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走到一座石台前，慢慢揭開那灰布。
下面是一方極小的石匣。
匣蓋透明，裡面竟是一株草。
那草通體漆黑，葉脈金黃，像用火在墨上描出來的。
陳豐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草他在夢裡見過。
龍涎草中最上品者——墨龍草。
可洗筋伐髓，助龍再蛻。
周婉回身，看著陳豐：「這墨龍草，我要半株。剩下半株，你拿去煉化。這處舊庫里的其他東西，都歸你。我只要這半株草，和我這條命。」
陳豐走到她面前，低頭看那石匣。
他如今才明白，周婉為何甘冒奇險來尋他。
她這具新身，到底不是自己的。
墨龍草能替她洗髓換脈，真正與那軀殼相融。
若不如此，以她這半殘的魂，活不過三年。
陳豐忽然有些想笑。
這女人，活著時算計他，死了也要拿他當鑰匙。
可這買賣，他認。
因為這庫里的東西，太值了。
「拿了就滾。」陳豐道。
周婉沒再說話。
她打開石匣，把墨龍草取出來，用指甲極輕地從中間劃開。
半株收進袖中，半株遞到陳豐面前。
陳豐用牙齒叼住，一口吞下。
墨龍草入喉，他整條龍都像被冰水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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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沒倒。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條被一枚靈果就放倒的幼龍了。
龍訣一催，藥力散開。
陳豐只覺體內靈氣如漲潮，層層往上頂。
築基初期那層硬殼，像被一隻極沉的手推得咯咯作響。
他抬頭。
殿中九座石台同時亮起。
那些龍族遺物仿佛感應到了什麼，齊齊發出極輕的嗡鳴。
陳豐立在光中，像被這舊庫認了主。
周婉站在殿門旁，半張臉被光照亮。
她望著陳豐，眼神極深。
像欣慰，又像在告別。
陳豐沒看她。
他只是把身子一點點盤起，催動龍訣，朝築基中期衝去。
殿中光越來越盛。
陳豐的龍軀上，黑鱗如沸。
他知道，這一關過了，他便再不是任人追殺的幼龍了。
這一卷的路，他走得太長。
從青屏到北荒，從石洞到舊庫。
如今，他總算要站住了。
陳豐仰起頭，龍吟破殿而出。
那聲音在龍隕原上滾滾傳開，如春雷初動。
周婉退後一步。
她閉上眼，像在聽這天地間最孤傲的一聲。
陳豐是被體內龍氣漲醒的。
他仍盤在舊庫中央，四周九座石台已盡數暗了。
只有幾縷極淡的金光還繞著他的鱗甲打轉。
墨龍草已經在他體內化盡。
那藥力像條冰河，從丹田一直灌到每根骨頭縫裡。
陳豐咬著牙，催動半部龍訣，把那冰河慢慢轉成暖流。
一次，兩次，三次。
到第七次時，他渾身突然一震，像有什麼極厚極硬的東西從內里裂開了。
他張開嘴，發出一聲長吟。
那吟聲在石殿中折返，像有無數條龍同時在應他。
陳豐只覺眼前金光如潮，整個人被拋起來，又落下。
四爪落處，石台紛紛碎裂。
他伏在地上，周身黑鱗一片片翕動。
新生的鱗甲比從前更黑，像把夜本身披在了身上。
黑中透金，金裡帶紫。
築基中期，成了。
陳豐慢慢站起。
他環顧四周。
這龍族舊庫果然不是凡地。
那些龍族遺物已不再發亮，只沉沉地擱在石台上，像睡著的老兵。
陳豐沒有客氣。
他走到第一座石台前，用尾巴捲起那半截斷劍。
劍身極重，且極冷。
他的龍氣往劍里一灌，劍身竟發出「嗡」的一聲，像在認主。
陳豐用前爪試了試。
那劍貼爪，不墜，像片極薄的冰。
陳豐把斷劍放進周婉留下的舊儲物袋裡。
他又取了幾樣。
那串龍牙被串在一根極細的黑繩上，入手溫潤，像剛脫下來不久。
陳豐把龍牙掛在頸間。
剩下的龍皮、幾瓶龍血石，還有兩枚叫不出名字的黑果，都被他收了起來。
做完這些，陳豐回頭。
殿門旁的周婉已經不見了。
陳豐不意外。
她來取那半株墨龍草，到手了，自然又走了。
這女人比北荒的風還難留。
