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循著那股桂香走了許久。
香是從祖山半腰一處極偏的舊院裡飄出來的。
院牆不高,牆頭覆著層黑瓦。
幾株老桂從牆內探出來,花開得正盛,細碎的金瓣在夜風裡簌簌落下,像有人從天上撒了把金屑。
陳豐貼著牆根站住。
這院子不亮燈,只檐下懸著盞半明半暗的舊燈籠。
燭火如豆,將將照亮門楣上一塊極小的木匾。
那匾上的字已糊了,只隱約可見一個「蘭」字。
陳豐沒有貿然進。
他繞到院後,從桂樹後頭翻牆而入。
四爪落地無聲。
院中極靜。
正屋裡有人。
是個老婦人。
她坐在窗下,就著一盞青燈,慢慢悠悠地抄經。
那桂香便是從她案邊一隻小銅爐里飄出來的。
老婦人穿一身舊灰袍,頭髮銀白,用根黑繩繫著。
臉上全是褶子,像被歲月一把把捏出來的。
陳豐隱在桂樹後,看那老婦人抄經。
她手極穩,一筆一畫,像與世隔絕。
陳豐正想走,老婦人忽然開口:「既然來了,便進來坐坐。外頭風大。」
陳豐渾身一緊。
他沒有動。
老婦人也沒抬頭,只道:「你身上有龍氣。我雖老眼昏花,鼻子還不差。進來吧,這院中無別人。」
陳豐從桂樹後走出來。
他仍半隱著,像道灰影。
老婦人擱了筆,抬頭朝他看來。
她眼珠極亮,像兩粒被燈點著的黑豆。
她上上下下把陳豐看了個遍,忽然笑了:「黑龍。老身活了一百零三歲,倒真見著了。」
陳豐立在門口。
老婦人招手:「進來說話。周瑤的人不往這兒來。這院子啊,早被主家忘了。」
陳豐邁入正屋。
屋裡陳設極舊,卻乾淨。
老婦人示意他坐。
陳豐沒坐,只站在燈影外。
老婦人也不勉強,自去倒了盞溫水,擱在桌角:「你是為周瑤來的。」
陳豐不答,算是默認。
老婦人嘆道:「她這些天日日去主堂。主家不是沒人動過心思,想把你引進祖山再捉。可祖山這陣,也只能唬一唬外頭。真把條築基中期的黑龍放進來,未必是好事。」
她頓了頓,抬眼看陳豐:「你既進得來,這山對你而言,便不再是什麼鐵桶了。」
陳豐問:「周瑤在哪?」
老婦人道:「她住在東三院的偏閣。主家派了兩個築基修士跟著她,明著護,暗著也防她再跑。」
陳豐道:「東三院怎麼走?」
老婦人沒答,只道:「你若要殺她,最好再等等。後日是秋分,祖山大祭。那時山上修士多去前山,東三院會鬆些。」
陳豐靜靜看了她片刻:「你為何幫我?」
老婦人低下頭,慢慢把抄了一半的經卷折好,像在數上頭的字。
再開口時,聲音輕了許多:「周婉小時候,在我這院子裡住過兩年。」
陳豐心頭微動。
老婦人把經卷放進抽屜,又撥了撥銅爐里的香灰,桂香更濃了。
她說:「你去吧。若見著她,替我問一句,她那個弟弟,還在不在青屏。」
陳豐沒說話。
他轉身走入桂香與夜風裡。
身後老婦人又拿起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豐翻出院牆時,只覺後頸被那桂香纏著,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再回頭。
東三院,偏閣。
後日秋分。
這些他記下了。
夜已經極深。
陳豐像道黑風,穿過祖山層層燈火,朝最暗處去。
他要先尋個地方。
等秋分。
等這山自己把門打開。
到那時,再讓周瑤知道,有些香,是死人點給活人聞的。
陳豐沒有去東三院。
他忍住了。
老婦人的話他信了七分。
剩下三分,他要自己用眼睛驗。
祖山是個金絲籠,他進來了,就不能被困在裡頭。
秋分還有兩日。
兩日夠他把這山前前後後摸個大概。
陳豐在祖山北麓一片極密的竹海中藏了下來。
這竹海背靠一道斷崖。
白天竹葉沙沙,夜裡風過如浪。
