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官道上,有幾騎馬蹄聲過去,不知是商隊還是別的。
陳豐沒動。
周瑤的人可能就在附近。
他得在周婉醒來之前,把這片竹林變成一座小小的營壘。
龍息是火,不能用。
可他的爪子還在。
陳豐在周瑾睡著後,繞到竹林四周,用前爪在泥土裡劃了幾道極深的溝,又折了些帶刺的藤條鋪在上面。
這陷阱擋不住修士,卻能讓夜裡的野獸繞道。
做完這些,天已蒙蒙亮了。
陳豐回到周婉身旁,伏下來,把溫熱的龍軀貼住她。
霧氣從河面漫過來,把他們輕輕裹住。
他聽見周婉的心跳,輕而亂。
周婉是在天亮後醒來的。
她睜開眼時,霧已經散了大半。
頭頂是幾片被風吹得翻動的芭蕉葉,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碎成滿地金點。
她恍惚了好一會兒,才記起自己是誰,又在哪。
腿上的傷沒昨夜那麼疼了,只是木木的,像那截腿不再是自己的。
她動了動手指,摸到一團溫熱的鱗甲。
陳豐就伏在她身側,尾巴搭著她的腰。
周婉咳了一聲,喉嚨幹得冒火。
陳豐立刻抬頭,赤紅豎瞳望過來。
「藥……買到了?」她問。
陳豐沒答,只用尾巴捲來一個油紙包,放在她手邊。
周婉打開一看,是磨碎的草莖與灰褐色粉末混成的傷藥。
她湊近聞了聞,眉頭微展。
是白氏藥鋪的手藝。
這個味道,她不會認錯。
周婉吃力地抬頭,看見不遠處蹲著一個灰撲撲的少年,正守著一堆將熄未熄的小火堆。
那少年見周婉醒了,忙站起來,有些侷促,又有些高興:「你醒啦!我叫周瑾,藥是我跟陳豐一起買回來的。」
周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的目光慢慢從周瑾臉上移開,落在陳豐身上,像在問:這人哪來的。
陳豐偏過頭,不理會。
周婉便不再問。
她讓周瑾扶她坐起來,把傷藥重新調了,敷在腿上。
那藥確實比之前的強出許多,一貼上去,整條腿都像浸在冰水裡,連後腰的舊傷也跟著鬆快了些。
周婉閉目緩了一陣,再開口時,聲音雖輕,卻多了幾分清明。
「周瑤的手已經伸到邊城了。」周婉道。
她沒看周瑾,也沒看陳豐,只望著河對岸的方向,像要把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看穿,「她既然封了藥鋪,下一步便是封官道和渡口。
我們不能再等。
今晚之前,必須離開這裡。」
周瑾張了張嘴:「可你的腿……」
「腿廢了也要走。」周婉打斷他,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
她慢慢把傷腿用布條紮緊,動作極慢,卻極穩。
陳豐注意到她指尖在抖,可那布條仍被她一圈一圈扎得死緊,像要把痛也捆進去。
他忽然覺得這女人的生命力比山上那些妖獸還強,像牆縫裡的草,只要還有一點土,便要往出鑽。
「陳豐。」周婉第一次這麼叫他。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像含著什麼極重的東西。
她看著他,目光清亮得嚇人:「你背我走。
周瑾,你帶路。
我們不去邊城了,往南,去牛角寨。
那裡有個舊渡頭,能搭上私船,沿南河入川。」
周瑾忙點頭:「我認路。
牛角寨離這不過二十里,有條山路能繞過去。」
周婉「嗯」了一聲,又看向陳豐:「周瑤再聰明,也想不到我敢往回走。
她封的是西邊和北邊,南邊是條死路,可死路有時才是活路。」
陳豐仍不置可否。
周婉卻似已拿定主意。
她讓周瑾從她包袱里摸出半塊黑炭,在膝蓋上畫出幾道極簡的路線。
周瑾湊過去看,嘴裡「嗯嗯」應著。
陳豐伏在旁邊,豎瞳半闔,像在打盹,實則把周婉說的每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有些佩服這女人了。
都到了這步田地,她竟還能在片刻之間把退路翻出來。
這分急智,這份不擇路的狠,才是周婉能活到今日的原因。
陳豐又想,若換作自己是她,未必能想出去牛角寨這等偏門的招。
