嘶」地一縮,像被烙鐵燙了。

  陳豐收回尾巴。

  他知道,這女人若再拖一日,那條腿就真廢了。

  可廢不廢,與他何干?

  「我不走。」陳豐在心裡道。

  不是捨不得,是還不到時候。

  周婉若死了,他自然可以吞了她修為。

  可周元真那些追兵還跟在後面,他還需要周婉把他帶出這片山。

  等他過了官道,入了城,再作計較不遲。

  陳豐把自己說服了。

  他重新趴下來,把溫熱的龍軀貼住周婉後腰。

  周婉顫了一下,像被這點溫度從昏沉里拉回來些,慢慢不抖了。

  「傻子。」她呢喃道。

  陳豐沒應。

  他望著西邊官道盡頭的暮色,眼裡的赤光沉下去,像兩粒暗火,在漸濃的夜裡緩緩明滅。

  周婉這一睡,便沒有再醒。

  陳豐伏在竹叢後頭,聽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轉成極輕極慢,像條將斷未斷的線。

  他探過鼻息,還熱著,只是淺得厲害。

  他想了想,把尾巴搭在她腳邊,讓那點微弱的暖意貼著她。

  夜風從河上吹來,又濕又涼,把周婉散在頰邊的碎發吹得輕輕起伏。

  陳豐沒有睡。

  他知道今晚必須守著。

  這條官道白天雖冷清,夜裡卻未必。


  逃難的散修、趕路的行商、主家撒出來的暗哨,都可能從這經過。

  他得在周婉醒來之前,把自己變得更有用些。

  他往竹叢深處挪了挪,離周婉約莫三丈遠。

  這距離既能看住她,又不會讓修煉的波動驚著她。

  陳豐先試了試幽影鱗。

  白日裡他已能半隱,此刻夜中,四周本就黑沉,他只需稍稍催動,龍軀便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在幾株竹子間來回走了一趟,竹葉不搖,地面無痕,連氣息都斂得像灘死水。

  陳豐暗喜。

  這鱗甲在夜間幾乎可稱無影。

  除非有人拿神識一寸寸掃,否則絕難發現。

  他盤起尾巴,開始修習噬天訣。

  自從蛻鱗之後,這門功法似也隨血脈純化而更進了一層。

  陳豐只把龍口微張,那股吸攝之力便自生出來。

  四周靈氣不多,但極純,混著河腥氣與竹葉清香,從地皮與河面慢慢聚來。

  陳豐不敢貪多,只引了細細一縷,入喉沉腹,再散入百骸。

  那靈氣走的路線與從前一樣,卻因新鱗的緣故,外泄極少。

  他練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只覺丹田暖意漸厚,黑炎種子比昨日更亮了幾分。

  「還不夠。」陳豐睜眼,豎瞳在暗中閃了閃。

  他最近總有種感覺,自己離練氣七層只差臨門一腳。

  道果升品帶來的靈氣漲潮,還沒被完全消化。

  若能再得幾日安穩,突破並不難。

  可眼下這境況,安穩二字比什麼都難。

  陳豐索性不再打坐,改練龍息的控制。

  他張嘴,只吐出一絲極細的黑氣,像針。

  黑氣出口,凝而不散,停在他鼻前三寸處。

  陳豐用意念去引它,那黑氣便如活物,在他臉前緩緩劃了個圈,又落回嘴中。

  他反覆試了幾次,越來越順。

  從前他噴火,像開閘放水,只求聲勢。

  如今卻要細水長流,把龍息當劍使,當針使,當繩使。

  那團黑炎本是龍族最暴烈之物,此刻在他口中,竟也溫順起來,像被馴服的小蛇。

  他又試著將龍息附在爪上。

  前爪覆上一層極淡的黑膜,不細看幾乎不見。

  陳豐抬爪在身旁一根老竹上輕輕一划,竹節處無聲無息地斷了,斷口焦黑,像被燒紅的鐵絲勒過。

  陳豐收回爪子,那黑膜也散了。

  他暗自點頭,這法子雖耗神,卻比直接噴火隱蔽得多。

  夜更深了。

  河上有霧漫過來,從官道那頭緩緩推進,像張極薄的灰紗。

  陳豐練得夠了,便回到周婉身邊,重新把身子貼住她後腰。

  周婉似乎覺到了暖,極輕地動了動,眉頭微松。

  陳豐把下巴擱在前爪上,望著對岸黑沉沉的松林。

  那裡頭不知還有多少雙眼睛。

  他這條龍,若只會躲,早晚要成別人案板上的肉。

  得在追兵追到之前,再強一些。

  強到不需再背人,不需再逃。

  他閉上眼,把幽影鱗催到極致。

  灰霧慢慢漫過竹叢,漫過兩人。

  遠遠看去,那裡只有幾叢野竹,被風壓得微微彎腰。

  連河水聲都像遠了些。

  陳豐就在這霧中,把噬天訣一遍遍運轉。

  靈氣從河面、從土裡、從竹根處,絲絲縷縷地聚來,又被他盡數吸入。

  龍軀像座極小的鼎,在黑夜裡不聲不響地煉著這一方天地的殘餘精氣。

  不知過了多久,陳豐忽覺識海中一震。

  那金色道果光團散出的光,比方才更盛了。

  他沉入一看,進度又漲了。

  不是周婉的倒霉事,而是他自己修煉所得的反哺。


  道果與龍軀,一內一外,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把他往上推。

  陳豐看到那串數字時,心中出奇地平靜。

  「周婉。」他偏頭看了一眼身邊昏睡的女人。

  她的氣息更弱了,像片在風裡打轉的薄雪,隨時要化在泥里。

  陳豐收回目光,繼續行功。

  河霧越來越濃,把官道、河岸、對岸的松林全都吞沒。

  天地間只剩下一個極小的世界。

  這世界裡,有一條龍在修煉,有一個女人在死去。

  霧把這一切都遮得嚴嚴實實,像從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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