竹下積了厚厚的腐葉,柔軟且乾爽。
陳豐盤在幾叢老竹之間,把身子埋進葉堆里。
半隱之後,與地面幾乎化在一處。
白日有巡山弟子從竹海外過,也有灑掃雜役來伐竹取筍。
陳豐只消把頭往葉下一低。
沒人會往這堆枯竹葉里看。
祖山的人太信那護山大陣了。
他們不信會有東西能從外頭進來。
更不信那東西此刻就躺在他們眼皮底下。
這兩天,陳豐沒有白躺。
他數清了竹海西邊那隊巡夜的換崗節奏。
每兩個時辰一換,夜裡共有三班。
東三院在竹海東南方向,隔著一道石橋與兩片苗圃。
白日裡那裡戒備森嚴,光陳豐從竹梢間望見的,便有五六個築基修士進出。
周瑤確實被看著,像件活寶貝。
夜裡更緊。
偏閣外頭總有兩個以上的暗哨。
周家護她,比她想的更上心。
不是因為她多要緊,是她知道得太多。
陳豐暗笑。
周瑤這女人,現在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她肯定知道,自己進了祖山,也等於進了牢籠。
主家不倒,她還有點用。
主家若被黑龍壓得喘不過氣,第一個被丟出來當棄子的,也必然是她。
陳豐不再想這些。
入夜後,他總去那竹海邊的淺溪喝水。
溪水清得照人,卻不敢開懷。
每夜只飲幾口,便退回竹中。
那半部龍訣他已練得極熟。
桂香、竹氣、山風,樣樣都可入喉。
祖山裡的靈氣帶著股人為的規整氣,不如北荒烈,卻勝在連綿。
陳豐耐著性子,把這山裡的靈氣一絲絲往丹田裡引。
他像只藏在竹葉下的黑蜘蛛,不動聲色地吐絲結網。
等秋分那日,風一吹,這網便要用上。
第二夜,陳豐趁夜色去東三院外轉了一圈。
他貼著苗圃的土壟走,像道影子。
幾個暗哨都在各自方位,沒有聲息。
陳豐沒進院,只把路線記牢。
偏閣後頭有棵老槐。
槐樹正對著周瑤的窗。
陳豐只望了一眼,便退了。
老槐不遠。
若秋分那夜真如老婦人所說,那裡是最好下手處。
他甚至可以不用進院。
黑炎從那槐樹下噴過去,能燒穿半面牆。
回到竹海,陳豐盤下,把斷劍取出來擦了一遍。
劍身無灰,冷得發亮。
這劍,他要留給周瑤。
陳豐抬頭看天。
秋分,就要到了。
天上星子極亮,像在催他。
竹葉在風裡翻著白浪。
陳豐把劍放回鱗下。
他合上眼。
這一夜,他夢見了老婦人的桂香,和一杯沒喝的溫水。
天亮之後,便是秋分。
秋分這日,天極好。
陳豐一早就醒了。
竹海里的風比往日更干。
他伏在竹下,看天光一點點變白,看山道上的石階被晨露打濕又慢慢曬乾。
到辰時,祖山裡的動靜開始大起來。
弟子們穿上了新的青灰色道袍,三五成群地朝前山去。
竹海外的小徑上,不時有腳步聲與低語聲過去。
陳豐知道,大祭要開了。
他等了半日。
前山的鼓聲和鐘聲時遠時近,在整座祖山里盪。
陳豐沒動。
他像塊墨沉在竹海最深處,連呼吸都和竹影同起同伏。
到正午,日頭最烈。
前山的人聲反而遠了,似乎都進了大殿。
陳豐這才從竹中出來。
他貼著山勢朝東三院走。
白日裡,這山道空空蕩蕩。
苗圃里的花被曬得發軟。
石橋下的水也流得懶散。
陳豐走得不快。
他算過了。
從東三院外到偏閣,約莫百步。
這百步若太快,反會驚動可能留下的暗哨。
可今日秋分,他一路過來,竟沒瞧見半個人影。
老婦人說得對。
人都往前山去了。
周瑤像顆被暫時忘在棋盤邊的卒子,孤零零地擱在東三院裡。
陳豐到了偏閣後頭。
那棵老槐還在。
槐花早謝了,只剩滿枝青黃相間的葉子。
陳豐伏在樹後,先朝院中看。
院門半掩。
堂屋的門開著,卻沒聲。
陳豐放出龍氣去探。
偏閣里有兩道氣息。
一道極弱,像盞快枯的油燈。
另一道更弱。
沒有築基修士。
陳豐眯起豎瞳。
周瑤在。
可守她的人呢?