可這與他無關。
他只想弄清周婉若真逃出去,會怎麼對他。
這條龍已經比她強了。
她不會看不出。
等到了所謂安全的地方,她若還有一口氣,第一件事,恐怕還是把這道命魂禁制重新加固。
陳豐心裡的盤算像把冷刀,靜靜磨著。
他朝周婉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女人似有所覺,也向他望來。
四目相對,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晨風從河面吹來,把兩人之間那點藥味、血氣、竹葉香,都吹得乾乾淨淨。
「走吧。」周婉道。
陳豐起身,伏低背脊,讓她攀上來。
周瑾把包袱緊了又緊,當先朝南邊竹林外走去。
陳豐馱著周婉,踩著他的影子跟上去。
太陽從東邊越升越高,把這支三人不似人、龍不似龍的隊伍,照成一串斜長的影。
南去的山路比北麓更荒。
周瑾走在最前,手裡攥著根新折的竹杖,邊走邊撥開擋路的草藤。
陳豐馱著周婉走在中間。
她的下巴擱在他後頸處,呼吸很輕,偶爾因顛簸而輕哼一聲。
陳豐的步子壓得穩而勻,像在托著一盞滿水的碗。
他已經半隱了形,從背後看,周婉像被什麼透明的東西負著,貼著山道輕輕飄。
走出竹林後,周婉便不再說話。
陳豐能覺出她的心跳從初醒時的慌亂慢慢沉了下來,像塊落進深水的石頭。
可沉到底之後,反生出一股冷靜的狠勁。
這情緒透過禁制傳來,像冰水浸過的線,勒得陳豐後頸一陣陣發緊。
他默默受著,沒有回頭。
道果金光在識海里又動了。
陳豐分神一看,進度已漲到九十六。
周婉這一覺醒來,非但沒垮,反把最後那點心氣都凝成了刀。
「停下。」周婉忽然道。
陳豐站定。
周瑾也回頭,小聲問:「怎麼了?」
周婉沒答,只閉起眼睛。
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輕顫,像在感應什麼。
陳豐也伏低身子,鼻尖朝風裡探。
南邊山風裡混著松脂、野桂、爛葉,還有一絲極淡的焦紙味。
那味道他嗅過,是符紙燒過後的餘燼。
「有人在前頭祭過符。」周婉睜眼,聲音壓得極低,「應該是探路的紙鷂。
看來往南也未必沒人。
周瑤比我想的更細。」
周瑾臉都白了:「那、那還走不?」
周婉沒有馬上答。
她朝兩側看了看,指了西邊一條幾乎被荒草吞掉的石階:「那條路是舊時礦道,能翻到山背後去。
雖然險,但能避開正路。」
周瑾嘴唇動了動,沒敢多話。
陳豐也不作聲,只馱著她朝石階走。
那石階極窄,年久失修,許多地方塌得只剩半掌寬。
陳豐四爪扣緊石面,走得比平時慢了一倍。
周婉也顧不得腿傷,一手勾住他頸側,一手抓著他背上的鱗。
他的鱗片又硬又滑,但溫熱的,像塊被太陽烤過的黑玉。
周婉把臉貼上去,呼吸打在他鱗縫間。
陳豐能感到她的體溫。
那熱度不像發燒,倒像股從骨子裡燒出來的執念。
「其實你早就不必背我了。」周婉忽然道,聲音輕得像怕被山風聽去,「以你如今的本事,想走,我攔不住。」
陳豐沒有反應。
他仍一步一印地往石階上爬。
周婉又說:「你不走,是還沒到時候。」
陳豐心跳重了一拍。
他仍不回頭。
周婉卻似看穿了他,低低笑了笑:「也好。
你既然不走,那便陪我走完這段。
等到了牛角寨,上了船,我若還能活,就放你走。
我周婉對天起誓。」
陳豐還是沒停。
他抬頭望了望前方。
石階已過半,再往上,便是一片斜斜的草坡。
風從坡頂灌下,把周婉的話吹成碎片。
陳豐知道她這話里沒幾分真。
可他也知道,道果的進度正在發瘋似的漲。
周婉每說一個字,都是在自己那條命上再勒一道。
「九十七了。」陳豐心道。
他側頭朝後看了一眼。
周婉的臉近在咫尺,白得像雪,卻仍笑著。
陳豐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石階盡頭,草坡之上,天光大亮。
周瑾已經先一步爬到坡頂,朝下揮手:「這邊能過去!有條土路!」
陳豐振了振鱗,馱著周婉,將那截最陡的石階也踏了過去。
山風更大,把兩人的衣擺與龍尾都吹得朝同一個方向翻卷。
陳豐知道,再往前,便沒有退路了。
周婉也知道。
所以她不回頭。
