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白費力氣。」那白衣人終於開口,聲音不男不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小周天陣,專克龍火。你噴得越多,陣中的鎖龍索便收得越緊。」
陳豐沒理。
他龍尾一甩,轉身朝偏閣後牆衝去。
四爪翻地,如黑風。
可沒走出幾步,斜刺里忽然射來三道青光。
他側身躲開兩道,第三道擦著他後腿過去,在鱗甲上留下一道極細的焦痕。
陳豐心頭一凜。
這陣里不止有壁,還有攻擊。
那三道青光是從地面升起的,像從磚縫裡鑽出來的蛇。
他抬頭看天。
那些青色紋路比方才更亮,正慢慢朝他頭頂合攏。
陳豐知道不能拖。
他不再試圖破壁,反而閉上眼,把龍息壓到最低。
半隱鱗甲全開。
他整條龍像被夜色吞了進去,連輪廓都模糊了。
陣外幾人同時一愣。
那灰發老者皺眉:「隱了?」
白衣人卻淡淡道:「無用。」
他右手一翻。
陣中忽然亮起幾道極細的金色光線,像活物般在空氣中遊走。
陳豐只覺那些金線一出現,自己體內的祖血竟開始發燙。
那線是鎖龍索。
它們認得他的血,正朝他游來。
陳豐不再躲。
他忽然從暗處現身,迎著那幾道金線衝去。
斷劍在身前一划。
一道極利的黑光劈出,正斬在最前那道金線上。
金線應聲而斷,可斷口處又極快生出一截。
陳豐暗罵。
這地方,真是專門為他這龍軀準備的。
他連斬三劍,越退越遠。
黑炎雖不懼這陣,卻也燒不穿。
而鎖龍索越來越密,像有無數條蛇,從地面、從空中、從磚縫裡鑽出來,要把他捆回這陣中央。
陳豐被逼回偏閣前。
他四爪深陷青磚,渾身上下已多了七八道細痕。
都是鎖龍索擦出來的。
不深,卻疼。
陳豐喘著氣,豎瞳如血。
他望著那白衣人。
這陣是活的。
要破,不能硬來。
陳豐忽然想起周瑤的話。
這陣在外頭。
他若沒進來,誰也困不住他。
可惜他進來了。
但陣外那些人,也要維持這陣。
他們不能動。
陳豐眯起眼。
他需要一個破綻。
這陣太大了。
他就不信,這祖山的人,能把整座山都蓋住。
陳豐再次動起來。
這次,他不再碰那些金線。
他繞著偏閣轉圈,越轉越快。
龍軀貼地,如黑風卷過。
陣中青光被他攪得亂晃。
灰發老者臉色微變:「它要衝頂。」
白衣人道:「由它沖。越往上,鎖龍索越密。」
陳豐卻不往上。
他繞到那棵老槐後,猛地一尾抽在樹幹上。
老槐應聲而斷。
巨大的樹冠砸向陣壁,把幾道青色紋路攪得明滅不定。
陳豐趁那一瞬,張開嘴,朝陣壁一點噴出一道極細的黑炎。
黑炎如針,從紋路斷裂處鑽了進去。
陣外,一名築基後期悶哼一聲,肩頭爆出一團血花。
陳豐看準了。
陣不是鐵板。
破不開壁,卻能傷到維持陣的人。
他再次隱入暗處。
陣中金線仍追著他,可陳豐已經找到了這籠子的縫。
他不急了。
他像條躲進草里的蛇,靜靜盤著,等下一次機會。
天已經徹底黑了。
陣中青光明滅,像誰在夜裡攪動一池鬼火。
陳豐在暗處睜開豎瞳。
他知道,這場困局,才剛剛開始。
陳豐沒有再動。
他盤在偏閣東側一叢枯死的老梅後頭,身子與黑暗貼成一處。
鎖龍索的金線仍在空中遊走,幾次從他身邊擦過,像瞎子摸象,總差半寸。
陳豐半閉著眼,心裡飛快轉著。
方才那一擊能傷到陣外的人,說明這陣是有「縫」的。
陣壁上的紋路,由外頭那幾個修士共同維繫。
紋路斷一瞬,便會反傷其主。
他只要再快些,再狠些,就能把這籠子從外頭撕開。