陳豐也不去追。
他與她之間，早晚還有一見。
只望下次再見時，他不必再受那道果牽制。
陳豐走出舊庫。
身後石門緩緩合上。
他沒有回頭，沿著石階往上走。
一路有風從頂上灌下來，帶著沙土味。
陳豐這才覺得，自己真是在地底待得太久了。
等他從石窪出來時，外頭正是深夜。
龍隕原上空無一人。
風沙已經把周家追兵的痕跡掃得乾乾淨淨。
陳豐站在黑石地上，仰頭看天。
天像塊深青色的舊布，星子疏疏。
他張嘴，吐出一口極淡的黑金色的氣。
那氣在半空中凝成一條小龍的形狀，轉瞬散了。
陳豐活動了一下四爪。
築基中期與初期完全不同。
他能覺出這天地間的靈氣不再是一盤散沙，而是有跡可循，像無數條極細的河，在風裡流。
陳豐試著去引。
只一個念頭，那些靈氣便朝他湧來，比從前主動了何止數倍。
他心中大暢。
這才是龍族該有的樣子。
陳豐朝南走。
他不想再在龍隕原多留。
周婉活了，周家的人馬還在四處尋他。
北荒這盤棋，已經越來越熱鬧。
他不能總在荒原上躲。
他得回人多的地方去。
不是去送死，是去讓那些人知道，這條龍，已經不好惹了。
陳豐越走越快。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黑石地上，極長，極穩，像條真正的大龍。
他走了一夜，到天邊泛白時，已出了龍隕原。
風沙漸小。
陳豐望著南邊極遠處那幾座土色的山，心中動了動。
青屏也好，蜀中也好，都還欠他些東西。
周瑤、周元真、周家主家。
這些名字，他一個也沒忘。
「等著。」陳豐低低道。
他邁開步子，朝南行去。
晨光從他背後升起來，把北荒的天空燒成一片金紅。
陳豐就在那片金光里，越走越遠，像要走進太陽里去。
陳豐走了三天，才從龍隕原走回北荒邊緣。
這三日，他有意試自己的進境。
白日裡不再躲著日頭，就迎著風沙走。
黑鱗上積了層黃灰，又很快被風颳掉。
夜裡他也不再特意找背風處，只往石頭下一伏，半隱著身子。
可即便如此，他仍能覺出自己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最明顯的是龍威。
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放。
只消心念微動，周身數丈內的沙鼠、毒蟲、蛇蠍，便紛紛逃竄。
有回他路過一處干泉，泉邊伏著三頭沙狼。
陳豐看也未看。
那三頭狼卻像見了天敵，夾著尾巴貼著地皮跑了。
陳豐這才真切體會到，築基之後，龍族血脈里的威壓才算真正醒了過來。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那些妖獸怕的不是他的爪子，也不是他的火，而是他身上龍的血。
可這北荒，到底不能久留。
他需要回去，回蜀中，回青屏。
周瑤還活著。
周家的人還在四處張網。
他這條龍，不能總做那被追的。
得讓那些撒網的人自己把網收起來。
陳豐心裡盤算著，步子越走越快。
第四日，陳豐入了山。
這山名喚青犢嶺，是北荒與蜀中之間的最後一道屏障。
山勢不高，卻極綿長。
林中多野物，也有獵戶踩出的小徑。
陳豐半隱著身子，順著一條溪澗往南走。
這山中靈氣不濃，卻極清，像被北荒的黃沙濾過。
陳豐邊走邊吞，倒也不覺疲累。
走到山腰時，他忽然停住。
前方溪邊一塊青石上，有人用炭筆畫了個極小的龍形。
那龍畫得極簡，卻一眼能認。
龍尾朝南，像在指路。
陳豐湊近細看。
是周婉的手筆。
那龍尾收筆處，還留著一道極輕的弧。
陳豐把爪子按在那畫旁，停了片刻，終究沒有去抹。
「她果然還活著。」陳豐想。
這記號並不舊，該是近兩日留下的。
周婉從舊庫出來，也往南去了。
陳豐不知她到底想做什麼，但這個女人既然還活著，就絕不可能只為了逃命。
陳豐繼續走。
傍晚時，他出了青犢嶺，前頭是一片極開闊的丘陵。
坡上梯田層層，已有人家。
幾縷炊煙從竹林後升起來，連風都暖了。
陳豐隱了身形，貼著田埂走。
他如今這龍軀已不便入人前。
半隱雖能遮形，可若有築基修士以神識探查，仍會瞧出端倪。
他得再尋個法子，否則這蜀中繁華地，處處難行。
是夜，陳豐宿在一處廢棄的瓜棚里。