自始至終,兩人都沒再說話。
只有風在石縫間打著旋,像替他們數著剩下那點路。
草坡後頭是片雜木林。
周瑾尋了處背風的土坎,把草壓平了,讓周婉靠下。
陳豐伏在兩步外,尾巴輕輕掃著地面,豎瞳半闔。
周婉沒躺,只把背抵著一株野栗樹,喘得又輕又急。
走了這半日,她的臉已白得發青,可眼睛仍亮著,像兩顆浸在冰水裡的黑石。
「歇半個時辰。」她道,「半個時辰後,必須到牛角寨。」
周瑾應了聲,跑去林邊的小溪打水。
陳豐沒動。
他正全神貫注地做著另一件事。
那條紅線禁制,鬆了。
不是周婉主動松的,也不是他強行扯斷。
是它自己裂了一條細縫。
這變化極微,像件舊衣裳被穿了太久,肩線處先綻開個米粒大的口子。
陳豐沉在識海中,看那條紅線彎彎曲曲地縮在金光外,尾部真的開了一道裂縫。
金光從縫裡漏出去幾縷,像暗室里射進的晨光。
紅線似乎極為懼怕那光,每次光一觸到它,便猛地一縮,像被灼傷的活物。
陳豐試探著把道果金光又催了催。
金光亮而不烈,像被風吹旺的炭。
那裂縫被撐得更大。
陳豐能感到周婉那頭傳來一陣幾不可察的顫,像有根線勒進了她的後頸。
他心下一動。
原來這禁制的裂縫,也會反噬到施術者身上。
周婉似乎也察覺了。
她忽然「嘶」了一聲,伸手去按後頸,臉色又白了幾分。
「這禁制……」她喃喃道,轉頭看向陳豐。
陳豐正閉著眼,像在假寐。
周婉卻沒把目光移開。
她按著後頸,那處印記忽冷忽熱,像有條蛇在皮肉下遊走。
她忽然記起昨夜在陳豐背上時,幾次覺得後頸發麻。
當時只當是舊傷,如今想來,那是禁制在鬆脫。
她臉色變了幾變,終是撐著樹站了起來。
「我得再種一道。」她說。
陳豐的尾巴停住了。
他慢慢睜眼,赤紅豎瞳在暮色里亮得驚人。
周婉與他對視著,毫不退讓:「你如今強了,原先那道怕壓不住。
若不補上,等它徹底裂開,你我都得遭反噬。」
她這話半真半假。
反噬是有,可更讓她怕的,是陳豐沒了禁制。
陳豐只靜靜看著她。
那目光不是抗拒,也不是順從。
那是在掂量。
周婉咬著牙,從袖中摸出最後一枚血釘。
那墨綠色的釘身上,血紋已經有些發暗。
「就一枚。」她道,「不會像上回那樣疼。」
陳豐盯著那枚血釘,忽然把尾巴一甩,身子轉向另一側。
周婉以為他要躲,忙上前一步。
可陳豐只是把後頸亮了出來。
那動作極平靜,像在說:來。
周婉愣了一瞬。
她沒料到陳豐會這麼順從。
可這念頭只閃過一瞬,便被更深的疑懼壓下了。
她還是把血釘按了上去。
釘尖觸鱗的瞬間,陳豐渾身一顫。
可奇怪的是,這次並不太疼。
那血釘入體後,像根細針掉進了深水,只泛起一點漣漪,便被什麼東西含住了。
周婉卻悶哼一聲,身子往後退了半步。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竟有幾絲極淡的黑氣纏繞,像血釘帶出了什麼東西,又像陳豐體內的龍息在順著釘身反噬。
她趕緊鬆手。
那血釘半截露在鱗外,慢慢滑出來,落在地上,碎成幾片。
周婉目瞪口呆。
「你……」她看著陳豐。
陳豐也轉過頭來。
後頸處,那枚血釘留下的針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禁制裂縫還在,甚至比方才更大了。
道果金光像只擠破蛛網的蛾,從裂縫中探出越來越多的光絲。
那紅線禁制劇烈抖動,像條被捏住七寸的蛇。
周婉只覺後頸一陣劇痛,像有什麼東西在反過來咬她。
她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陳豐仍伏在那裡,紋絲未動。
他看周婉的眼神,平靜得像在看水面上將沉的葉子。
「你早知道。」周婉啞聲道。
陳豐沒應。
他抬頭,周瑾正捧著水回來,見周婉坐在地上,忙跑過來扶。
周婉靠在他手臂上,眼睛卻仍死死盯著陳豐。
陳豐偏過頭,望向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土路。
牛角寨不遠了。
可他心裡清楚,這段路,周婉未必走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