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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相伴

2026-09-03 03:33:55 作者: 熊熊燃燒脂肪吧

  遠處官道上,有幾騎馬蹄聲過去,不知是商隊還是別的。

  陳豐沒動。

  周瑤的人可能就在附近。

  他得在周婉醒來之前,把這片竹林變成一座小小的營壘。

  龍息是火,不能用。

  可他的爪子還在。

  陳豐在周瑾睡著後,繞到竹林四周,用前爪在泥土裡劃了幾道極深的溝,又折了些帶刺的藤條鋪在上面。

  這陷阱擋不住修士,卻能讓夜裡的野獸繞道。

  做完這些,天已蒙蒙亮了。

  陳豐回到周婉身旁,伏下來,把溫熱的龍軀貼住她。

  霧氣從河面漫過來,把他們輕輕裹住。

  

  他聽見周婉的心跳,輕而亂。

  周婉是在天亮後醒來的。

  她睜開眼時,霧已經散了大半。

  頭頂是幾片被風吹得翻動的芭蕉葉,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碎成滿地金點。

  她恍惚了好一會兒,才記起自己是誰,又在哪。

  腿上的傷沒昨夜那麼疼了,只是木木的,像那截腿不再是自己的。

  她動了動手指,摸到一團溫熱的鱗甲。

  陳豐就伏在她身側,尾巴搭著她的腰。

  周婉咳了一聲,喉嚨幹得冒火。

  陳豐立刻抬頭,赤紅豎瞳望過來。

  「藥……買到了?」她問。

  陳豐沒答,只用尾巴捲來一個油紙包,放在她手邊。

  周婉打開一看,是磨碎的草莖與灰褐色粉末混成的傷藥。

  她湊近聞了聞,眉頭微展。

  是白氏藥鋪的手藝。

  這個味道,她不會認錯。

  周婉吃力地抬頭,看見不遠處蹲著一個灰撲撲的少年,正守著一堆將熄未熄的小火堆。

  那少年見周婉醒了,忙站起來,有些侷促,又有些高興:「你醒啦!我叫周瑾,藥是我跟陳豐一起買回來的。」

  周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的目光慢慢從周瑾臉上移開,落在陳豐身上,像在問:這人哪來的。

  陳豐偏過頭,不理會。

  周婉便不再問。

  她讓周瑾扶她坐起來,把傷藥重新調了,敷在腿上。

  那藥確實比之前的強出許多,一貼上去,整條腿都像浸在冰水裡,連後腰的舊傷也跟著鬆快了些。

  周婉閉目緩了一陣,再開口時,聲音雖輕,卻多了幾分清明。

  「周瑤的手已經伸到邊城了。」周婉道。

  她沒看周瑾,也沒看陳豐,只望著河對岸的方向,像要把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看穿,「她既然封了藥鋪,下一步便是封官道和渡口。

  我們不能再等。

  今晚之前,必須離開這裡。」

  周瑾張了張嘴:「可你的腿……」

  「腿廢了也要走。」周婉打斷他,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

  她慢慢把傷腿用布條紮緊,動作極慢,卻極穩。

  陳豐注意到她指尖在抖,可那布條仍被她一圈一圈扎得死緊,像要把痛也捆進去。

  他忽然覺得這女人的生命力比山上那些妖獸還強,像牆縫裡的草,只要還有一點土,便要往出鑽。

  「陳豐。」周婉第一次這麼叫他。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像含著什麼極重的東西。

  她看著他,目光清亮得嚇人:「你背我走。

  周瑾,你帶路。

  我們不去邊城了,往南,去牛角寨。

  那裡有個舊渡頭,能搭上私船,沿南河入川。」

  周瑾忙點頭:「我認路。

  牛角寨離這不過二十里,有條山路能繞過去。」

  周婉「嗯」了一聲,又看向陳豐:「周瑤再聰明,也想不到我敢往回走。

  她封的是西邊和北邊,南邊是條死路,可死路有時才是活路。」


  陳豐仍不置可否。

  周婉卻似已拿定主意。

  她讓周瑾從她包袱里摸出半塊黑炭,在膝蓋上畫出幾道極簡的路線。

  周瑾湊過去看,嘴裡「嗯嗯」應著。

  陳豐伏在旁邊,豎瞳半闔,像在打盹,實則把周婉說的每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有些佩服這女人了。

  都到了這步田地,她竟還能在片刻之間把退路翻出來。

  這分急智,這份不擇路的狠,才是周婉能活到今日的原因。

  陳豐又想,若換作自己是她,未必能想出去牛角寨這等偏門的招。

  可這與他無關。

  他只想弄清周婉若真逃出去,會怎麼對他。

  這條龍已經比她強了。

  她不會看不出。

  等到了所謂安全的地方,她若還有一口氣,第一件事,恐怕還是把這道命魂禁制重新加固。

  陳豐心裡的盤算像把冷刀,靜靜磨著。

  他朝周婉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女人似有所覺,也向他望來。

  四目相對,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晨風從河面吹來,把兩人之間那點藥味、血氣、竹葉香,都吹得乾乾淨淨。

