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有東西。」細眼修士道。
他朝石磧方向走了兩步。
巡夜燈光如灰白的舌頭，貼著地面掃過來。
陳豐把眼睛閉上。
幽影鱗幾乎把他與石磧融成了一塊。
那光從他身上掃過去，沒有停。
細眼修士又走了兩步。
他似乎在猶豫。
就在這時，石丘地底忽然傳來一聲極沉的悶響。
像有什麼在極深的地方翻了個身。
所有人臉色大變。
那三個騎鷲的忙勒住鷲頭。
細眼修士也猛地回身。
陳豐趁機無聲後撤，像片黑霧從石磧後飄開，朝東邊一片黑石坡飄去。
他知道，這地底的聲音是那龍火池傳來的。
這地方，開始鬧了。
而周家這些人，怕是要自己往這古戰場的嘴裡送。
陳豐越退越遠。
風聲漸漸蓋住人聲。
只有那幾盞巡夜燈還在夜色里晃，像幾粒青灰的鬼火，被龍隕原慢慢吸過去。
陳豐退到黑石坡後，沒有再動。
他伏在坡頂一塊突出的黑石下，整個身子像被那石頭吞了進去。
風從坡上刮過，帶著尖細的嘯聲。
他半睜豎瞳，朝石丘方向看。
夜色太濃，巡夜燈的光像幾粒將死的螢火，在遠處一明一滅。
那幾個周家修士沒有追來。
陳豐知道，他們不敢追。
龍隕原上鬼氣森森，連沙狼都不來。
他們不是傻子。
可那細眼修士顯然又怕又不甘。
陳豐看見幾盞燈在石丘附近來回遊走，像在搜尋什麼。
方才地底那聲悶響，讓他們亂了陣腳。
陳豐也聽見了。
那聲音像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上來，又沉又悶，像有頭比黑山還大的獸，在地底翻了個身。
陳豐的龍血被震得有些發燙。
他知道，這地方要變臉了。
果然，沒過多久，石丘方向忽然騰起一道極亮的火柱。
那火柱色作暗金，從地底直衝而起，像把整片夜色捅了個對穿。
陳豐渾身一緊。
那是龍火池的方向。
有人觸動了地底的火脈。
火柱只持續了幾息便散了。
可那幾息之間，整個龍隕原都被照得纖毫畢現。
陳豐看見，那四道遁光如驚鳥般飛起，朝北邊急退。
可其中一道最慢的，被火柱邊緣掃中，連人帶鷲在空中燒成了團火球，慘叫著墜了下去。
陳豐沒動。
他在黑石坡後看得清楚。
那細眼修士逃得最快，連頭都沒回。
龍火池不發則已，一發便要人命。
周家這四人，還沒見著他的面，便先折了一個。
剩下的三盞燈，像被風吹散的鬼火，朝北邊遁去，再沒回來。
陳豐又在黑石坡後等了許久。
天快亮時，他才從藏身處出來，慢慢朝石丘走。
黑石地面被夜裡的火柱燒出好大一片焦痕。
空氣里全是硫磺和焦炭味。
那頭黑羽鷲的殘骸散在不遠處，半截翅膀插在石縫裡，還在冒煙。
陳豐繞過去。
他在那鷲屍旁看見了一隻燒變形的儲物袋。
他沒去碰。
這種被龍火燒過的東西，裡面就算有丹藥，也早成了灰。
陳豐走到石丘中央。
那火柱是從石丘地底冒出來的，如今地面已裂開幾道新縫。
縫中還往外冒著熱氣。
陳豐用爪尖探了探。
熱得厲害，像把手伸進了剛熄的灶膛。
他收回爪子，心中一陣後怕。
若他昨夜多留片刻，現在躺在這兒的，就是他了。
這龍火池，比他以為的更暴烈。
可他心底又生出股貪念。
這火，要是能為他所用呢？
他體內有黑炎種子，走的正是火道。
若能將這龍火池煉化一絲入體，突破築基中期便指日可待。
陳豐在石丘中央盤坐下來。
天已經亮透了。
風沙漸起，把夜裡的痕跡一點點埋掉。
陳豐閉目，先不急著吞，只放出一縷龍氣，朝地底輕輕一碰。
那龍火池像被驚了一下，極輕地震了震，又復歸平靜。
陳豐的心跳快了幾拍。
能行。
這火雖烈，卻認得他的龍血。
只要他不貪，一縷一縷來，未必不能收。
「今晚再試。」陳豐心道。
他站起身，朝北邊望了一眼。
周家那些人被這一嚇，怕是要搬更多人來。
陳豐得抓緊時間。
他不再猶豫，走到昨夜發現的那條地縫前。
縫口已被火柱擴大許多，像張新撕開的嘴。
陳豐貼著縫壁，慢慢潛入。
那龍火池還在最深處，火焰比昨夜更盛，像被誰惹怒了一般。
陳豐在離池二十丈處停下。