「它在拖。」白衣人的聲音從陣外極遠地傳進來,像從水底浮上來的。
陳豐沒應。
他確實在拖。
拖到那些築基修士心神不寧,拖到這陣自己先亂。
灰發老者顯然也明白過來,喝道:「收緊!別給它喘氣的空!」
三人同時催動法訣。
陣中青光大盛。
陳豐只覺周身像被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往下按。
膝蓋骨「咔」地一響。
他咬牙挺住。
鎖龍索的速度突然快了一倍。
幾道金線從三面合來,像數條金蛇。
陳豐不再等。
他從梅樹後暴起,先往左突,再朝右折。
金線擦著他尾尖掠過。
陳豐張口,一道黑炎斜斜噴在陣壁高處。
那裡紋路最亮。
黑炎剛觸上去,陣外一名修士便是一聲悶哼。
陳豐不等他緩過來,斷劍劈出。
黑光如刀,正中那處紋路。
陣壁像被撕開一道極窄的口子。
陳豐朝那口子撞去。
可那口子只開了一瞬,便又合攏。
陳豐的斷劍卡在合攏處,像被鐵嘴咬住。
他用力一抽,劍身嗡鳴。
陣中壓力暴增。
陳豐只覺整條身子像被埋進了流沙,每寸鱗甲都重若千鈞。
他強運龍訣,黑炎在口鼻間流轉。
就在這時,一道極細的白光從陣外射入,直取他眉心。
是那白衣人出手了。
陳豐偏頭,那白光貼著他頸側擦過,在他後方的磚牆上打出個碗大的洞。
陳豐後頸發涼。
這白衣人的修為,遠在其他人之上。
他必須脫困,否則今日怕真要折在這裡。
陳豐不再保留。
他張口,連噴三口黑炎。
三口黑炎在空中聚成一道極粗的火柱,撞在陣壁上。
那處青光劇烈搖晃。
陣外三人同時吐血。
灰發老者連退數步,木杖都險些脫手。
陳豐借勢一尾抽在斷劍上,劍身從陣壁中掙脫。
他四爪抓地,硬頂著那無邊重壓,朝陣壁一步步撞去。
鎖龍索如雨點般抽在他身上,陳豐鱗甲翻飛,血珠四濺。
他卻像沒知覺,只朝那道還在搖晃的陣壁沖。
他知道,只有把那道壁撞穿,才能活。
他不要再做那被關在籠子裡的東西了。
從荒山石洞到祖山大陣,他忍太久了。
今天,就算是紫府親至,他也要撕開這層網。
陳豐一聲長嘯,龍吟震得滿陣皆顫。
那嘯聲在祖山間炸開,像要把這天都掀起來。
他身子如黑電,狠狠撞上陣壁。
就在同時,那白衣人又點出一指。
白光如箭,從陣外射來。
陳豐沒有躲。
這一指,他來扛。
他張口,黑炎成盾,擋在身側。
白光穿入黑炎,偏了三分,擦著他背脊過去。
陳豐的鱗甲被撕開半尺,血如泉涌。
可他仍撞在了陣壁上。
陣壁終於碎了。
不是崩開,而是像被燒透的薄冰,整片塌了下去。
陳豐從碎光中衝出,滾落在外頭苗圃的泥土裡。
他半身是血,鱗甲破碎,斷劍也掉在數丈外。
可他能動了。
陣外三人早已東倒西歪。
只有那白衣人仍站在石橋上,負手而立。
他低頭看著陳豐,像在看一個終於從籠子裡爬出來的困獸。
「好。」白衣人道,「這才像條龍。」
他的身子在發抖,不是怕,是力竭。
可他仍把斷劍用尾巴卷了回來。
夜風灌滿這山。
陳豐知道,他還沒贏。
可他也還沒輸。
這籠子,已經關不住他了。
陳豐站在苗圃的泥地里,四爪深陷土中。
血從背脊上的傷口往下淌,把身下的土染成暗紅。
他喘得厲害,像把肺都要從喉嚨里擠出來。
可他的豎瞳仍亮著,像兩粒燒在血里的炭。
白衣人還站在石橋上,沒有動。
那三個築基後期已退到橋後,盤坐調息。
周家大祭被攪得稀爛,前山隱隱傳來喊聲與鐘鳴。
陳豐知道,這祖山要亂了。
可眼前這關,他還沒過去。
「你還能打嗎?」白衣人問。
他語氣很平,像在同陳豐商議。
陳豐沒答。