他等了片刻,仍不見有人從院中進出。
陳豐不再等。
他從槐樹後出來,貼著院牆繞到正門。
門軸極澀,他一推,便發出「吱呀」一聲,像這院子自己在嘆氣。
陳豐走了進去。
正屋裡極靜。
藥味、舊衣味、還有股極淡的桂花香。
周瑤坐在窗邊,背對著他。
陳豐站在門口。
她沒回頭,只道:「我等你幾天了。」
陳豐沒應。
周瑤慢慢轉過身來。
她的臉比在青屏時更白,像張被水泡過的紙。
桌上放著一碗冷了的藥。
她沒喝。
陳豐道:「你的護衛呢?」
周瑤笑了笑:「今早被主家調走了。說大祭要緊,我算什麼東西。」
她盯著陳豐,眼裡沒有懼,只有一種極深的倦:「你是來殺我的。」
陳豐沒否認。
他走進屋內。
周瑤沒躲。
她甚至把身子往窗邊靠了靠,讓那點日光照在自己臉上。
她道:「周婉呢?她死了沒有?」
陳豐道:「死了。」
周瑤「哦」了一聲,像在聽一樁極遠的舊聞。
她又問:「我若把主家這些天商議的事都告訴你,你能不能給我個痛快?」
陳豐停下。
他沒說能,也沒說不能。
周瑤也不逼,只慢慢說起來:「主家知道你會來找我。他們故意把大祭放在今日,把我院裡的守衛都撤了。他們在外頭布了座小周天困龍陣,只等你進來。那陣不在偏閣,在外頭。你進來容易,出去就難了。」
陳豐回頭。
院外靜得不像話。
日光明亮,卻連鳥叫都沒有。
他看向周瑤。
周瑤道:「他們沒把我當人。你殺不殺我,他們都想你死。我只是個餌。」
陳豐沉默片刻,問:「他們可知道我的修為?」
周瑤道:「知道。所以來了三個築基後期。還有一個,從主家禁地出來的,半步紫府。」
陳豐心中微沉。
三個築基後期,一個半步紫府。
好大的排場。
周瑤把身子坐直了些,目光忽然極厲:「陳豐,你今日殺我,是幫我。你若不殺我,等他們再把我餵給別的鉤子,我比死難受。」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看在我替你把周顯留了條命的份上,動手吧。」
陳豐看著她。
這女人壞極,可也恨極。
陳豐沒再猶豫。
他抬爪,一道極細的黑炎從周瑤心口穿過。
周瑤渾身一顫,面上反露出個笑。
極輕,極淺,像終於完了。
陳豐沒看她倒下。
他轉身朝院外走。
天暗了。
不是黃昏,是有什麼極沉極厚的東西,從天上壓了下來。
陳豐走到偏閣外,仰頭。
四面八方,皆有青灰色的靈光升起,像一張大網正在收攏。
周瑤沒騙他。
陣,來了。
陳豐把斷劍從鱗下翻出。
劍身在漸暗的天光中發出一聲極輕的鳴叫。
陳豐不逃。
他要看看,這周家祖山,到底困不困得住一條真龍。
陳豐退回偏閣前。
天已經暗得不像白日。
那些青灰色的靈光從祖山四周升起,像無數根極細的柱子,直插入雲。
光柱之間,有肉眼難辨的紋路相連,如一張極密極沉的大網,把整個東三院連大半片苗圃都罩了進去。
陳豐只覺身上一沉,像有座無形的小山壓了下來。
龍氣流轉都慢了三分。
「陳豐。」一個極遠又極近的聲音從陣外傳來。
陳豐抬頭。
前方石橋那頭,不知何時多了幾道身影。
打頭的是個灰發老者,穿一身極舊的青袍,手中拄著根黑木杖。
他身後左右各立一人,都作周家打扮,身上靈光如罩。
再往後,是個看不清面目的人,袍子是白的,從頭到腳都像被霧裹著。
陳豐只掃了一眼,便知那白衣人就是周瑤口中從禁地出來的半步紫府。
那氣勢與旁人不同,像片深不見底的靜水。
「你倒真是好算計。殺周瑤,入秋分,挑大祭下手。」灰發老者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只是這祖山裡的陣,也等了你半個秋天了。」
陳豐把斷劍橫在身側。
劍身極黑,在這沉沉天光下幾乎看不見。
他道:「你們要龍,我來了。怎麼,還要先念幾句開場白?」
老者笑了笑,不再廢話。
他手中木杖在地上一點。
陳豐只覺腳下的青磚一震。
陣中靈氣如潮,從三面壓來。
陳豐不退。
他張嘴,一道黑金色的火柱破口而出,朝那石橋方向轟去。
火柱過處,空氣都像被燒穿了。
可到了陣壁前頭,卻被一層極薄的青光攔住。
黑炎與青光撞在一起,發出「嗤嗤」的尖響,像燒紅的鐵浸進冷水裡。
青煙四起,火柱炸開,卻沒能燒穿。
陳豐瞳孔一縮。
這陣比他想得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