這距離，以他築基之軀，尚且能扛。
他盤下尾，沉入修煉。
池中火氣如潮。
陳豐只取最輕最淡的一縷。
那火氣入體，像被燒紅的細絲，順著經脈往丹田鑽。
痛。
可陳豐早習慣了。
他咬緊牙，讓黑炎種子把那龍火一絲絲吞下。
每吞一絲，那暗金色火焰便旺上一分。
陳豐只練了小半日，便覺體內靈氣漲了一截。
他不敢久留，趁天色未暗，從地縫中退了出來。
剛上到地面，陳豐便愣住了。
石丘北面，不知何時多了一排極淺的腳印。
那腳印不長，像女子的腳。
順著風來的方向，一直延伸到他昨夜藏身的黑石坡。
陳豐伏低身子，順著那腳印看過去。
來人已經走了。
可那腳印極新，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陳豐抬頭，朝南邊望去。
風沙里，有半條灰白的人影，正不緊不慢地朝北走。
她走得很穩，像在等陳豐追上去。
陳豐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豎瞳如刀。
「是你。」陳豐低低道。
風把那兩個字吹散了。
遠方的身影沒有停。
她像來時一樣，輕飄飄地，沒入了北荒更深的霧裡。
陳豐到底還是追了上去。
他半隱著身子，像道灰煙貼著黑石地面向前滑。
那身影走得並不快，甚至有些悠閒。
陳豐追出一里地，忽然停下來。
他看見那人站住了，像在等他。
風從北邊刮來，把她的灰袍吹得緊貼在身上。
那是個極瘦的女人，頭髮用一根黑木簪挽著，幾縷散在耳側。
陳豐與那背影只隔十餘丈。
他不再躲了，把幽影鱗鬆開，露出半條漆黑的龍軀。
那人還沒轉身。
陳豐低聲道：「周婉。」
她轉了過來。
那張臉蒼白，清減了許多。
眉眼仍是舊時模樣，隻眼下多了道極淡的疤。
她的眼睛極深，像兩粒被沙磨過的黑石。
她望著陳豐，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
不是故人重逢的笑。
那笑太薄了，像把刀片藏在唇間。
「陳豐。」她道，「你長大了。」
陳豐沒應聲。
他盯著周婉。
這女人不是鬼。
她有氣，有心跳。
她的修為還在，甚至比從前更深。
那夜土地廟外，他確確實實把一道黑炎送進了她心口。
道果也確確實實吞了她的修為。
可眼前這周婉，卻活生生立在北荒的風裡。
陳豐的後頸發麻。
祖血在體內瘋狂流轉，像在警告。
他寒聲道：「你是誰？」
周婉垂下眼，像在思量要不要答。
片刻後，她伸出一隻手。
那手極白，幾乎透明。
陳豐看見她掌心有一道極細的金紋，像條小蛇盤著。
他認得那紋路。
是道果的氣息。
陳豐瞳孔驟縮。
周婉把掌心的金紋一握，道：「我確實死了。又活了過來。你那道黑炎燒穿了我的舊身，也把你那禍種的印子留在了我殘魂里。我借了北荒的一縷氣，又入了一具新身。這身子不是我的，可這魂，還是我。」
她頓了頓，抬眼看陳豐，「你說，我是誰？」
陳豐心中翻江倒海。
他本以為這世上再不會與周婉有什麼糾纏。
道果吞了她的修為，她便該魂飛魄散。
沒想到她竟死而未絕，還藉機入了旁人身。
這已不是天不絕她，是她自己不肯絕。
陳豐四爪深陷石縫。
他想動手。
可身體裡那半部龍訣忽然像被什麼壓住，轉得極慢。
道果也蜷在金光深處，不響不動。
周婉身上的那縷道果氣息，竟讓他生不出殺意。
不是不敢殺，是殺不得。
陳豐瞬間明白了。
那夜他吞了周婉，道果里便混進了她的魂。
如今她未死透，這道果與她之間仍有牽連。
他若殺她，道果必會反噬。
陳豐恨得牙癢。
他冷聲道：「你跟著我，想怎樣？」
周婉收起手，又把灰袍緊了緊，像怕這北荒的風。
她偏過頭，望向陳豐身後那片黑色平原：「龍隕原，龍火池。你以為只有你找得到？我死過一次，倒比從前多看出許多東西。」
她忽然一笑，「陳豐，你我之間的事，還沒完。可眼下，我與你，倒可以再做一樁買賣。」
陳豐沒接。
周婉自顧自道：「周家的人已經到北荒了。你殺了血手散人，又重傷周元真的人。主家已發下敕令，說誰能擒回黑龍，便賜靈山一座。周瑤在青屏替他們指路。你以為躲進龍隕原，便能躲過他們？」