  「走吧。」周婉道。

  陳豐起身,伏低背脊,讓她攀上來。

  周瑾把包袱緊了又緊,當先朝南邊竹林外走去。

  陳豐馱著周婉,踩著他的影子跟上去。

  太陽從東邊越升越高,把這支三人不似人、龍不似龍的隊伍,照成一串斜長的影。

  南去的山路比北麓更荒。

  周瑾走在最前,手裡攥著根新折的竹杖,邊走邊撥開擋路的草藤。

  陳豐馱著周婉走在中間。

  她的下巴擱在他後頸處,呼吸很輕,偶爾因顛簸而輕哼一聲。

  陳豐的步子壓得穩而勻,像在托著一盞滿水的碗。

  他已經半隱了形,從背後看,周婉像被什麼透明的東西負著,貼著山道輕輕飄。

  走出竹林後,周婉便不再說話。

  陳豐能覺出她的心跳從初醒時的慌亂慢慢沉了下來,像塊落進深水的石頭。

  可沉到底之後,反生出一股冷靜的狠勁。

  這情緒透過禁制傳來,像冰水浸過的線,勒得陳豐後頸一陣陣發緊。

  他默默受著,沒有回頭。

  道果金光在識海里又動了。

  陳豐分神一看,進度已漲到九十六。

  周婉這一覺醒來,非但沒垮,反把最後那點心氣都凝成了刀。

  「停下。」周婉忽然道。

  陳豐站定。

  周瑾也回頭,小聲問:「怎麼了?」

  周婉沒答,只閉起眼睛。

  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輕顫,像在感應什麼。

  陳豐也伏低身子,鼻尖朝風裡探。

  南邊山風裡混著松脂、野桂、爛葉,還有一絲極淡的焦紙味。

  那味道他嗅過,是符紙燒過後的餘燼。

  「有人在前頭祭過符。」周婉睜眼,聲音壓得極低,「應該是探路的紙鷂。

  看來往南也未必沒人。

  周瑤比我想的更細。」

  周瑾臉都白了:「那、那還走不?」

  周婉沒有馬上答。

  她朝兩側看了看,指了西邊一條幾乎被荒草吞掉的石階:「那條路是舊時礦道,能翻到山背後去。

  雖然險,但能避開正路。」

  周瑾嘴唇動了動,沒敢多話。

  陳豐也不作聲,只馱著她朝石階走。

  那石階極窄,年久失修,許多地方塌得只剩半掌寬。

  陳豐四爪扣緊石面,走得比平時慢了一倍。

  周婉也顧不得腿傷,一手勾住他頸側,一手抓著他背上的鱗。


  他的鱗片又硬又滑,但溫熱的,像塊被太陽烤過的黑玉。

  周婉把臉貼上去,呼吸打在他鱗縫間。

  陳豐能感到她的體溫。

  那熱度不像發燒,倒像股從骨子裡燒出來的執念。

  「其實你早就不必背我了。」周婉忽然道,聲音輕得像怕被山風聽去,「以你如今的本事,想走,我攔不住。」

  陳豐沒有反應。

  他仍一步一印地往石階上爬。

  周婉又說:「你不走,是還沒到時候。」

  陳豐心跳重了一拍。

  他仍不回頭。

  周婉卻似看穿了他,低低笑了笑:「也好。

  你既然不走,那便陪我走完這段。

  等到了牛角寨,上了船,我若還能活,就放你走。

  我周婉對天起誓。」

  陳豐還是沒停。

  他抬頭望了望前方。

  石階已過半,再往上,便是一片斜斜的草坡。

  風從坡頂灌下,把周婉的話吹成碎片。

  陳豐知道她這話里沒幾分真。

  可他也知道,道果的進度正在發瘋似的漲。

  周婉每說一個字,都是在自己那條命上再勒一道。

  「九十七了。」陳豐心道。

  他側頭朝後看了一眼。

  周婉的臉近在咫尺,白得像雪,卻仍笑著。

  陳豐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石階盡頭,草坡之上,天光大亮。

  周瑾已經先一步爬到坡頂,朝下揮手:「這邊能過去!有條土路!」

  陳豐振了振鱗,馱著周婉,將那截最陡的石階也踏了過去。

  山風更大,把兩人的衣擺與龍尾都吹得朝同一個方向翻卷。

  陳豐知道,再往前,便沒有退路了。

  周婉也知道。

  所以她不回頭。

  自始至終,兩人都沒再說話。

  只有風在石縫間打著旋,像替他們數著剩下那點路。

  草坡後頭是片雜木林。

  周瑾尋了處背風的土坎,把草壓平了,讓周婉靠下。

  陳豐伏在兩步外,尾巴輕輕掃著地面,豎瞳半闔。

  周婉沒躺,只把背抵著一株野栗樹,喘得又輕又急。

  走了這半日,她的臉已白得發青,可眼睛仍亮著,像兩顆浸在冰水裡的黑石。