他捲起斷劍,橫在身側。
這劍陪他血戰一場,劍身上已多了幾道極細的金痕。
陳豐把舌尖血往劍身上一噴。
斷劍「嗡」地一振,黑光大盛。
這是他在北荒舊庫里學來的笨法子。
龍血祭劍,威力倍增,卻極耗自身。
可此刻顧不得了。
白衣人終於從橋上下來。
他走得不快。
每落一步,陳豐便覺腳下的土又硬了三分。
那是威壓。
半步紫府的威壓,如海如岳。
陳豐幾乎喘不上氣。
他強催祖血,以龍威相抗。
兩股力量在兩人之間撞著,苗圃里的花木盡數倒伏。
風從兩人之間炸開,捲起漫天碎葉。
「你沖得出陣,已算不錯。」白衣人道,「若再給你三年,這蜀中無人是你對手。可今日,你動得太多,血流得太多了。」
陳豐低吼一聲,不再與他對峙,搶先動了。
他四爪蹬地,如道黑電躥出。
斷劍在前,黑炎在後。
那劍光如墨,直取白衣人咽喉。
白衣人身子一斜,像片白霧被風吹開。
陳豐一劍落空,尾鞭已至。
白衣人抬手。
他手裡沒有兵器,只以兩指輕輕一夾,竟把陳豐的尾尖夾住了。
陳豐只覺尾巴像被鐵鉗咬死。
他猛一回身,張口便噴火。
黑炎貼著白衣人臉側噴過去。
白衣人終於退了一步。
只退了一步。
他鬆開了陳豐的尾。
陳豐滾出去數丈,才收住身子。
他回頭,白衣人肩頭的白袍被黑炎燎去一片,露出裡頭的青色裡衣。
「原來你也會怕火。」陳豐啞聲道。
白衣人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
他確實沒想到這龍的黑炎能燒穿他的護體靈光。
陳豐不再試探。
他把所有剩餘的龍氣都灌入斷劍。
劍身黑得不見影,只有劍尖處亮起一粒極小的金點。
陳豐把劍往前一送。
劍未至,那金點已脫劍飛出,如飛星,直射白衣人心口。
這是半部龍訣里的殺招——「逆鱗穿」。
陳豐還不熟練,可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
白衣人眼中第一次有了凝重。
他雙手齊出,在胸前結了個極怪的法印。
飛星撞在法印上,轟然炸開。
白光與黑炎交織,整座東三院都在震。
陳豐被餘波掀翻,又爬起來。
白衣人連退數步,手背上有血滴落。
他看了陳豐一眼,忽然笑了:「好。今天先到這。」
說罷,他袍袖一拂,整個人如白虹一般掠向前山。
陳豐沒有追。
他伏在泥里,渾身像散了架。
眼前天旋地轉。
他強行撐起身子,朝竹海方向走。
血滴在土路上,像落了一路梅花。
他知道,不能倒在這裡。
周瑤死了。
困龍陣破了。
可這祖山裡的高手不止一個白衣人。
他得離開。
陳豐半隱著身子,踉蹌著朝來路退去。
身後有喊殺聲,有鐘聲,有火把的光。
可那些都越來越遠。
陳豐只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竹海,像盯著這世上最後一塊能藏身的地方。
夜風從竹梢上刮過,沙沙響,像在給他鼓勁。
陳豐終於鑽了進去。
他倒在厚軟的腐葉上,四爪一松,斷劍滑落在旁。
頭頂的竹葉把天遮得只剩一線。
陳豐望著那線深青色的天,慢慢閉上了眼。
他贏了半場。
可這山還沒完。
周家也還沒完。
他歇一歇,再走。
這蜀中,從今夜起,該真正知道黑龍陳豐的名字了。
陳豐是被痛醒的。
背上的傷像一條火線,從肩胛斜斜劃到腰側。
竹葉縫隙里漏下的光已經白了,該是清晨。
他試著動了動後腿。
還能動。
只是每動一下,傷口便像被人用燒紅的鐵絲再勒一遍。
他咬著牙,把身子往腐葉里埋了埋。