她看著陳豐，眼中無波，「可我知道，這古戰場底下有一處龍族舊庫。那裡面的東西，能讓你再進一階。也能讓我徹底脫離這具半死的殼子。你我聯手，各取所需。」
陳豐冷笑：「你就不怕我再殺你一次？」
周婉看著他，極輕極輕地笑了：「你現在，殺得了我嗎？」
陳豐不說話了。
周婉也不逼。
她就那樣站在風裡，像棵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枯樹。
北荒的天沉沉壓下來。
陳豐緩緩轉過頭，朝那地縫的方向看了一眼。
舊庫。
若真有這麼個地方，他倒是要會一會。
周婉這女人，從來不做無謂的事。
她敢來，必有所恃。
陳豐再惱，也不得不承認，眼下他對北荒的認知，遠不如這個死過一次的人。
「帶路。」他道。
周婉沒動，只望著他：「那便說定了。事成之前，你我不相害。」
她轉身，朝北邊那座最矮的黑石丘走去。
陳豐跟在她身後。
風沙吞沒了兩人。
陳豐看著周婉的背影，心中像被塞了把碎冰。
他還記得她的後頸，記得她倒在土地廟時的臉。
可這女人又活了。
和這北荒一樣，不死不絕。
陳豐把爪子往黑石里一按。
石屑四濺。
他倒要看看，這最後一筆帳，到底該怎麼清。
周婉帶著陳豐繞過了三座黑石丘，最後停在一片極不起眼的石窪前。
那石窪比四周地面低了約莫半丈，像被誰用腳踩塌了一塊。
窪底鋪滿碎石，幾叢枯黃的沙棘從石縫裡探出頭。
周婉蹲下來，用手把幾塊碎石撥開。
陳豐站在她身後，豎瞳在暮色中亮得發冷。
他倒要看看，這死過一次的女人能找出什麼來。
「就是這。」周婉道。
她站起身，退開兩步。
陳豐上前，用尾巴把餘下的碎石掃開。
石窪底部露出塊半圓的黑石板。
那石板極厚，像被燒過的城門。
陳豐用爪子按了按。
石頭紋絲不動。
他偏頭看周婉。
周婉從袖中取出半截黑木簪，輕輕插進石板中央一條極細的縫裡。
那簪子一入縫，整塊石板便發出一陣極低的嗡鳴。
陳豐只覺腳下一熱，像有股被悶了太久的氣從地底翻上來。
石板緩緩沉了下去，露出一條向下的石階。
那石階極窄，只容一人側身而入。
周婉沒有動。
陳豐在前，當先踏入。
周婉這才跟了上去。
石階極長，越走越黑。
陳豐的豎瞳在黑暗中像兩粒火炭，把前路映得微明。
這地底與那龍火池不同。
沒有熱氣，沒有焦味。
反而極涼，極靜，像走進了一座被水洗過的墓。
陳豐每落一步，石階都發出極輕的迴響。
周婉跟在他身後，呼吸極淺。
陳豐不用回頭也知道，這女人正把他每一步的落處都記在心裡。
石階盡頭，是一扇極高的石門。
門上有龍紋。
不是刻上去的，是浮雕。
那龍盤著門楣，龍尾垂在門側，龍首低俯。
陳豐與那龍眼一對，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胸口。
他抬起前爪，按在龍首之下。
門沒有開。
周婉道：「龍族舊庫，自然要龍血開。」
陳豐沒說話。
他咬破爪尖，按在門縫處。
血一觸石門，便如活水般沿著龍紋游開。
門上那條龍像被點醒了，整個石壁都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
石門緩緩朝兩側移開。
陳豐走了進去。
周婉跟在後面，腳步比方才更輕。
門後是一間極大的石殿。
殿中無燈，卻亮如白晝。
那光不知從何處來，像從四面牆裡滲出來的。
陳豐抬頭。
殿頂極高，刻滿了與那石門同樣的龍紋。
殿中央，九座石台圍成一圈。
每座台上，都放著一件東西。
有的蓋著灰布，有的露天。
陳豐逐一看去。
有半截斷劍，劍身漆黑，像用一整塊墨玉磨的。
有一串龍牙，色如舊銀。
有一卷龍皮，卷得極緊，用金線捆著。
陳豐的心跳極快。
他認得這些東西。
不，是龍血認得。
這些是龍族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