  「歇半個時辰。」她道,「半個時辰後,必須到牛角寨。」

  周瑾應了聲,跑去林邊的小溪打水。

  陳豐沒動。

  他正全神貫注地做著另一件事。

  那條紅線禁制,鬆了。

  不是周婉主動松的,也不是他強行扯斷。

  是它自己裂了一條細縫。

  這變化極微,像件舊衣裳被穿了太久,肩線處先綻開個米粒大的口子。

  陳豐沉在識海中,看那條紅線彎彎曲曲地縮在金光外,尾部真的開了一道裂縫。

  金光從縫裡漏出去幾縷,像暗室里射進的晨光。

  紅線似乎極為懼怕那光,每次光一觸到它,便猛地一縮,像被灼傷的活物。

  陳豐試探著把道果金光又催了催。

  金光亮而不烈,像被風吹旺的炭。

  那裂縫被撐得更大。

  陳豐能感到周婉那頭傳來一陣幾不可察的顫,像有根線勒進了她的後頸。

  他心下一動。

  原來這禁制的裂縫,也會反噬到施術者身上。

  周婉似乎也察覺了。

  她忽然「嘶」了一聲,伸手去按後頸,臉色又白了幾分。

  「這禁制……」她喃喃道,轉頭看向陳豐。

  陳豐正閉著眼,像在假寐。


  周婉卻沒把目光移開。

  她按著後頸,那處印記忽冷忽熱,像有條蛇在皮肉下遊走。

  她忽然記起昨夜在陳豐背上時,幾次覺得後頸發麻。

  當時只當是舊傷,如今想來,那是禁制在鬆脫。

  她臉色變了幾變,終是撐著樹站了起來。

  「我得再種一道。」她說。

  陳豐的尾巴停住了。

  他慢慢睜眼,赤紅豎瞳在暮色里亮得驚人。

  周婉與他對視著,毫不退讓:「你如今強了,原先那道怕壓不住。

  若不補上,等它徹底裂開,你我都得遭反噬。」

  她這話半真半假。

  反噬是有,可更讓她怕的,是陳豐沒了禁制。

  陳豐只靜靜看著她。

  那目光不是抗拒,也不是順從。

  那是在掂量。

  周婉咬著牙,從袖中摸出最後一枚血釘。

  那墨綠色的釘身上,血紋已經有些發暗。

  「就一枚。」她道,「不會像上回那樣疼。」

  陳豐盯著那枚血釘,忽然把尾巴一甩,身子轉向另一側。

  周婉以為他要躲,忙上前一步。

  可陳豐只是把後頸亮了出來。

  那動作極平靜,像在說:來。

  周婉愣了一瞬。

  她沒料到陳豐會這麼順從。

  可這念頭只閃過一瞬,便被更深的疑懼壓下了。

  她還是把血釘按了上去。

  釘尖觸鱗的瞬間,陳豐渾身一顫。

  可奇怪的是,這次並不太疼。

  那血釘入體後,像根細針掉進了深水,只泛起一點漣漪,便被什麼東西含住了。

  周婉卻悶哼一聲,身子往後退了半步。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竟有幾絲極淡的黑氣纏繞,像血釘帶出了什麼東西,又像陳豐體內的龍息在順著釘身反噬。

  她趕緊鬆手。

  那血釘半截露在鱗外,慢慢滑出來,落在地上,碎成幾片。

  周婉目瞪口呆。

  「你……」她看著陳豐。

  陳豐也轉過頭來。

  後頸處,那枚血釘留下的針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禁制裂縫還在,甚至比方才更大了。

  道果金光像只擠破蛛網的蛾,從裂縫中探出越來越多的光絲。

  那紅線禁制劇烈抖動,像條被捏住七寸的蛇。

  周婉只覺後頸一陣劇痛,像有什麼東西在反過來咬她。

  她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陳豐仍伏在那裡,紋絲未動。

  他看周婉的眼神,平靜得像在看水面上將沉的葉子。

  「你早知道。」周婉啞聲道。

  陳豐沒應。

  他抬頭,周瑾正捧著水回來,見周婉坐在地上,忙跑過來扶。

  周婉靠在他手臂上,眼睛卻仍死死盯著陳豐。

  陳豐偏過頭,望向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土路。

  牛角寨不遠了。

  可他心裡清楚,這段路,周婉未必走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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