月光從破瓦間漏下來，照在他新生的鱗上。
陳豐無心睡眠，盤尾而坐，把北荒所得一一梳理。
道果仍縮在識海深處，被祖血壓著。
龍火池那幾縷龍火，已與黑炎種子相融，成了他體內新火。
只要他願意，噴出的黑炎可比從前粗上數倍。
那半截斷劍他還沒試過。
陳豐把斷劍從儲物袋中取出，以龍氣催動。
劍身輕鳴，像頭半醒的活物。
陳豐揮劍。
一道極細的黑光從劍尖吐出，將瓜棚外一株老竹斜斜斬斷。
斷口處平滑如鏡。
陳豐收劍。
好傢夥。
這劍雖斷，威力卻遠超尋常法器。
放在築基修士手中，也算得上一件殺器。
「周元真若再來，便用這劍削他腦袋。」
陳豐把斷劍收好。
他抬頭望南。
夜色下的丘陵像片起起伏伏的黑布。
極遠處，有極淡的燈火，像誰家門前懸著燈。
蜀中已經不遠了。
陳豐從瓜棚中躍出，繼續趕路。
這一夜，他穿過了大半丘陵。
天將亮時，前面橫著條河。
河面極寬，水色青中帶黃。
陳豐認得。
南河。
過了河，便是蜀中腹地。
陳豐沒有直接過河。
他沿著河岸走，尋到一處極淺的灘涂。
灘上生滿蘆葦，有幾個早起的漁人在遠處收網。
陳豐等他們走了，才慢慢蹚入水中。
河水漫過他的脊背。
陳豐把頭埋低，只露一雙豎瞳在水面上。
他像條大鱷，無聲無息地朝對岸游去。
到了南岸，天已經大亮。
陳豐甩了甩身上的水，鑽進一片茂密的桑林。
林中有條土路，曲曲折折，朝南邊一座小鎮伸去。
陳豐沒再往前走。
他伏在桑林深處，借著半隱之形，聽那鎮上傳來的聲響。
有騾馬聲，有叫賣聲。
有修士在鎮口盤查。
陳豐豎耳細聽。
那幾人說著「黑龍」「賞錢」「周家」之類的話。
陳豐把身子往土裡壓了壓。
他們還在找他。
可這正合他意。
他不去人多處，也能活。
但他不能一直躲。
他需要消息，需要知道周瑤在哪，周家主家又派了多少人來。
陳豐在桑林里等了半日。
到午時，幾輛牛車從土路上過。
陳豐無聲地跟在最後那輛牛車後頭。
車是運乾草的。
陳豐趁車過溝時，鑽進了草堆。
半隱著，連拉車的牛都未察覺。
車輪轆轆，載著他往南去。
草堆里暖熱，混著麥稈氣。
陳豐躺在裡頭，像藏在一場舊夢裡。
他望著從草隙間漏進來的天光，慢慢睡著了。
這一覺，他睡得很輕，連車輪壓過石子都像在給他打更。
牛車朝南，一路搖搖晃晃。
陳豐知道，等他再睜眼時，便該動手了。
這蜀中的水，他非攪渾不可。
桑林外，蟬聲如浪。
像在替即將到來的熱鬧，先吹了一波號角。
牛車在土路上晃了半日，陳豐醒了。
草堆外頭已換了景。
桑林不見了，兩旁是大片大片的稻田。
新插的秧苗綠得發亮，像把整個夏天的顏色都揉進水裡。
陳豐從草縫裡看出去。
幾個農人正彎腰鋤草，斗笠在日頭下一晃一晃。
牛車上的老漢哼著小調，渾然不覺身後草堆里藏了條龍。
陳豐沒動。
他要進鎮。
這牛車是去趕集的。
午後的日頭又毒又悶。
陳豐把鼻息壓到最輕，連草葉都不曾顫動分毫。
他如今對龍息的控制，已經到了極細微處。
這一路顛簸，他索性又半睡過去。
直到牛車停住。
「老孫頭，今日來晚了。」有人笑著喊。
老漢應了一聲，把牛栓在棵大槐樹下，搬草去了。
陳豐趁他背身，從草堆另一側無聲滑下。
他貼著車底，鑽進旁邊一條窄巷。
巷子裡堆滿雜物，有雞籠，有破缸，還有幾捆發霉的稻草。
陳豐三轉兩轉，便隱在了一堵半塌的土牆後。
他抬頭望巷外。
是個極熱鬧的鄉集。
賣布的、賣柴的、賣糖人的。
幾處茶棚人聲鼎沸。
鎮口有座舊牌坊，上寫「青岩南市」四字。
這已是蜀中地界了。
陳豐沒急著出去。
他伏在土牆後，聽那些茶客說話。
「周家又加賞了。聽說北荒那頭死了好幾個人。」一個瘦子壓著嗓子。
他同桌的胖子「嘿」了聲：「可不是。血手散人都栽了。那可是築基中期。周家這次是鐵了心要拿那黑龍。」
瘦子道：「拿？怎麼拿？那龍會噴火，又會隱。昨晚還有人在北荒邊上瞧見天上有金火。要我說，這龍怕是不止築基。」
胖子點頭：「周瑤那婆娘倒會躲。把消息一賣，自己縮在青屏不出來。主家還要提她做執事。」
瘦子嗤笑：「她那是拿命換的。等黑龍上了門，看她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